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馬捂著額頭,手指縫裡滲出一縷暗紅色的血,順著眉骨往下淌。
他看著面前那張臉,嘴唇動了一下,像是想說什麼,但最後還是把話咽了回去。
他只是搖了搖頭,聲音不高不低的:「我不認識你。」
「你要打就打,別廢話。」
領頭的人臉上的笑意僵了一瞬,然後變成了一種更冷的東西。
他一腳踹在小馬的肩膀上,把小馬整個人踹翻在卡座上,然後轉身朝第三個人走去。
第三個人貼著牆站著,雙手垂在身側,指節微微泛著白。
他看著領頭的人走近,沒有動,也沒有說話。
領頭的人在他面前站定,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然後笑了一聲。
那笑聲不大,帶著一股像是在看一隻被關在籠子裡的東西時才有的那種興味。
「你不說話是吧?」
「不說話也行。」
「我就是來告訴你一聲,你們青幫的好日子到頭了。」
「閘北這地方,不是你們幾個小嘍囉能說了算的。」
他抬手在第三個人的胸口上拍了拍,力道不重,但帶著一股明晃晃的侮辱。
「回去告訴你們吳老大,以後收份子錢的時候,掂量掂量自己夠不夠分量。」
他說完這句話,沒有再動手,轉身朝門口走去。
他身後那幾個人又補了幾下,把桌上的汽水瓶砸碎了滿地,把留聲機推倒在地。
唱片在地上摔成兩半,那首老歌戛然而止。
歌舞廳里只剩下滿地的碎玻璃,和三個蜷在角落裡喘著粗氣的人。
刀疤臉跪在地上,膝蓋還在發顫,額頭上的汗順著鼻樑往下淌,滴在碎玻璃上。
洇開一小片暗色的印子。
小馬靠著卡座的腿坐著。
手還捂著額頭的傷口,血從指縫裡滲出來,淌進耳朵里,他伸手擦了一下,又放下。
第三個人靠著牆壁慢慢滑下去,坐在地上,兩隻手搭在膝蓋上,胸口還在微微起伏著。
他開口的時候聲音啞了一截:「忍著……」
「吳大哥說了,忍著。」
歌舞廳櫃檯後面,縮著兩個服務員,臉色煞白,大氣都不敢出。
其中一個慢慢探出半個頭,看了一眼滿地的狼藉和那三個渾身是傷的人,又縮了回去。
不僅僅如此。
碼頭旁邊的倉庫門口,有人往鎖頭上潑了油漆,把門板砸了幾個坑。
菜市場那間已經改名的鋪面前,玻璃窗被人用磚頭砸碎了,碎玻璃灑了一地。
在路燈下泛著零碎的光。
福安里那棟樓的大門前,有人倒了一桶不知道是什麼的臭水。
污濁的液體順著台階往下淌,漫到路面上,散發著一股難聞的氣味。
閘北在今晚亂成了一鍋粥。
到處都是砸東西的聲音、罵人的聲音、奔跑的腳步聲。
但奇怪的是,沒有還手的聲音。
沒有打鬥的動靜,沒有喊打的吼聲。
只有挨打之後的悶哼,只有忍住了之後從牙縫裡擠出來的喘息。
只有那些被打翻在地的人,咬著牙不肯出聲。
整個閘北像是被一鍋燒開的渾水澆了一遍,到處是滾燙的、渾濁的、翻湧的東西。
但那些本該沸騰起來的人,卻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按住了,死死地按在水面底下。
沒有一個還手的。
消息傳到閣樓里的時候,徐遠正坐在窗邊那把椅子上,手裡端著一碗涼茶。
煤油燈的火苗在燈罩里穩穩地燒著,把桌面上那幾本帳冊照得清清楚楚。
婉清坐在桌子旁邊,手裡捏著一支鉛筆,紙上寫著什麼。
秀兒蜷在牆角那張小床上,已經睡下了,呼吸均勻。
白冰靠在窗台邊上,手裡端著一杯水,目光落在徐遠的側臉上,沒有說話。
門外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然後門被人從外面推開了。
吳志榮站在門口,衣裳穿得利利索索的,像是剛從外面趕回來的樣子。
他臉上沒什麼明顯的表情,但眉宇間那股緊巴巴的勁兒,已經說明了一切。
他走進來,反手把門帶上,走到桌子旁邊坐下來。
他看著徐遠,聲音不高不低的,帶著一股像是把話說完了之後自己也跟著緩了一口氣才有的那種沉。
「鬧起來了。」
「七八個地方同時被人砸了,有人被打了,沒還手的。」
「劉老三挨了一頓,小馬額頭上開了口子,還有李四,在歌舞廳里被人堵了,也挨了幾下。」
「福安里門口被人潑了糞,碼頭倉庫的鎖被人灌了膠,菜市場的鋪面玻璃全碎了。」
他頓了一下,端起桌上那壺涼茶給自己倒了一碗,灌下去大半碗,放下。
「是顧家的人。」
「全是生面孔,閘北地面上沒見過的那種。」
「打完就走,散得也快。」
他頓了一下,聲音又低了一些:「劉老三被打的時候,那幾個人說了不少難聽話。」
「又是罵他是縮頭烏龜,又是說以前收份子錢的仇。」
「聽著像是以前被青幫收過錢的人,但那些話太整齊了,像是背過的。」
徐遠端著手裡的茶碗,聽完這番話之後臉上沒什麼表情變化。
他把茶碗端起來喝了一口,慢慢咽下去,然後放下,看著吳志榮,聲音不高不低的。
「沒還手就好。」
「告訴兄弟們,他們受的委屈,我會幫他們一分不少的要回來!」
第二天一早,天剛亮透,閘北的街面上還蒙著一層薄薄的霧氣,調查組的人就來了。
三輛深綠色的吉普車從街口拐進來。
車輪碾在青磚地上發出沉悶的聲響,在安靜的早晨里格外清晰。
車停穩之後,車門打開,下來七八個穿著深色中山裝的人。
領口扣得整整齊齊,胸前的衣兜里別著鋼筆,看著就是公家的人。
他們沒有多說話,徑直朝著昨晚被砸的那幾個地方走去。
福安里門口。
兩個調查組的人蹲下來看了看地面上的污漬,又抬頭看了一眼大門上被砸出的凹痕,在筆記本上記了幾筆。
碼頭的倉庫前面,有人拍了鎖頭上乾涸的油漆,又彎腰撿起地上幾塊碎磚頭。
用紙包了收進公文包里。
菜市場那間鋪面前,碎玻璃已經被掃成了一堆。
但調查組的人還是蹲下來翻了翻,像是在找什麼東西。
歌舞廳門口,兩個服務員正在擦地上的碎玻璃。
看見穿著中山裝的人走近,連忙放下手裡的東西站直了。
然後,就是抓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