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娜坐在桌子那一端,沒有接他的話。
她的目光從戴眼鏡的男人臉上移開,落在桌面上那本攤開的筆記本上,像是在想什麼。
她沉默了兩息,然後開口了。
聲音依然不高不低的,但比剛才認真了一些,每一個字都落得清清楚楚。
「那就先從青幫開始調查。」
她頓了一下,手指在鋼筆的筆桿上輕輕摩挲了一圈。
「但我們要有根據,要講事實。」
「搜集證據後,才能定罪。」
「一定要光明正大,擺在眾人面前。」
她說到最後那幾句話的時候,目光抬起來,從會議室里那些面孔上一一掃過。
聲音又穩了一分。
「這次嚴打,不是走過場。」
「是要實實在在把上海地面上的毒瘤,清理乾淨。」
「所以每一步都要站得住腳,每一件案子都要經得起查。」
「我們不能給人留下『調查組做事不講規矩』的話柄。」
她說完之後,會議室里安靜了一瞬。
警署那個年紀稍大些的人連忙點頭,聲音帶著一股配合的認真勁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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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組長說得對,調查工作一定要講證據。」
「我們警署這邊會全力配合,需要調檔案、查記錄、走訪群眾,隨時可以安排。」
行政那邊坐著的兩個人也跟著點頭附和。
有人拿起鋼筆在筆記本上飛快地寫了幾個字,然後抬起頭來。
看著周娜,聲音帶著一股表忠心的意思。
「周組長放心,我們行政這邊也會做好配合工作。」
「該開的證明、該協調的部門,一定第一時間到位。」
「不能讓調查組在程序上耽誤時間。」
周娜聽著這些話,沒有急著回應。
她把鋼筆帽擰上,擱在筆記本旁邊,然後端起面前的搪瓷缸喝了一口茶,放下。
她抬起頭來,目光落在那個戴眼鏡的中年男人臉上,聲音不高不低的。
「你剛才說,青幫在閘北作惡多年。」
「那你說說,具體有哪些事?」
「不用太細,大致說一下,我心裡有個數。」
戴眼鏡的男人聽見這話,身子又往前傾了傾,雙手搭在桌面上,像是在組織語言。
「青幫在閘北的勢力,主要集中在碼頭和菜市場那一帶。」
「他們在碼頭上強行收費,每一條貨船進出都要交份子錢,不交就不讓卸貨。」
「菜市場那邊的攤販,每個月都要給青幫交保護費,不交的話,第二天攤子就會被砸。」
「還有閘北街上那幾間鋪面。」
「以前是金家的產業,後來金家被青幫滅了,那些鋪面也落到了青幫手裡。」
「如果要動青幫,我建議,從前些日子颱風天的械鬥著手。」
「那天晚上傷了好幾十個,還死了人。」
「當時動靜很大,街坊鄰居都看見了。」
「隨便找個擺攤的老百姓,都能說出一籮筐來。」
周娜聽完這番話,臉上的表情沒有什麼變化。
她低頭在筆記本上寫了幾筆,然後抬起頭來,看著那個戴眼鏡的男人,聲音不高不低的。
「好。」
「人證、物證、檔案記錄,都能查明白吧?」
戴眼鏡的男人臉上的笑意微微僵了一瞬,但很快就化開了。
他清了清嗓子,聲音帶著一股從容的勁兒。
「周組長,這種東西,以前金家還在的時候,警署那邊應該有報案記錄。」
「至於人證,閘北那些被青幫欺負過的老百姓,一抓一大把。」
「只要派人去走訪,肯定能找到願意作證的人。」
周娜沒有說話。
她看著那個戴眼鏡的男人,目光在他臉上停了兩息。
然後移開,落在警署那個年紀稍大些的人身上。
「警署這邊,有沒有青幫的相關檔案?」
警署那人連忙點頭:「有的有的。」
「以前金家報過幾次案,說青幫的人在碼頭上鬧事,我們這邊都有出警記錄。」
「只是……那些案子最後都不了了之了。」
他頓了一下,聲音微微低了一些,像是在斟酌措辭。
「一來是證據不足,二來是青幫在閘北勢力太大,街坊鄰居都不敢作證。」
「有些事情,不是警署不想管,是真管不了。」
周娜聽完這番話,點了點頭,沒有多說什麼。
她把筆記本合上,拿在手裡,然後站起來,目光從會議室里那些面孔上一一掃過。
「那就從閘北開始。」
「先走訪群眾,搜集證據。」
「人證、物證、檔案記錄,一樣都不能少。」
「等證據確實充分了,再動手。」
她說完之後,朝著會議室門口走去,步子依然快而穩,皮鞋踩在木地板上發出清脆的聲響。
身後那些人也陸續站了起來,收拾桌上的東西,低聲交談著什麼。
戴眼鏡的中年男人坐在椅子上,看著周娜的背影消失在門口,嘴角那絲笑意又浮了上來。
他低頭把筆記本收進公文包里,然後站起來,整了整衣領,朝著門口走去。
他的步子比之前輕鬆了不少,像是在心裡確認了什麼事情。
嚴打已經開始了。
第一刀,就要落在青幫頭上!
接下來的幾天,調查組開始走訪閘北。
周娜帶著人從菜市場走到碼頭,從弄堂口走到街面鋪子,一家一家地問,一個一個地記。
她穿著一件深灰色的列寧裝,領口扣得嚴嚴實實。
手裡攥著一本筆記本,筆別在衣兜里,走路的步子又快又穩。
她身後跟著三個人,一個負責記錄,兩個負責在旁邊聽著,偶爾問上一兩句。
閘北的街巷窄,有些地方兩個人並排走都得側著身子。
路面的青磚被踩得發亮,牆根底下長著一層暗綠色的青苔,屋檐低低壓著。
把頭頂上的日光切成一條一條的細縫。
周娜對閘北的情況不熟悉,但她問得很細。
在哪裡擺攤,什麼時候開始交份子錢,交給誰,交多少,不交會怎麼樣。
攤販們有的支支吾吾,有的擺手說不知道,有的乾脆把臉轉開,只說「不清楚、不記得了」。
但也有一些人,話多得像是早就準備好了一樣。
碼頭上一個扛包的工人,站在一堆麻袋旁邊,手裡攥著一根捲菸,沒點,就那麼在指間轉著。
他看見周娜走近,主動開了口,聲音不高不低的。
帶著一股像是憋了很久,終於有機會說出來才有的那種勁兒。
「領導,你是來查青幫的吧?」
「青幫那些人不是好東西啊。」
「我們在碼頭上扛包,一包貨三毛錢,青幫的人來一趟就要抽走五分。」
「不交就不讓干,交了還不夠吃飯的。」
他旁邊一個蹲在石階上歇腳的人也接了一句,聲音悶悶的,像是在附和什麼。
「就是,青幫那些人凶得很,誰敢不交,第二天就有人來砸東西。」
「前些天台風那晚上,碼頭上打得跟打仗似的,死了好幾個人,地上全是血。」
「第二天被人用水沖了,啥都沒留下……」
周娜站在那裡,把這些人說的話一句一句記在本子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