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志榮靠在椅背上,聽完這番話之後沉默了兩息,然後點了點頭。
他沒有推辭,也沒有多問,只是把帳冊重新翻開,在邊上記了一筆。
徐遠看著他記完了,才繼續說下去:「染坊那邊……」
他偏過頭看了婉清一眼。
婉清坐在燈下,聽見這兩個字的時候手裡的鉛筆頓了一下,但沒有抬頭。
徐遠收回目光,聲音還是那副不緊不慢的調子。
「染坊如果婉清想要重新開起來,設備和人員都要重新準備。」
「以前金家接手的時候,把裡面的織機和染缸賣了大半,剩下的那些也不成樣子了。」
「要重新開起來,得花不少錢。」
他頓了一下,像是在心裡算了一筆帳。
「添置機器、僱工人、進原料,少說要兩三千的啟動資金。」
「這些錢得從產業的分紅里出,不能擠占青幫那邊弟兄們的份子。」
婉清這時候才抬起頭來,看了徐遠一眼,嘴唇動了一下,像是想說什麼。
但徐遠已經轉開了目光,落在桌面上那份福安里的契書上。
「至於福安里……」
他伸手把那疊契書拿起來,翻了翻,紙頁在煤油燈的光里泛著一層暗沉的白。
「這之前是個賭坊。」
「金家以前靠它賺了不少錢,天天晚上都有流水進出,一晚上能收上千塊。」
吳志榮接了一句:「這地方確實賺錢。」
「閘北地面上好這一口的人不少,金家那時候光靠福安里,一年就能進帳好幾萬。」
徐遠點了點頭,把契書放回桌面上,手指在紙頁邊緣輕輕叩了一下。
「這東西確實賺錢。」
「但不長遠。」
他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煤油燈的火苗上,像是想起了什麼。
他當然清楚,賭這個東西在未來的國內是什麼光景。
現在還能在閘北街面上開著,但再過些年頭,這東西就是頂風作案。
別說賺錢,沾上了就是麻煩。
他知道歷史的走向,知道這條路走不通。
「我不會繼續弄下去。」
他收回目光,看著吳志榮,聲音不高不低的。
「但是要改成什麼,我暫時還沒想好。」
吳志榮沒有追問,只是點了點頭。
他把帳冊翻到另一頁,低頭寫了幾筆,然後抬起頭來,換了個話題。
「徐兄弟,有個事我一直想問。」
他把鉛筆放在帳冊旁邊,雙手搭在桌面上,看著徐遠的眼睛。
「顧家那邊怎麼突然沒了動靜?」
徐遠端著茶碗的手指微微頓了一下。
他低頭看了一眼碗裡的茶湯,又抬起頭來,目光落在窗台上那盆弔蘭上。
像是在想什麼,又像是在把已經想過的事情重新過一遍。
「我也在想這個事。」
他把茶碗放回桌面上,手指在碗沿上慢慢摩挲了一圈。
「按照顧家的性子,金家倒了之後他們就應該動手了。」
「畢竟咱們拿的那些產業,在顧家眼裡都是他們的東西。」
「可這都三天了,一點動靜都沒有。」
「連閘北街面上那些顧家的眼線都撤了。」
他頓了一下,目光從吊蘭上收回來,落在吳志榮臉上,聲音穩了一分。
「這不正常。」
吳志榮的眉頭擰了起來。
他靠在椅背上,雙手抱在胸前,像是在順著徐遠的話往下想。
「顧家那種人家,不可能咽得下這口氣。」
「他們不動手,要麼是在等什麼,要麼就是在準備什麼。」
「不管哪一種,都說明他們接下來的動作不小。」
徐遠沒有說話。
他端起茶碗又喝了一口,茶湯已經溫了,那股澀味在嘴裡散開來,帶著一股粗茶葉特有的苦。
他把茶碗放回桌面上,看著吳志榮,聲音不高不低的。
「咱們現在能做的,就是先把閘北站穩了。」
「顧家不動,咱們也不能亂動。」
「等他們出手了,再見招拆招。」
吳志榮點了點頭,把帳冊合上,收進懷裡。
他站起來,整了整衣領,朝徐遠微微點了一下頭。
「那行,我先去把青幫那邊的帳目理清楚,產業交接的事情也得儘快落實。」
徐遠點了點頭。
吳志榮轉身推門走了出去,腳步聲在樓道里響了一陣,漸漸遠了。
閣樓里重新安靜下來,只剩下煤油燈芯燃燒時發出的輕微噼啪聲。
婉清坐在燈下,手裡捏著那支鉛筆,紙上的數字已經被她劃了好幾道,又重新寫過。
她抬起頭來,看著徐遠,聲音溫溫柔柔的,帶著一絲試探。
「染坊的事……」
徐遠看著她,嘴角浮起一絲溫和的笑意:「你想開就開。」
「設備和人手的事,我來想辦法。」
婉清點了點頭,低下頭去,繼續在紙上寫著什麼。
秀兒蹲在旁邊,歪著頭看了一會兒,忽然伸手在紙角上輕輕戳了一下,小聲說。
「小姐,這筆帳是不是算錯了……」
婉清低頭看了一眼,然後輕輕拍了一下秀兒的手背,聲音帶著一絲嗔怪。
「你倒會看。」
秀兒縮回手,嘿嘿笑了一聲,沒有再說話……
1965年,11月10日。
閘北的天氣比前些日子冷了不少,巷子裡的風從北邊灌進來,帶著一股乾巴巴的涼意。
吹在臉上像是有人拿細砂紙輕輕蹭了一下。
閣樓里的窗戶關了大半,只留了一條縫透氣。
徐遠正坐在窗邊那把椅子上,手裡端著一碗熱茶。
茶湯冒著細白的熱氣,在冷天裡顯得格外暖和。
他低頭喝了一口,還沒來得及咽下去,門被人從外面推開了。
白冰站在門口,手裡拎著一隻布袋子,像是剛從外面回來,領口被風吹得微微翻著。
鼻尖透著一層薄薄的紅。
她進門之後反手把門帶上,把布袋子放在桌邊,然後走到徐遠面前站定,沒有說話。
徐遠抬頭看了她一眼,把茶碗擱在膝蓋上,等著她開口。
白冰沉默了一息,然後開口了,聲音不高不低的,帶著她一貫的那種冷淡語調。
但徐遠能聽出來,那層冷淡底下壓著什麼東西。
像是水底下有塊石頭,水面看著平靜,底下已經沉了。
「錢叔托人帶話過來。」
她說這幾個字的時候,目光落在徐遠臉上,沒有移開。
「說京城那邊動作不對勁。」
「好像要搞什麼活動,要針對各個城市。」
「上海更是重點。」
她頓了一下,像是在把那句話在腦子裡又過了一遍。
確認自己沒有記錯,然後繼續說下去,聲音比剛才低了一點。
「說是什麼……嚴打。」
「錢叔覺得這可能會影響你這邊,讓我先跟你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