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志榮的腮幫子繃緊了一瞬,鬆開,又繃緊。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叩了兩下,像是在給自己腦子裡的東西打節拍。
然後他開口了,聲音比剛才穩了一些,但那股壓著的勁兒還在。
「那咱們怎麼辦?」
「青幫不可能跟上面對著幹,那是找死。」
「可不干,就只能等著被人一鍋端。」
徐遠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放下,然後看著吳志榮,嘴角那絲笑意慢慢浮了上來。
那笑意不大,帶著一種像是已經把路想清楚了之後才有的那種從容。
「所以咱們不能跟上面對著幹。」
「但不能幹等著。」
他頓了一下,身子往前傾了半寸,聲音壓低了一些。
「顧家以為用嚴打的名頭就能把咱們壓死。」
「可他們忘了一件事。」
吳志榮的眉毛微微動了一下:「什麼事?」
徐遠靠在椅背上,雙手搭在膝蓋上,聲音不高不低的,每一個字都落得很清楚。
「嚴打是上面的政策,但誰來執行,執行到什麼程度,中間有的是可以做文章的地方。」
「顧家能遞材料,咱們也能遞。」
「顧家能找上面的人,咱們也能找。」
他頓了一下,看著吳志榮的眼睛,聲音又穩了一分。
「而且,咱們手裡的人,比顧家更狠。」
徐遠看著吳志榮,開口道:「你現在回去,讓青幫的兄弟們先回家待著。」
「這段時間別出去。」
「街面上那些日常的走動、巡街、收份子,全部停掉。」
徐遠伸出一根手指,在桌面上輕輕叩了一下。
「現有的產業,迅速改名,辦理手續。」
「碼頭倉庫、布莊、那幾間鋪面、酒樓,全部換到新的名頭底下。」
「儘量脫離青幫的痕跡。」
「手續要齊全,地契、房契、營業執照,該改的改,該換的換。」
「哪怕花點錢走關係,也要在調查組來之前把這些辦妥。」
吳志榮點了點頭,把這個記在心裡。
徐遠又伸出第二根手指:「還有,碼頭那片的貨暫時先別運了。」
「不管是出港的還是進港的,全都停一停。」
「哪怕壓幾天,也比被人盯上強。」
「一切低調辦事。」
他說完這幾句話之後靠在椅背上,兩隻手搭在膝蓋上,看著吳志榮,等他的回應。
吳志榮坐在對面,把手裡的茶碗放回桌面上,沉默了兩息。
然後他開口了,聲音帶著一股壓不住的為難。
「徐兄弟,你說的這些,我都明白。」
「可有一條,不太好辦。」
他往前傾了傾身子,雙手搭在桌面上,看著徐遠的眼睛。
「咱們青幫在閘北這麼多年,大大小小的頭目少說有二三十個。」
「這些人顧家都認識,底細、長相、住哪、平時幹什麼,顧家那邊都有底。」
「他們要是真跟著嚴打的風聲來抓人,這些人一個都跑不掉。」
他頓了一下,聲音低了一些:「低調也沒辦法。」
「那些人都是老面孔,就算把衣裳換了、把鋪子關了,顧家也能找著。」
徐遠聽完這番話,淡定的擺了擺手。
「不怕。」
他靠在椅背上,兩隻手搭在膝蓋上,聲音不高不低的。
「你告訴他們,挨打也不要還手。」
「進去了咱們也能撈出來。」
「只要他們不還手,就不會出事。」
「嚴打的名頭再大,也是要講規矩的。」
「上面的人下來調查,抓的是『黑惡勢力』,抓的是『無組織無紀律』。」
「如果青幫的人什麼也沒幹,老老實實在家待著。」
「沒打架、沒鬧事、沒抗法,上面的人拿什麼抓他們?」
「怕就怕他們還手。」
「一還手,就坐實了『黑惡勢力』的名頭。」
「到時候誰也撈不出來。」
吳志榮坐在對面,聽著徐遠這番話,眉頭慢慢擰緊了又鬆開,鬆開了又擰緊。
他沉默了好一會兒,像是在把徐遠的話放在腦子裡來回翻了幾遍,確認有沒有漏掉什麼。
然後他點了點頭,聲音帶著一股像是下了決心之後才有的那種沉。
「行。」
「我去安排。」
他把茶碗端起來,把最後那半碗涼茶一口灌下去。
然後站起來,整了整衣領,朝徐遠微微點了一下頭。
「話我給你傳到,讓他們都老實待著。」
「產業那邊的手續我儘快辦。」
「碼頭那邊也讓他們停了。」
徐遠點了點頭。
吳志榮沒有再多說,轉身朝樓梯口走去,腳步聲在木樓梯上響了一陣,越來越遠。
最後被街面上的嘈雜聲蓋了過去……
……
幾天後。
閘北的天色依然灰濛濛的,像是有一層薄薄的雲蓋在頭頂上,透不下多少日光來。
街面上的行人比往常少了一些,賣早點的攤子還在。
籠屜里的蒸汽在冷風裡散得很快,還沒來得及飄遠就被吹散了。
茶館裡的老茶客們端著碗,低聲說著什麼。
聲音壓得很低,偶爾有人抬頭往門口看一眼,又收回去。
郵遞員騎著那輛綠色的自行車從巷口穿過去,車輪碾在青磚地上發出細碎的聲響。
他車后座上的郵袋鼓鼓囊囊的,裡面塞滿了報紙和信件。
有好幾戶人家從門縫裡接過報紙之後,站在門口就看了起來。
看完之後臉色變了幾變,然後折好報紙,關上門,沒有多說什麼。
消息傳得很快。
有人說調查組要從京城下來了。
有人說上面要動真格的了,上海是重點。
有人說這次跟以前不一樣,力度大得很,誰撞上了誰倒霉。
菜市場裡賣魚的老王一邊刮鱗一邊跟旁邊的人低聲說。
「聽說了沒,調查組要來上海了。」
旁邊的人手裡拎著一把韭菜,頭也沒抬:「聽說了。」
「說是要嚴打什麼黑惡勢力。」
「那跟咱們有什麼關係?」
「咱們就是賣菜的,還能打到咱們頭上?」
老王把魚鱗刮乾淨,在水桶里涮了一下手,聲音壓低了一截。
「打不到咱們頭上,可閘北那些幫派呢?」
「那些在街面上收份子的、在碼頭上拉幫結派的,能跑得了?」
旁邊的人沒有接話,只是把手裡的韭菜放進籃子裡,搖了搖頭,拎著籃子走了。
消息傳到閣樓里的時候,是這天傍晚。
天色已經暗下來了,煤油燈又點了起來,火苗在燈罩里穩穩地燒著。
吳志榮推門走進來的時候,衣裳上還帶著外面的涼氣。
他走到桌子前面坐下來,看著徐遠,聲音不高不低的。
「消息下來了。」
「調查組要來上海了。」
「聽說就這幾天的事。」
徐遠點了點頭:「不怕,按原計劃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