趙把頭哼了一聲,目光在吳志榮胸口那道被劃破的布面上停了一瞬。
「嘴上功夫見長。」
「就是不知道手上功夫有沒有長進。」
吳志榮沒有再接話。
他知道在這種時候說多了沒有意義,嘴皮子上的東西不如手上的東西來得實在。
他把短鐵棍抬起來半寸,調整了一下握柄的角度。
身體微微前傾,腳跟穩穩地踩在碎石路面上。
趙把頭動了。
他往前邁了一步,短鐵棍從側面揮過來,速度極快,帶著一股沉悶的風聲。
吳志榮抬手架了一下,兩棍相交發出「當」的一聲脆響,震得他虎口發麻。
趙把頭的力量比他想像中還要重。
那種重不是蠻力,是幾十年的老打手,才能練出來的那種從骨頭縫裡帶出來的沉。
吳志榮被震得往後滑了半步,鞋底在碎石上蹭出一片沙沙的聲響。
「力道還行。」吳志榮甩了甩髮麻的右手。
「比三年前重了不少。」
「你倒是退步了。」趙把頭第二棍緊接著砸下來,朝著吳志榮的肩膀方向。
「當年你翻牆的時候可比現在利索。」
吳志榮側身閃了半寸,鐵棍擦著他的肩膀砸在路邊的石頭上。
砸出一串火星,碎石飛濺,有一小塊打在他的腮幫子上,留下一道細小的破口。
他借著閃避的慣性轉過半個身位,把重心全部壓到右腿上。
然後猛地發力,短鐵棍從下往上斜著掃出去,棍頭擦著趙把頭的腰肋划過去。
沒有打實,但力道足夠讓趙把頭往旁邊歪了一寸。
「你也不賴。」吳志榮喘了口氣。
「這把年紀了還能躲開這一下。」
趙把頭在歪身的同時已經調整好了重心。
那隻沒握棍的左手猛地伸出去,抓住了吳志榮的袖口,發力往自己這邊一帶。
「躲不開還能抓得住。」吳志榮被帶得往前踉蹌了半步,重心一下子偏了。
趙把頭的右膝已經頂了上來,膝蓋骨正對著他的腹部。
吳志榮來不及完全閃開,只能勉強偏了一下身子,膝蓋撞在他側腰上。
帶來的衝擊力讓他整個人往旁邊歪了幾步,後背撞在路邊的矮松樹幹上,震得樹葉簌簌往下落。
他靠著樹幹站住了,胸腔里的氣被那一撞擠出去了一半,他大口地吸了一口氣,又呼出來。
視野邊緣,能看見青幫的人正和金家那些打手纏鬥在一起。
有人被按在路面上,有人在用膝蓋頂對手的下巴,有人手裡的傢伙被磕飛了。
赤手空拳地跟人扭打在一起……
趙把頭沒有追過來。
他站在原地,握著鐵棍看著吳志榮,胸膛也在微微起伏,但沒有喘得像吳志榮那麼急。
他開口的時候,聲音帶著一股老打手特有的那種穩。
「你帶的人不錯,比我預想的多撐了一會兒。」
「但也就到此為止了。」
吳志榮撐著樹幹直起身來,能感覺到側腰還在隱隱發疼。
但他把那股疼壓了下去,重新攥緊了手裡的短鐵棍。
他看著趙把頭,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
「你帶的人也不差。」
「可你的人再硬,也是沒根的。」
「金家要完了,你不知道嗎?」
趙把頭的嘴角抽了一下,沒有說話。
但吳志榮看見了他眼底一閃而過的東西……
那是動搖。
「金守成死了,金寶山死了,金程貴那種貨色也配讓你替他賣命?」
吳志榮繼續說,聲音不高不低的。
「你心裡比誰都清楚,金家翻不了身了。」
「你帶這些人來礦山,是給金家送最後一程。」
趙把頭的腮幫子繃了一下,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那又如何?」
「我拿金家的錢,辦金家的事。」
「打完這一場再說。」
「打完這一場?」吳志榮冷笑了一聲。
「你打贏了又怎麼樣?」
「金家還剩什麼?」
「一間空宅子,一個連門都不敢出的堂侄。」
「你回去找誰領工錢?」
趙把頭沒有回答,但他攥著鐵棍的手指微微鬆了一瞬,又攥緊了。
那一瞬間的遲疑,被他自己的身體出賣了。
山上忽然滾下來一塊石頭。
不大,拳頭大小,是從山坡上方不知道被誰踩鬆了滑下來的。
咕嚕咕嚕地滾過碎石路面,停在趙把頭的腳邊。
他下意識地低頭看了一眼,就這一瞬間,吳志榮動了。
他蹬著樹幹發力衝出去,短鐵棍帶著整條手臂的重量揮了出去,擊在趙把頭的鐵棍中間偏上的位置。
那是鐵棍的薄弱點,正好卡在力量和力臂的中間偏上。
鐵棍應聲被磕得偏了半寸,趙把頭的防守出現了一個手指寬的縫隙。
吳志榮沒有去補那個空隙,而是順勢把短鐵棍橫著推出去,棍頭撞在趙把頭的側頸上。
那一下不算特別重,但位置選得刁。
趙把頭整個人像被電到了一樣往旁邊歪了一下,手裡的鐵棍鬆了半寸,又攥緊了。
但那一瞬間的僵直已經讓他的身體慢了半拍。
吳志榮沒有給他緩過來的機會,膝蓋頂了上去,頂在他剛才被他撞過的側腰上。
正是他自己用過的招式。
趙把頭往後踉蹌了兩步,腳跟絆在一塊凸起的石頭上。
整個人往後仰了過去,後背砸在碎石路面上,濺起一片塵土。
他的鐵棍脫了手,滾出去兩步遠,停在路邊的草叢裡,發出一聲沉悶的響。
吳志榮站在他面前,低頭看著他,胸口起伏著,嘴裡呼出來的氣在夜風裡凝成一小團白霧。
他沒有再動手,只是站在那裡,看著趙把頭仰面躺在碎石上的樣子。
趙把頭的眼睛還睜著,看著天上那片被雲層遮了大半的月亮,嘴唇動了一下,像是想說什麼。
吳志榮蹲下來,聲音不高不低的:「三年了,這回你跑不掉了。」
趙把頭沉默了一會兒,聲音帶著一股乾澀的啞:「你贏了。」
「這次是你贏。」
吳志榮沒有說話,只是把手裡的短鐵棍輕輕放在趙把頭的胸口上。
周圍的打鬥聲也在漸漸變弱。
金家的人看見趙把頭倒了,像是被人從中間抽走了最後一根支柱一樣,動作明顯慢了半拍。
有人退了兩步,有人把手裡的傢伙放低了,有人喘著粗氣靠在路邊的土坡上。
已經沒有再進攻的意思。
吳志榮站起來,偏過頭看了一眼山坡上那些零散著站著的青幫弟兄。
又看了一眼地上那些或躺或坐的、渾身是土和血的金家打手們。
夜風從林子裡穿過來,把他身上的血腥氣和塵土味一起吹散在黑暗裡。
他開口了,聲音不高不低的,帶著一股打完一場硬仗之後才有的那種沙啞和疲憊。
「把還能站起來的捆了。」
「受傷的抬到路邊,別讓他們凍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