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子言的腮幫子繃緊了一瞬,又鬆開。
他攥著電話筒,目光落在茶几上那杯已經涼透的茶湯上,沉默了兩息。
然後他開口了,聲音帶著一股壓不住的沉。
「那就是說,調查組在閘北轉了一周,什麼結果都沒有?」
「那踏馬的周娜,到底天天在幹什麼?」
聽筒那邊傳來一聲極輕的嘆氣,像是說話的人也在發愁。
「周娜在查。」
「她查得很認真,每天早出晚歸,筆記本記了厚厚一本。」
「但她查東西的方式,跟咱們想的不一樣。」
「她不聽誰的指點,只信自己親手找到的證據。」
「咱們安排的那些人說的話,她全部記了,但沒有當場表態,也沒有直接採信。」
「她還要自己去核實、去比對、去印證。」
顧子言靠在椅背上,手裡的電話筒換到另一隻手上。
聲音帶著一股像是憋了太久終於漏出來一點的煩躁。
「這個周娜到底辦不辦事?」
「她不是來嚴打的嗎?」
「青幫就擺在閘北,她去抓啊!」
「去抓人,去查封,去把徐遠那套東西全端了,這不就是嚴打該幹的事嗎?」
聽筒那邊沉默了幾息,然後聲音又響了起來,比剛才更低了,像是在說一件不太好開口的事情。
「顧三少爺,周娜這個人……跟咱們之前想的不一樣。」
「她不是來鍍金的。」
「她是真要查案。」
「而且她查案的方式,是按照規矩一步一步來的,急不得。」
「咱們要是逼得太緊,反而容易引起她的懷疑。」
顧子言攥著電話筒的手指猛地收緊了一分。
指節泛著白,像是要把那根黑色的塑料管捏碎一樣。
他坐在椅子上,後背離開了椅背,整個人往前傾了半寸。
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帶著一股壓不住的火氣。
「他媽的,她懷不懷疑跟我有什麼關係?」
「你知道不知道,那些產業握在徐遠手裡,我每天要損失多少錢?」
他的聲音越來越高,像是燒開的水壺蓋子底下壓著的那股氣正在一點一點地往外頂。
「碼頭的倉庫、城西的布莊、菜市場那幾間鋪面、閘北街的酒樓……」
「那本來都是我的東西!」
「現在全在他手裡攥著!」
「一天不拿回來,我一天就少進帳上百塊!」
「一個月下來就是幾千塊!」
「你踏馬知道幾千塊是什麼概念嗎?」
他說到最後那幾個字的時候,聲音已經高了不止一截,在安靜的側廳里迴蕩了一瞬,又落下去。
聽筒那邊沉默了幾息。
中年男人的聲音傳過來,比剛才低了一些,帶著一股同樣的無奈和為難。
像是在壓著自己不要也跟著急起來。
「顧三少爺,我也想抓人啊。」
「可是這個周娜就是死咬著證據不放,我們能怎麼辦?」
「調查組她是組長,我們總不能把她踢開吧?」
「她到閘北來,是上面派的人,不是我們安排的。」
「就算我是組員,也得聽組長的命令,不能越級亂來啊。」
他頓了一下,聲音又低了一些。
「而且顧三少爺,你別忘了,她是京城來的。」
「誰知道她背後有沒有人?」
這句話落進聽筒里的時候,像是一塊冰被丟進了滾水裡。
顧子言攥著電話筒的手指微微鬆了一瞬,又攥緊了。
他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茶几上那杯涼透的茶湯上,腮幫子繃緊了一瞬,又鬆開。
他沒有急著說話。
側廳里安靜了好幾息,只有壁燈發出的微弱嘶嘶聲和窗外夜風吹過桂花樹時的沙沙聲。
他沉默著,像是在把剛才那句話放在腦子裡反覆過了幾遍,確認自己有沒有聽錯。
然後他開口了,聲音比剛才低了一些,那股火氣被壓下去了一層,但底下那股沉甸甸的煩躁還在。
「京城來的又怎麼樣?」
「京城來的就不講規矩了?」
「嚴打是上面的政策,不管是誰來執行,都得按政策辦事。」
「青幫就在閘北擺著,她查了一周什麼都沒查出來,那是她無能。」
「她無能,那就換能幹的來。」
聽筒那邊又沉默了一瞬,然後男人的聲音重新響起來。
帶著一股像是在提醒什麼才有的那種小心的語氣。
「顧三少爺,換人不是那麼容易的事。」
「調查組的人事安排是上面定的,咱們插不上手。」
「而且周娜來了之後,工作態度很認真,沒有犯任何錯誤。」
「沒有錯誤,就沒有理由換她。」
「就算咱們想動,也得有正當的名目。」
「不然上面問起來,誰擔得起這個責任?」
顧子言靠在椅背上,不耐煩的問。
「那你說,到底怎麼才能抓人?」
聽筒那邊安靜了幾息,像是在思考。
然後男人的聲音重新響起來,比剛才穩了一些。
「青幫的人不犯錯誤,那我們就逼著他們犯。」
「我就不信,他們能和王八一樣縮著。」
「顧三少爺,你讓人去他們的場子鬧事。」
「砸他們鋪子也好,堵他們門也好,讓他們的人不得不出面。」
「青幫那些人都是火性子,忍得了一時忍不了一世。」
「只要他們一動手,那就是械鬥。」
「械鬥就是治安案件,調查組就能介入。」
「到時候隨便做做文章,什麼『惡勢力糾集人員聚眾鬥毆』、『青幫分子暴力抗法』。」
「都夠他們喝一壺了。」
顧子言握著電話筒,目光落在茶几上那杯涼透的茶湯上,沉默了兩息。
然後他開口了,聲音不高不低的。
「那我的人呢?」
「械鬥的時候,我的人不抓嗎?」
男人那邊幾乎沒有停頓,像是早就想到了這個問題。
「不用怕。」
「你的人那就是咱們的人。」
「我到時候隨便幾個命令就放了,這點權利我還是有的。」
「調查組要抓人,也得按程序來。」
「查來查去,最後該放的放,該清的清,沒人在意那幾個面生的。」
顧子言聽完這番話,沒有再追問。
他靠在椅背上,手指在電話筒上慢慢摩挲了一圈,像是在把整個計劃從頭到尾再過一遍。
然後他開口了,聲音帶著一股像是下了決心之後才有的那種利落。
「行。」
「你最好能抓青幫的人。」
「今晚我就安排人手。」
他頓了一下,聲音又冷了一分:「調查組動作快點。」
「別讓我等太久。」
聽筒那邊應了一聲:「顧三少爺放心,只要鬧起來了,我這邊馬上就能動。」
電話掛斷了。
顧子言把話筒放回叉簧上,發出一聲「咔嗒」的輕響。
他站起來,走到側廳門口,朝走廊里喊了一聲。
「來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