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此同時,上海火車站。
顧子言站在最前面。
他穿著一件熨得筆挺的深灰色中山裝,領口的扣子系得整整齊齊,頭髮梳得一絲不亂。
手裡捏著一副皮手套,沒有戴,就那麼攥著。
他身後站著兩個隨從,穿著同款式的深色衣裳。
一人手裡拎著一隻公文包,另一人手裡拿著一份文件,低著頭,等著。
顧子言的目光一直落在出站口的方向,嘴角掛著那層習慣性的笑意,從容、得體、恰到好處。
站台裡面傳來一陣腳步聲。
皮鞋踩在水泥地上的聲響,整齊、利落,帶著一種跟普通旅客完全不同的節奏。
然後出口處走出幾個人來。
走在最前面的是一名女性。
她穿著一件深藍色的職業外套,剪裁利落,掐腰收肩,襯得身形挺拔。
外套裡面是一件白色的襯衫,領口翻得整整齊齊,沒有系領帶。
最上面那顆扣子敞著,露出一小截線條分明的鎖骨。
她的頭髮在腦後紮成一個低馬尾,馬尾的弧度乾淨利落,幾縷碎發別在耳後。
露出飽滿的額頭和眉眼。
五官端正,眉骨高而直,鼻樑挺秀,嘴唇不薄不厚,塗了一層極淡的唇膏。
在日光里泛著一層潤澤的暗光。
她的步子很快,但每一步都踩得穩,鞋跟敲在水泥地上發出「嗒嗒」的清脆聲響。
年紀看起來不到三十,二十七八的樣子,眉宇間有一種跟年紀不太匹配的沉穩。
她身後跟著三個人。
兩個男的,一個女的,都穿著同色系的深色外套,步伐整齊,表情肅穆。
顧子言在她走出來的那一刻就迎了上去。
他往前邁了兩步,在離她三步遠的地方站定,微微欠了欠身子。
聲音帶著一股恰到好處的客氣和熱情。
「您好,你就是指導組的領導吧?」
他伸出手,嘴角那層笑意又深了一分,顯得真誠而妥帖。
「我是顧家的顧子言,來接待各位。」
「酒店房間已經準備好了,咱們去會議室談。」
他的話說得很順,每個字都妥帖合適,像是已經練習過好幾遍,又像是本就該這麼說。
他伸出去的手懸在半空中,等著對方握上來。
周娜停下了腳步。
她站在顧子言面前,目光從他那張帶著笑意的臉上掃過,又落在他伸出的那隻手上,停了一息。
然後她收回目光,看著顧子言的眼睛,開口了。
她的聲音不高不低的,帶著一種乾淨利落的平穩,像是在說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情。
「顧先生你好,我是組長周娜。」
她頓了一下,目光沒有移開。
「有個問題我要先問一下。」
「你是組織內的人嗎?」
顧子言臉上的笑容僵了一瞬。
那僵的幅度很小,小到如果不仔細看根本察覺不到,但站在他面前的周娜看見了。
他嘴角那層笑意還在。
但底下的東西已經有了變化。
像是一層薄冰被人踩了一腳,裂紋從中心向四周蔓延,還沒有碎開,但已經撐不住了。
他開口的時候,聲音還是客氣的,但那股從容已經薄了一截。
「周組長,我不是組織內的人。」
「我是顧家的,顧家在上海有些年頭了,對本地的情況比較熟悉。」
「這次調查組來上海,我們顧家自願提供協助……」
他的話沒有說完。
周娜旁邊一個人往前邁了半步,接過了話頭。
那人穿著深灰色的夾克,四十來歲,麵皮白淨,戴著一副黑框眼鏡,看起來文質彬彬的。
他開口的時候聲音不高不低的,帶著一種像是跟老熟人說話時才有的那種隨和。
「周組長,這次情況不一樣。」
「上海勢力複雜,組織內部並不了解,需要一些知根知底的人,來協助我們。」
「顧家就是。」
他看了顧子言一眼,又轉回目光看著周娜,臉上掛著一層妥帖的笑意。
「顧家在上海經營多年,各方面都熟悉,有他們協助,調查組開展工作會順利很多。」
顧子言站在一旁,連忙點頭,聲音帶著一股恰到好處的誠懇。
「是這樣的。」
「還請周組長不要在意。」
「我們顧家只是想為調查組盡一份力,沒有別的意思。」
他說完這句話的時候,目光落在周娜臉上,等著她鬆口。
周娜站在那裡,聽完這番話之後,臉上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
她的目光從顧子言臉上移到那個戴眼鏡的中年男人臉上,又從那人臉上移回來。
她沉默了兩息,然後開口了,聲音依然是不高不低的。
「這樣啊。」
她微微點了一下頭,那點頭的幅度不大,像是在表示自己聽明白了。
「對不起,顧先生。」
「我們這次來呢,任務特殊。」
「不方便和組織外的人聊太多事情。」
「你的好意調查組心領了。」
她說完這句話的時候,偏過頭看了身後那幾個人一眼,聲音依然平穩。
但語氣里的疏離清清楚楚的。
「但我們還是去該去的地方吧。」
「顧先生,你請回吧。」
她沒有等顧子言回答,轉身朝著站台出口另一個方向走去。
步子依然快而穩,鞋跟敲在水泥地上的「嗒嗒」聲在空曠的站台外格外清脆。
她身後那三個人跟在她身後,步伐整齊,沒有回頭。
顧子言站在原地,伸出去的那隻手還懸在半空中,沒有收回來。
他臉上的笑容僵在那裡,像是被人用膠水粘住了似的,收也不是,放也不是。
他看著周娜的背影走遠,消失在路口的拐角處,然後把那隻手慢慢收了回來,攥緊了又鬆開。
他偏過頭,看著旁邊那個戴眼鏡的中年男人,聲音壓得極低。
帶著一股他自己都沒完全壓住的急切和惱怒。
「什麼情況?」
「這個周娜是哪來的?」
「不是說好了按照我們顧家的意思辦嗎?」
那個戴眼鏡的中年男人臉上的笑意也收了,眉頭擰了起來。
他看了一眼周娜消失的方向,又轉回來看著顧子言。
聲音壓得更低了一些,帶著一股同樣的急促。
「計劃有變。」
「上面臨時換的人。」
「我打聽到的消息是,原本定好的組長被調走了。」
「這個周娜是直接從別處調過來的,之前不在這個組裡。」
他頓了一下,聲音又低了一分,像是在說一件不能太大聲的事情。
「我也沒想到是她。」
顧子言的腮幫子繃緊了一瞬,又鬆開。
他站在站台外的風裡,深灰色的中山裝下擺被風吹得微微晃了一下。
他看著周娜離開的方向,沉默了好一會兒。
然後開口了,聲音不高不低的,帶著一股像是把什麼東西壓住了才有的那種沉。
「她什麼背景?」
戴眼鏡的男人搖了搖頭:「具體的還沒摸清。」
「但能在這個年紀當上組長,又是空降過來的……」
他沒有把話說完,但顧子言聽懂了。
這個周娜,不是那麼好對付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