會議室內。
日光從窗戶照進來,在深色的木地板上鋪著一片暖融融的光。
徐遠坐在長條桌靠外那一側的椅子上,後背靠著椅背,兩隻手搭在膝蓋上,姿態鬆弛。
他面前站著兩個人,穿著深色衣裳,一左一右,像是兩棵被栽在花盆裡沒怎麼動過的樹。
門被人從外面推開了。
周娜走進來,步子依然快而穩,手裡拿著一本筆記本,走到長條桌對面那把椅子前面坐下來。
她把筆記本放在桌面上,然後抬起頭來,目光落在徐遠臉上,沒有移開。
徐遠坐在那裡,被她打量著,嘴角那絲笑意慢慢浮了上來。
他開口的時候聲音不高不低的,帶著一種像是在跟不太熟的人閒聊時才有的那種隨意。
「這位小姐,別這麼看著我。」
「我是有老婆的人,我害怕我老婆誤會。」
周娜坐在他對面,聽見這句話的時候臉上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
她把手裡的筆記本翻開,筆拿在手裡,目光依然落在徐遠臉上。
聲音不高不低的,帶著一種乾淨利落的平穩。
「我當然知道你有老婆。」
「而且還有三個。」
「雖然正式登記的只有一個,但別以為剩下兩個就不算了。」
她頓了一下,目光在徐遠臉上停了一瞬,像是在確認他有沒有聽進去。
然後她繼續說下去,聲音還是那種不高不低的調子,但每一個字都落得清清楚楚。
「按照11月剛提出的,防止資本主義復辟!」
「你這已經算是地主階級,違反紀律了。」
徐遠坐在椅子上,聽見這幾個字的時候,臉上的笑意微微收了一瞬。
他當然清楚「防止資本主義復辟」這幾個字的重要性。
也更清楚,明年5月份,也就是1966年的5月份,將會發生什麼……
但他臉上的表情沒變。
「周組長,你這帽子,可不能亂扣啊。」
「資本主義是什麼?」
「是剝削,是壓榨,是少數人趴在多數人身上吸血。」
「我徐遠雖然沒什麼大本事,但這點道理還是懂的。」
他頓了一下,目光落在周娜臉上,聲音依然平穩。
「所以我守法守規,從來不干那些欺壓百姓的事。」
「金家那些產業,我是憑本事拿下來的,沒有強搶,沒有硬奪,整個閘北的人都能作證。」
「至於說我有三個老婆……」
「你看見我和她們上床了?」
「無憑無據,還不是扣帽子嗎?」
他攤了攤手,嘴角那絲笑意又浮了上來。
「她們喜歡我,這是我的人格魅力。」
「跟資本主義可扯不上關係。」
周娜坐在他對面,聽完這番話之後沒有急著接話。
她把手裡那支鋼筆擱在筆記本上,然後抬起手來,朝徐遠擺了擺。
那擺手的動作不大,帶著一種像是在打斷一段不太要緊的話時才有的那種隨意。
「行了。」
她的聲音不高不低的,帶著一種乾淨利落的乾脆。
「我不是來和你耍嘴皮子的。」
「你有幾個老婆,和我沒關係。」
她頓了一下,目光落在徐遠臉上,那層平淡的神色底下有什麼東西正在慢慢收攏。
像是在把談話拉回正軌。
「我是為了查青幫的事,才來找你。」
「而且我聽說……」
她把那兩個字說得很慢,像是在等著徐遠消化一下。
「你是青幫的核心人物?」
徐遠坐在椅子上,聽見這句話的時候臉上的表情沒什麼變化。
他笑了一聲,那笑聲不大,帶著一種像是在聽見了什麼不太靠譜的傳聞時才有的那種無奈。
「純屬謠言啊。」
他搖了搖頭,兩隻手從膝蓋上拿起來,在面前攤了一下,又放回去。
「我只是住在閘北,離青幫的人近了一點而已。」
「如果這算核心人物,那閘北住著的人,全是青幫的了?」
「菜市場賣魚的、巷口下棋的、弄堂里哄孩子的老太太,全是青幫的核心人物?」
他頓了一下,看著周娜的眼睛,聲音依然是不高不低的調子。
「周組長,你這消息來源,不太可靠啊。」
周娜坐在他對面,聽完這番話之後臉上的表情紋絲不動。
她低頭在筆記本上寫了幾個字,然後抬起頭來,看著徐遠,聲音比剛才冷了一點點。
「你不承認也沒關係。」
「我們會繼續調查。」
「會說話是沒用的。」
徐遠靠在椅背上,聽見這句話的時候沒有急著回應。
他沉默了兩息,然後抬了抬手,那動作不大,帶著一種像是在說「你隨意」時才有的那種鬆弛。
「那你查吧。」
「反正我從來沒有加入青幫。」
「查得越清楚越好,正好還我一個清白。」
他說完這句話的時候,臉上的笑意依然掛著,不深不淺的。
像是一層面具貼在那裡,拿不下來也揭不開。
周娜的目光在他臉上停了兩息,像是在分辨什麼。
然後她低下頭,把筆記本翻了一頁,翻了翻手裡那疊文件。
手指在紙頁邊緣慢慢划過去,停在其中一頁上。
她抬起頭來,看著徐遠,換了一個問題。
「閘北對青幫有兩種聲音。」
「一種是厭惡、怨恨,說青幫在碼頭上強收份子錢、欺壓百姓。」
「另一種則是支持、愛戴,說青幫替老百姓出頭、接濟窮人。」
「你覺得誰的話是真的?」
她問完這個問題之後,把筆記本擱在桌面上。
雙手交疊著搭在上面,目光落在徐遠臉上,沒有移開。
徐遠坐在椅子上,聽完這個問題之後沉默了一會兒。
「兩種話都有道理,也都有漏洞。」
他頓了一下,伸出手指在桌面上輕輕叩了一下。
「說青幫壞的,說的都是事實。」
「青幫確實在碼頭上收份子錢,也確實在街面上有自己的人手。」
「但說青幫好的,說的也是事實。」
「青幫確實幫過不少老百姓,也確實在金家橫行的時候替閘北的人出過頭。」
他收回手指,看著周娜的眼睛,聲音又穩了一分。
「周組長,你要問我的話,我只能說,青幫是一把刀。」
「刀本身沒有好壞,看握在誰手裡,看砍的是誰。」
「金家在的時候,青幫是擋在金家面前的一道牆,幫閘北的老百姓擋了不少禍事。」
「但金家倒了之後,青幫手裡握著的東西多了,底下的人難免有些管不住。」
「有人用它護著老百姓,也有人用它給自己撈好處……」
周娜點了點頭:「這點你說的倒是很中肯。」
「我本來以為,你會滿嘴青幫的好話,故意和我扯皮呢。」
徐遠笑了笑:「我一直都是說真話的,只是有些人故意抹黑我。」
「尤其是一些本地人,他們和青幫有恩怨,就想借調查組的手排除異己。」
「這點,你不會不清楚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