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娜的眼神第一次有了變化。
那變化很細微,像是平靜的水面上忽然起了一絲極淡的漣漪。
目光在徐遠臉上停了一瞬,像是在掂量他那句話的分量。
但很快,那絲漣漪就散了。
她的眼神重新恢復了那種乾淨利落的平穩,像是什麼都沒有發生過一樣。
她把鋼筆帽擰上,擱在筆記本旁邊,然後抬起頭來,看著徐遠,聲音不高不低的。
「調查組的事情我們自有分寸。」
「你放心。」
「我們不會冤枉一個好人,也不會放過一個壞人。」
她說最後那兩句話的時候,語氣比之前認真了一些,像是某種承諾,又像是在表明自己的立場。
徐遠靠在椅背上,聽見這句話的時候嘴角那絲笑意又浮了上來。
他點了點頭,聲音帶著一種恰到好處的高興。
「領導真是可靠啊。」
「有你這句話,我就放心了。」
他說完之後,兩隻手從膝蓋上拿起來,在桌面上輕輕拍了一下,像是要結束什麼。
周娜看著他,臉上的表情紋絲不動。
她開口的時候聲音冷了一點點,像是在把對話拉回正軌。
「現在該交代你的問題了。」
徐遠聽見這話,臉上的笑意沒有收,反而攤了攤手。
「我有什麼問題?」
周娜的目光落在他臉上,沒有移開:「你的事情,你自己心裡清楚。」
「不需要我一條一條念出來吧?」
徐遠笑了一聲,那笑聲不大,帶著一種像是在說「那行吧」時才有的那種隨意。
「那你查吧。」
「反正我身正不怕影子斜。」
他頓了一下,身子往前傾了傾,兩隻手肘撐在桌面上,看著周娜的眼睛,聲音不高不低的。
「但是我得回去吃飯了。」
「還是說你們想要供我吃住?」
「先說好,我可付不起伙食費。」
他說完這句話的時候,兩隻手從桌面上收回來,重新搭在膝蓋上,身體微微後仰。
姿態鬆弛地靠在椅背上,等著周娜的回應。
周娜坐在他對面,看著他那副輕鬆的模樣,臉上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
她沉默了兩息,然後開口了,聲音依然是不高不低的調子。
「可以。」
「你回去吧。」
她把筆記本合上,拿在手裡,然後站起來,朝門口的方向偏了一下頭。
「有什麼需要你配合的,我們會再找你。」
徐遠也跟著站了起來。
他站起來的時候動作從容,不急不緩的,像是一個剛剛在別人家坐夠了、準備起身告辭的人。
他整了整衣領,朝周娜微微點了一下頭,聲音帶著一股恰到好處的客氣。
「那行,我就先走了。」
「周組長,你們辛苦。」
他說完這句話,沒有再多停留,轉身朝著會議室門口走去……
門在他身後合上了,發出一聲悶悶的響。
會議室里安靜下來。
周娜站在桌子旁邊,手裡拿著那本合上的筆記本。
目光落在徐遠坐過的那把椅子上,停了兩息。
然後她低下頭,把筆記本翻開,翻到剛才寫字的那一頁,低頭看了一會兒。
旁邊那個戴黑框眼鏡的中年男人往前邁了半步,聲音帶著一股試探的意味。
「周組長,就這麼讓他走了?」
「他還沒說清楚和青幫的關係呢。」
周娜沒有抬頭。
她把筆記本合上,拿在手裡,聲音不高不低的。
「他今天不會說的。」
「問再多也是浪費時間。」
她頓了一下,抬起頭來,目光落在那扇已經合上的門上,聲音又穩了一分。
「但他說的話,倒是有幾句值得琢磨。」
戴眼鏡的男人還想說什麼,但周娜已經轉身朝著門口走去。
……
接下來的幾天,周娜確實對徐遠展開了調查。
她先是去了閘北的工商登記處,調了金家那些產業轉讓的手續。
文件擺在她面前的時候,她翻得很仔細。
從第一頁翻到最後一頁,每一處簽名、每一個紅章都看了。
手續齊全,程序合規。
金程貴簽字的契書白紙黑字地釘在檔案袋裡,日期、金額、轉讓條款,一樣不差。
她又去了警署,調了金家父子的死亡記錄。
案卷上寫著。
「碼頭械鬥,多人傷亡,金守成死於家中,兇手在逃……」
但沒有任何一條指向徐遠。
筆錄里那些金家打手說的話含含糊糊,要麼說:「天太黑看不清。」
要麼說:「當時雨太大沒記住臉……」
沒有一個人能明確指認徐遠。
她又走訪了幾家鋪面和碼頭倉庫,問了那些已經被收編的工人和掌柜。
每個人都回答得滴水不漏,口徑統一得像是提前對過詞。
「徐遠?他就是個東家,平時不怎麼管事的。」
「染坊那邊是婉清小姐在打理,我們只聽她的。」
「碼頭上的事都是吳志榮在管,跟徐遠沒關係。」
周娜把這些話全記了下來,但沒有多說什麼。
她查得細緻,查得認真,但什麼都查不出來。
產業手續乾淨,人員口風嚴實。
青幫的人更是聽吳志榮的吩咐,早就該老實的老實,該低調的低調。
碼頭上的貨停了,街面上的巡街撤了,收份子錢的人也不見了蹤影。
整個閘北像是被人用一塊抹布擦過一樣,乾乾淨淨的,什麼痕跡都沒留下。
周娜知道這裡面有問題。
但她拿不出證據。
這天下午,靜安寺路那棟三層洋樓的側廳里,壁燈的光暖融融地鋪在深色的木地板上。
顧子言坐在靠窗那把椅子上,手裡握著電話筒,指節微微泛著白。
他的眉頭擰著,嘴角那層習慣性的笑意已經收了大半,換成了一種不太好看的神色。
他把聽筒貼著耳朵,等了好幾息,那邊終於有人接起來了。
「餵?」
顧子言的聲音不高不低的,但那股壓著的急切已經清清楚楚地透了出來。
「是我。」
「這都一周了,怎麼還沒消息?」
「調查組的事情,到底辦不辦了?」
聽筒那邊沉默了一瞬,然後傳過來那個戴眼鏡的中年男人的聲音,比平時低了一些。
帶著一股像是在壓著什麼東西才有的那種沉。
「顧三少爺,周娜這邊在查了。」
「她查了徐遠的產業、查了警署的檔案、查了碼頭上的人,查得很細,我也一直在盯著。」
顧子言的手指在電話筒上收緊了一分。
「那究竟查到什麼了?」
「什麼也沒查到……」
什麼也沒查到?
我去你媽的……
顧子言氣的差點想罵人,但很快男人就繼續說道。
「沒辦法啊顧少爺,徐遠和青幫做的太乾淨了。」
「徐遠的名字只在染坊和福安里的契書上出現過,其他產業都掛在別人名下。」
「青幫的人也乾淨得很,碼頭上沒人收份子錢,街面上沒人鬧事。」
「連以前那些小頭目都回了家,門都不出。」
「周娜想抓人,但實在是沒有破綻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