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娜坐在桌子那一側,日光從窗戶照進來,在她臉上落下一片明暗分明的光影。
她沒有急著回答,目光在徐遠臉上停了兩息。
像是在把他那句話放在嘴裡慢慢嚼了一遍,品出了什麼味道。
然後她開口了,聲音還是那種不高不低的調子,但比之前多了一層認真的東西。
「你很聰明。」
她把手裡的鋼筆放下,兩隻手交疊著搭在桌面上,身體微微前傾了半寸。
「知道調查組的人要來,讓你的人打不還手,罵不還口。」
「甚至灰色的產業該關的關,該嚴整的嚴整。」
「我得承認,我之前是有點小瞧你了。」
她說完這句話的時候,目光沒有從徐遠臉上移開,像是在等他的反應。
徐遠靠在椅背上,聽見這話的時候嘴角那絲笑意又浮了上來。
他攤了攤手,聲音帶著一股像是真的在認真解釋才有的那種誠懇。
「周組長言重了。」
「我就是個平民老百姓,真和什麼幫派、火拼的沒關係。」
「我那些人都是安分守己的工人,做著正經活計,吃著正經飯。」
「打不還手是因為他們知道還手不對,罵不還口是因為他們沒做虧心事,不用跟人爭。」
「至於產業關停整頓,那是正常經營調整,跟調查組來不來沒什麼關係。」
他頓了一下,看著周娜的眼睛,聲音依然平穩。
「周組長要是覺得這也有問題,那我真不知道該怎麼做了。」
周娜沒有接他的話。
她靠在椅背上,雙手依然交疊著搭在桌面上,目光落在徐遠臉上。
那層平淡的神色底下有什麼東西正在慢慢收攏。
她開口的時候聲音比剛才嚴肅了一些。
「不要以為耍嘴皮子就能解決問題。」
「你不說,也不能改變青幫是違法組織的事實。」
「你在閘北待了這麼久,跟青幫的人來往密切,你心裡比誰都清楚。」
「你以為把那些檯面上的東西收拾乾淨了,就能把自己摘出去?」
徐遠坐在椅子上,聽見「違法組織」那四個字的時候,臉上的笑意微微收了一瞬。
但那收攏的幅度很小,像是風吹過水麵時起的漣漪,散了之後水面還是平的。
他沒有急著回答。
他伸出手,端起面前桌上那杯已經不再冒熱氣的茶,低頭喝了一口,慢慢咽下去。
然後把茶杯放回桌面上,發出一聲極輕的「嗒」的響。
然後他抬起頭來,看著周娜,嘴角那絲笑意重新浮了上來。
但比剛才淡了一些,換成了一種更認真的神色。
他開口的時候聲音不高不低的,但每一個字都像是被人仔細咬過了才放出來的。
「周組長,你說青幫違法。」
「那和青幫作對的、打壓青幫的、和青幫火拼的人,就不違法了嗎?」
他頓了一下,目光落在周娜臉上,沒有移開。
「昨晚閘北七八個地方同時被人打砸,青幫的人挨了打,場子被砸了,鋪面被潑了糞。」
「如果青幫是違法組織,那打砸青幫的那些人,算什麼?」
「算正義使者嗎?」
他靠在椅背上,兩隻手搭在膝蓋上,聲音又穩了一分。
「抓人,也得全抓了吧?」
「要不然你們就不是嚴打,而是借著嚴打的名義,排除異己。」
他說到最後那幾個字的時候,語氣微微重了一點點。
像是把一塊石頭放在了桌面上,不重不輕的,但你能感覺到它在那裡。
「這話,我沒說錯吧?」
他說完之後,沒有再繼續往下說,就那麼看著周娜,等著她的回應。
日光從窗戶照進來,在兩個人之間的桌面上鋪了一片暖融融的光。
周娜坐在桌子那一側,臉上的表情紋絲不動。
她沒有急著接話,目光在徐遠臉上停了好一會兒,像是在掂量他那句話的分量。
又像是在重新打量面前這個人……
周娜的聲音冷了下來,像是屋裡的溫度也跟著降了一截。
「人,我們都會抓。」
「凡是黑惡勢力,一個都不會放過,這點你可以放心!」
她頓了一下,目光落在徐遠臉上。
那層平淡的神色底下有什麼東西正在沉下去,像是水面下的石頭正在慢慢落底。
「我只是想告訴你……」
「青幫,是保不住的。」
「無論你用什麼方法拖延調查組的進度,都一樣!」
她說最後那幾個字的時候,語氣重了一分,像是把什麼東西用力按在了桌面上。
徐遠坐在椅子上,聽見這番話之後臉上的笑意沒有收。
他靠在椅背上,兩隻手搭在膝蓋上。
聲音不高不低的,帶著一股像是在跟人聊閒天時才有的那種隨意。
「周組長,我可沒拖延。」
「我和青幫真沒什麼關係,你信也好,不信也好,事實就是這樣。」
他頓了一下,偏過頭,朝窗外那條灰撲撲的街道方向揚了揚下巴。
「不過周組長你能抓人就好。」
「昨晚我和老婆在床上睡覺,門外全是打砸聲,給我老婆嚇得不輕啊。」
他轉回頭來,看著周娜,嘴角那絲笑意又深了一點點。
「周組長需不需要我給你提供一下這些違法民眾的信息?」
「我雖然不認識他們,但昨晚那動靜實在太大,我聽得清清楚楚的。」
「要是周組長需要證人,我倒是可以做個證。」
周娜沒有接他的話。
她低頭在筆記本上寫了幾個字,然後抬起頭來,看著徐遠,聲音依然是那種冷冰冰的平穩。
「不需要。」
「我們已經讓人抓了!」
她說這句話的時候,語氣裡帶著一種乾脆利落的篤定,像是在說一件已經辦妥了的事情。
然後她抬了抬下巴,朝門口的方向示意了一下。
徐遠順著她的目光偏過頭,透過門上那扇窄窄的玻璃窗,能看見走廊里的情況。
穿著深色的衣裳,低著頭,雙手背在身後,手腕上隱約能看見一圈暗色的勒痕。
那是昨晚那些打砸的人。
徐遠的目光從那些人臉上一一掃過去。
他認出了其中一張臉,就是昨晚領頭砸門的那個人。
三十來歲,臉上帶著一股混街面的人才有的那種粗糙。
但他臉上沒什麼慌亂的神色。
不僅沒有慌亂,嘴角還掛著一絲極淡的笑意。
旁邊那幾個人也是同樣的表情,有的微微低著頭,有的目光平視前方。
有的甚至還在跟旁邊的人低聲說著什麼。
沒有一個人害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