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遠手裡的茶碗停住了。
他端著碗,碗沿挨著下唇,但沒有喝。
他的目光落在白冰臉上,那雙眼睛裡的神色從平日的鬆散慢慢收攏起來。
像是一張網正在被人從四面收緊。
他把茶碗放回桌面上,動作比平時慢了一些,碗底碰在桌面上發出一聲極輕的「嗒」的響。
他沒有急著說話。
嚴打。
這兩個字落進他耳朵里的時候,像是兩塊石頭被丟進了一潭靜水。
濺起的水花散了,漣漪還在往外推。
他當然清楚嚴打是什麼。
前世的時候,那場運動從1983年開始,持續了好幾年,席捲全國,力度大得驚人。
街頭巷尾、碼頭工廠、里弄商鋪,凡是沾了邊的,全被掃了一遍。
可那是1983年。
眼下才1965年11月中旬。
就算按1966年算,也差了將近二十年。
「不對。」
「時間不對。」
這麼大的時間差,不可能記錯。
那就只有一種可能。
有人在用「嚴打」這個名頭。
用作別的目的。
徐遠的眼神猛地一凜。
像是被人從背後潑了一盆冷水,那涼意從後脊樑一路竄上來,在腦子裡炸開。
他偏過頭,看著白冰,聲音比剛才沉了一截。
「會不會是顧家在背後安排……」
顧家的勢力覆蓋商界、政界、租界、碼頭、銀行,上面有人不奇怪。
顧家能聯繫到「上面的人」,以「掃黑除惡」的名義遞材料。
那再用別的名目做些動作,也不是不可能。
「嚴打」這個名頭,放在現在這個時間點,雖然用得有些早。
但正因為早,才更有殺傷力。
沒有人會想到有人提前拿它做文章。
顧家就是吃准了這一點。
「有可能啊……」
「眼下青幫威脅很大,顧家想和青幫作對,肯定要削弱青幫的勢力。」
「但顧家出手,整個上海必將腥風血雨。」
「這不是他們想看見的。」
他頓了一下,手指在桌沿上輕輕叩了兩下,像是在給自己說的話打節拍。
「但借著『嚴打』的聲音,就不同了。」
「青幫不可能反抗上面,更不可能公然作對。」
「一旦名頭下來,都不用顧家自己動手,上面的人自然會替他們把青幫掃乾淨。」
他說到這裡的時候停下來,目光落在白冰臉上,眼神里那層冷意又沉了一分。
「我說顧家怎麼這麼安靜。」
「原來在這圖謀呢……」
他最後那幾個字說得很慢,像是在把一塊石頭慢慢放在地上,不想讓它砸出太大的聲響。
但那股分量,已經清清楚楚地壓在了屋子裡。
白冰站在他面前,聽完這番話之後沉默了兩息,然後開口了,聲音依然帶著那種冷淡的平穩。
「那怎麼辦?」
徐遠沒有急著回答。
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茶湯已經不燙了,溫溫的,帶著一股澀味在嘴裡散開。
他把茶碗放回桌面上,然後抬起頭來,看著白冰,聲音不高不低的。
但那股沉甸甸的分量,已經落在了每一個字上。
「不可能讓他們這樣下去。」
他頓了一下,目光落在窗外那片灰濛濛的天色里。
像是透過那層薄薄的雲層在看什麼更遠的東西。
「嚴打的名頭一下來,咱們現在手裡的產業,全都保不住。」
「青幫更是首當其衝。」
「到時候別說賺錢了,咱們這些人能不能在閘北站住腳,都是問題。」
徐遠坐在椅子上,手指在茶碗沿上慢慢摩挲了一圈,然後抬起頭來看著白冰。
「錢勝利那邊說什麼時候開始嗎?」
白冰搖了搖頭:「錢叔沒說具體日子。」
「只說風聲已經下來了,快的話就這幾天。」
「他那邊能打聽到的消息有限,畢竟錢家不是專門吃這碗飯的,能遞出話來已經不容易了。」
徐遠點了點頭。
他當然明白,錢勝利能把消息傳過來,已經是看在白冰的面子上。
錢家雖然也是有些根基的,但跟顧家那種四大家族的體量比起來,差得遠。
能在風聲剛起來的時候就察覺不對勁,再托人把話遞到白冰耳朵里,這份人情不小。
徐遠沉默了兩息,然後把茶碗放回桌面上,抬起頭來,看著白冰,聲音穩了一分。
「你去聯繫常貴。」
白冰的眉頭微微動了一下。
徐遠繼續說道:「有消息讓他傳了。」
「咱們和顧家斗得費勁,白家可就不費勁了。」
白冰聽見「白家」這兩個字的時候,目光頓了一下。
她站在桌邊,手裡還攥著那隻布袋子,袋子邊角被她捏得微微發皺。
她看著徐遠,聲音帶著一絲極淡的遲疑:「白家?」
「你是想利用葉婷?」
「會不會有點危險?」
「畢竟咱們可是為了逃離她的追殺,才跑來上海的……」
徐遠靠在椅背上,兩隻手搭在膝蓋上,嘴角那絲笑意慢慢浮了上來。
「不用怕,嚴打這事很重,沒你想的那麼簡單。」
「不用擔心葉婷那面,我會處理好。」
「顧家能用上面的關係來壓咱們,咱們也可以借白家的勢,來壓顧家。」
「如果運作得好……」
徐遠冷笑一聲:「就連葉婷,也得付出不小的代價!」
白冰看著徐遠的臉,看著他的自信,沒有再說什麼。
她只是點了點頭,聲音恢復了那種平穩的冷淡。
「我去聯繫常貴。」
徐遠點了點頭:「我去找吳志榮,這事也得和青幫通口氣。」
白冰沒有再多問,轉身朝門口走去。
當天下午。
徐遠和吳志榮,就在茶樓里見面了。
吳志榮連忙問道:「出什麼事了?」
「你讓人傳話說有要緊事,我飯都沒吃完就趕過來了。」
徐遠沒有繞彎子,開門見山道:「京城那邊要動。」
「要嚴打。」
吳志榮手裡的茶碗停在了半空中,疑惑道:「嚴打?」
「什麼意思?」
徐遠說:「就是什麼打擊黑惡勢力啊,無組織無紀律的非法行動啊……」
吳志榮反應過來了。
「這說的不就是咱們青幫嗎?」
「青幫在上海紮根幾十年,民國那會兒就在了。」
「碼頭、弄堂、鋪面,哪哪都有青幫的人。」
「上面要是真動起來,第一個被掃的就是咱們。」
「是不是有點針對了?」
吳志榮說到這裡的時候抬起頭來,看著徐遠,聲音帶著一股壓不住的急切。
「這是顧家搞的?」
徐遠沒有點頭也沒有搖頭。
他只是看著吳志榮的眼睛,聲音依然是那種不緊不慢的調子。
「大概率是。」
「顧家能聯繫到上面的人。」
「這次嚴打的名頭下來,顧家脫不了干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