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志榮站在山路上,夜風從林子裡穿過,把他身上的血腥氣和塵土味一點點帶走。
他低頭看了一眼地上那些還在喘氣的金家打手,又看了一眼趙把頭緊閉的雙眼。
沉默了許久,然後慢慢轉過身去。
他知道,今晚過後,趙把頭手下這些人的勢力會被他收編。
金家最後的底牌已經折在了這條山路上,金家再也沒有人能攔得住青幫了。
而金家一倒,閘北就徹底換了天。
但這只是前半局。
顧家那邊還懸著一把刀,隨時可能落下來。
顧家的事,就要看徐遠的了……
他在心裡把這筆帳過了一遍,沒有再多想,抬了抬手。
朝山坡上還站著的青幫弟兄們喊了一聲。
「把人帶回去,清點人數,傷的治傷,死的記下名字。」
眾人應聲而動。
山路上重新響起了腳步聲和拖動重物的沙沙聲,混在夜風裡,漸漸遠去……
與此同時,金家老宅里。
煤油燈的火苗比剛才矮了一截,燈芯上結了一小團焦黑的燈花,光明顯暗了幾分。
金程貴坐在偏廳那把椅子上,雙手搭在膝蓋上,手指不自覺地來回搓著,搓得指節都有些發白了。
他面前站著精瘦漢子和另外幾個金家的族人。
沒有人說話,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臉上,像是在等一個答案,又像是在等一個判決。
窗外的夜色像一堵牆一樣壓在外面,把金家老宅裹得嚴嚴實實。
院子裡安安靜靜的,連風都停了,靜得讓人心裡發毛。
金程貴時不時往門口看一眼,又收回來,咽一口唾沫,像是在用這個動作把什麼東西壓下去。
「算時間……該回來了。」
他低聲說了一句,聲音乾澀,像是喉嚨里堵著一團棉絮。
精瘦漢子點了點頭,但沒有接話。
他的手插在褲兜里,攥著一根卷了邊的香菸,煙紙已經被他的手指搓得起了毛邊,還是沒有點。
就在這時候,門外忽然傳來一陣聲響。
那聲音不大,像是什麼東西碰了一下門板,又被風吹回去了。
金程貴的眼睛猛地亮了一下,他直起身子,朝門口的方向伸長了脖子。
聲音帶著一股壓不住的急切和期盼。
「是不是人回來了?」
「誰在外面?」
他的話音未落,門外緊接著響起了一個聲音。
那聲音不高不低的,帶著一種像是喊門時才有的那種隨意和從容。
但落在金程貴的耳朵里,像是一塊石頭砸在了結冰的湖面上,滿是裂痕!
「金家的人聽著,徐老大有事要和你們管事的談。」
「給你們三分鐘,不出來,我們就動手了。」
金程貴臉上的那點亮光,在聽見「徐老大」三個字的時候,像被人從根子上掐滅了。
是徐遠!
他的身子僵在了椅子邊緣,整個人像是被什麼東西從背後抽了一棍子似的,猛地往下一沉。
後背重重地靠回椅背上,發出一聲沉悶的撞擊聲。
他的嘴唇哆嗦了一下,眼睛瞪得滾圓,瞳孔里那層壓著的希望一點一點地碎開了。
像是冰面上被人踩了一腳,裂紋從中心往四周蔓延。
精瘦漢子手裡的煙掉在了地上,沒有去撿。
旁邊幾個人同時站直了身子。
有人往門口走了兩步又停住了,有人轉頭看著金程貴,嘴巴張開又合上。
像是想說什麼,但喉嚨里堵著一句話也出不來。
偏廳里安靜了一瞬,然後不知道是誰的聲音從角落裡傳出來,帶著一種連他自己都沒察覺到的顫抖。
「徐遠在這,難道說派去礦山的人,已經……」
沒有人把那句話說完。
但屋子裡每一個人都聽見了那句話的後半截,像是一根針扎進了所有人的耳朵里。
留下一道細細的、冰涼的口子。
金程貴坐在椅子上,雙手攥著扶手,指節泛白。
他的目光落在那扇緊閉的門上,嘴唇動了又動,像是在說什麼,但始終沒有發出聲音。
煤油燈的火苗被不知道從哪鑽進來的風輕輕吹了一下,晃了晃,又重新穩住。
院子裡傳來了第二聲喊話,比剛才近了一些。
「兩分鐘!」
偏廳里的空氣像是被人抽走了一半,沉悶得讓人胸口發緊。
精瘦漢子往前邁了半步,聲音帶著一股壓不住的急:「不能出去!」
「出去了就完了!」
「咱們還有宅子裡的那幾間屋子,還有後院那幾道牆,還能守一守!」
旁邊有人接了一句:「守?拿什麼守?」
「咱們現在還有幾個人能打的?」
「可就這麼出去,跟投降有什麼區別?」
「那也比全死在這兒強!」
爭執聲在屋子裡來回撞了幾下,像是一群被堵在死胡同里的人還在徒勞地尋找著出口。
但說到後面,聲音越來越低,越來越干,最後誰也不說話了。
所有人都看著金程貴。
金程貴坐在椅子上,雙手搭在膝蓋上,指尖微微發顫。
他的目光落在地面上某塊青磚的縫隙上,看了一會兒,然後慢慢站起來。
椅子腿在地磚上刮出一聲極輕的響,像是鈍刀划過了布面。
他站定之後,深吸了一口氣,又緩緩呼出來,像是把胸腔里最後那點東西也一起吐了出去。
他開口的時候聲音不高不低的,帶著一股像是已經把所有力氣都用完了之後才有的那種平靜。
「還能怎麼辦?」
他抬起頭來,目光從面前那些面孔上一一掃過去:「金家已經沒有力氣再打下去了。」
「只能出去談談了。」
他說完這句話的時候,嘴角浮起一絲苦笑。
那笑容很短,像是一滴墨水落進水裡,散開之後就看不見了。
他比誰都清楚,所謂的「談」,不過是勝者對敗者最後的一點體面罷了。
他整了整衣領,把長衫下擺撫平,又伸手理了理鬢角,像是要去見一個不得不見的人。
總歸不能太失體面。
然後他轉過身,朝著門口走去。
精瘦漢子想跟上,被他抬手止住了:「我一個人去就行了。」
「人多了,反倒顯得咱們還在擺架子。」
他說完這句話的時候聲音很輕,像是在自言自語。
他推開了偏廳的門,走了出去。
院子裡比屋裡更暗,夜色沉甸甸地壓著,只有那盞掛在屋檐底下的煤油燈還亮著。
昏黃的光從燈罩里漏下來,在青磚地上鋪了一小片暖融融的光暈。
金程貴走出來的時候,先看見的是院子兩側站著的人……
青幫的,穿著深色的衣裳,整整齊齊地排成兩列,從門口一直延伸到院子正中間。
沒有人說話,沒有人動,就那麼安安靜靜地站著,像是兩排插進土裡的木樁。
然後他看見了院子正中間那把太師椅。
那把椅子不知道是從哪裡搬來的,椅背寬大,扶手圓潤,木頭在煤油燈的光里泛著一層暗沉的光澤。
徐遠坐在上面,後背靠著椅背,兩隻手搭在扶手上,翹著二郎腿,姿態鬆弛。
「金家現在,是你做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