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晚。
閘北的天黑得比往常更沉。
像是有一層厚厚的黑布從頭頂蓋了下來,把路燈的光也壓得昏昏暗暗的。
風不大,但涼,從巷口灌進來的時候帶著一股乾巴巴的寒意。
街面上已經沒什麼人了,鋪面的門板早早就上了。
窗戶里透出來的燈光也稀稀落落的,整個閘北沉在一層安靜的灰色里。
但那份安靜沒有持續太久。
不到十點,閘北街那條窄巷裡忽然傳來一聲悶響。
像是什麼東西被人大力踹開,木門撞在牆壁上發出的動靜,在安靜的夜裡格外刺耳。
緊接著是一陣雜亂的腳步聲,還有幾個男人粗啞的喊聲。
「人呢?出來!」
「青幫的人,不出來是吧?」
「那就砸了!」
屋子裡面,一個三十來歲的漢子剛從床上坐起來。
身上的汗衫還沒來得及披上,眼睛還沒完全睜開,就被門外衝進來的幾個人影嚇了一跳。
他老婆縮在被子裡,發出一聲短促的驚叫,又死死捂住了嘴。
那漢子一眼就看清了衝進來的人。
生面孔,四五個,手裡拎著短棍和磚頭,臉上的表情猙獰,像是專門衝著人來的。
他腦子裡第一個反應是吳志榮說過的話。
別還手。
千萬別還手。
他咬緊了牙,把老婆往床角推了一把,自己從床沿上站起來。
還沒來得及開口說話,一根短棍已經掄了過來,砸在他的肩膀上,發出一聲沉悶的「咚」。
他整個人往旁邊歪了一步,膝蓋磕在床沿上,疼得眼前發黑,但他硬是沒吭聲。
領頭的那個人往前邁了一步,站在他面前,低頭看著他,聲音帶著一股故意拉長了調子的嘲諷。
「喲,這不是青幫的人嗎?」
「怎麼趴地上了?」
「起來啊,不是挺能耐的嗎?」
「碼頭收份子錢的時候,你不是挺橫的嗎?」
那人蹲下來,伸手拍了拍他的臉,力道不重,但帶著一股故意羞辱人的勁兒。
「我記得你,上個月我在碼頭卸貨,你收了我五毛錢。」
「我當時跟你說什麼來著?」
「我說早晚有一天,你得把這錢吐出來。」
「現在你吐不吐?」
那漢子蜷在地上,雙手抱著頭,臉埋在臂彎里,沒有出聲。
他的肩膀在微微發抖,不知道是疼的,還是忍的。
第二個人走過來,手裡的短棍在掌心敲了敲。
歪著頭看著地上蜷著的人,聲音帶著一股街面上混久了才有的那種油滑。
「不說話?」
「不說話就是認了?」
「老子上個月在你管的鋪子門口擺攤,你說老子擋了你生意,讓老子滾。」
「老子當時忍了,你知道為什麼嗎?」
「因為老子知道,早晚有收拾你的一天。」
「你踏馬不是管收錢嗎?那你出來收啊!」
他掄起短棍,又砸了一棍子,砸在那漢子的後背上。
漢子發出一聲悶在喉嚨里的「呃」,身體蜷得更緊了一些,但還是沒有還手。
他老婆縮在床角,整個人抖得不成樣子,捂著臉不敢看。
領頭的那個站起來,環顧了一圈屋子,然後低頭看著地上的人。
聲音帶著一股像是在看什麼笑話時才有的那種輕慢。
「青幫的人,現在成縮頭烏龜了?」
「以前不是挺能打的嗎?」
「風水輪流轉啊,你們的好日子到頭了。」
「記住今天,以後閘北這塊地,歸我們管了。」
他說完這句話,抬腳在那漢子的肋側踹了一下,力道不重,但帶著一股故意施加的侮辱。
然後他一揮手,幾個人呼啦啦地退了出去。
腳步聲在樓道里響了一陣,漸漸遠了。
屋子裡的煤油燈被人打翻了,火苗在地上跳了兩下熄了,屋裡一片漆黑。
那漢子蜷在地上,渾身疼得像散了架一樣,嘴角有血絲滲出來,混著汗水淌在下巴上。
他咬著牙,從地上慢慢爬起來,走到窗邊,把窗子推開一條縫。
外面巷子裡的腳步聲已經遠了,只剩下夜風灌進來,涼颼颼的,吹在他臉上的傷口上,又疼又涼。
他靠牆站著,大口喘著粗氣,攥緊的拳頭慢慢鬆開了。
同樣的場景在閘北的不同角落同時發生著……
閘北東邊那家歌舞廳里,燈還亮著,留聲機里放著一首老歌。
聲音不大,在空蕩蕩的大堂里迴蕩著。
三個青幫的小頭目正坐在角落的卡座里,面前擺著幾瓶汽水,坐著抽菸說話。
一個臉上帶刀疤的漢子靠在卡座上,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著節拍,壓低聲音說。
「吳大哥說了,都老實待著,別惹事。」
對面坐著個年輕些的,嘴裡叼著煙,煙霧在昏黃的燈光里散開:「惹事?」
「咱們現在連門都不敢出了,還惹什麼事?」
「也不知道這日子什麼時候是個頭。」
第三個人靠在椅背上,雙手抱在胸前,目光落在天花板那盞燈上,聲音悶悶的。
「行了,少說兩句,忍忍就過去了。」
他的話剛說完,門被人從外面踹開了。
七八個人衝進來,手裡拎著鐵棍和砍刀,進門之後也不說話,直接朝著那三個卡座撲了過去。
年輕些的那個剛站起來,還沒來得及開口問一句「什麼人」,就被一棍子砸在了額頭上。
整個人往後仰過去,後背撞在卡座的靠背上,發出一聲悶響,然後順著座椅滑了下去。
刀疤臉猛地從卡座上站起來,手已經攥成了拳頭。
但還沒來得及揮出去,就被人從側面一腳踹在膝蓋彎上,整個人單膝跪了下去。
第三個人往後退了兩步,後背貼上了牆壁,眉頭擰著,看著面前那幾張生面孔。
領頭的那個人往前走了兩步,穿著一件深色的夾克,臉上掛著一種看了熱鬧才有的笑。
他低頭看著跪在地上的刀疤臉,聲音帶著一股故意拉長的、像是在逗弄什麼東西時才有的那種腔調。
「你就是劉老三吧?」
「我在閘北聽過你的名字。」
「聽說你挺能打的?」
他蹲下來,和刀疤臉平視著,嘴角的笑容帶著一股毫不掩飾的嘲諷。
「你倒是打一個給我看看啊?」
刀疤臉的腮幫子繃緊了一瞬,額角上的青筋跳了跳,手指攥得咯吱作響。
但他沒有動。
領頭的人又笑了一聲,站起來,偏過頭看了旁邊那個捂著額頭的年輕人一眼。
聲音帶著一股像是在說一件不太要緊的事情時才有的那種隨意。
「喲,這不小馬嗎?」
「聽說你以前在金家賭坊看場子,後來跟著徐遠混了?」
「金家倒了,你撿了條命,還不趕緊找個地方窩著?」
「還敢在閘北晃悠呢?」
他走到小馬面前,低頭看著他,聲音帶著一股故意壓低了的、噁心人的譏諷。
「你說你跟著徐遠有什麼好?」
「他給你多少錢?」
「他能護得住你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