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筒那邊沉默了幾息。
白老師的聲音重新響起來,語氣中滿是沉穩。
「周娜,你說的這些,我都清楚。」
「所以我才專門派你進入調查組。」
「就是怕當地的人混進調查組,干預嚴打的進度。」
他頓了一下,聲音又穩了一分。
「你的情況,不止是在上海,其他地方也或多或少有類似的案例。」
「這是正常的。」
「更何況,我們的行動剛剛開展,但黑惡勢力已經是盤踞了幾十年的病疾。」
「想要連根拔除,自然是不容易的。」
「但我們不能放棄。」
「一定要堅定信念。」
他說到最後那幾句話的時候,語氣比之前重了一些,像是把什麼沉甸甸的東西放在了那句話里。
周娜坐在椅子上,聽著這些話,握著電話筒的手指微微收緊了一分,又鬆開。
她開口的時候聲音不高不低的,但那股堅定的勁兒清清楚楚地透了出來。
「我清楚。」
「我也不會因為有困難,就向黑惡勢力妥協。」
「所以我聯繫您,就是想說這個問題。」
「我這正好有個機會,能夠彰顯我們調查組對嚴打的決心。」
「但當地的工作很難開展,他們不會配合我。」
「所以,我想和白老師您申請……」
「幾張槍斃令!」
電話那頭安靜了很長時間。
長到周娜以為電話已經斷了,她把聽筒從耳朵邊上拿下來看了一眼,又貼回去。
然後白老師的聲音重新響起來,比剛才低了一些,帶著一種像是在確認什麼時才有的那種謹慎。
「槍斃令?」
「你要動誰?」
周娜的聲音不高不低的,每一個字都落得清清楚楚。
「今天抓進來的那些人。」
「當街打砸,聚眾鬥毆,藐視法律,在審訊室里公然挑釁辦案人員。」
「證據確鑿,人證物證都在。」
「如果嚴打連這種人都不能嚴懲,那老百姓還信什麼?」
「我要殺一儆百。」
「要讓上海那些躲在背後的人看看,調查組這次是動真格的。」
電話那頭又沉默了幾息。
然後白老師的聲音重新響起來,比剛才認真了一些,像是也在掂量這件事的分量。
「你確定證據確鑿?」
周娜的聲音穩得像一顆釘子:「確定。」
「每一個環節都有人證,每一處打砸都有物證,所有證據鏈都完整。」
「辦成鐵案,沒有問題。」
白老師沉默了一會兒,然後開口了,聲音帶著一種像是做出了決定之後才有的那種沉穩。
「好。」
「我給你批。」
「但你記住,槍斃令不是隨便用的,一旦開了這個頭,後面就收不回來了。」
周娜的聲音不高不低的,但那股決心已經清清楚楚地透進了聽筒里。
「我明白。」
「但我更明白,如果這次不狠,以後就再也沒有機會了。」
白老師在電話那頭沉默了兩息,然後開口的時候,聲音比剛才沉了一分。
那不是嚴肅,不是訓誡,而是一種像是長輩在叮囑晚輩時才會有的那種沉甸甸的關切。
「周娜,我會全力支持你的工作。」
「但是你也要注意,自己的人身安全。」
他頓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辭,聲音又低了一些。
帶著一股像是在說一件不該太大聲的事情時才有的那種謹慎。
「你是在和一整個城市的黑暗作鬥爭。」
「上海這潭水有多深,你心裡應該也有數了。」
「那些人能盤踞幾十年不倒,靠的不光是錢和拳頭。」
「他們能在閘北街面上橫行霸道,能坐在你的審訊室里嬉皮笑臉。」
「說明他們背後的關係已經滲透到了很深的程度。」
「你今天抓了他們的人,要了槍斃令,就等於把一根棍子捅進了馬蜂窩裡。」
「馬蜂不會坐視不管的。」
周娜握著電話筒,坐在那張舊木椅上,聽著白老師的話,目光落在桌面上那本攤開的筆記本上。
筆記本上寫滿了字,墨跡有深有淺,有些地方還沾著剛才喝茶時濺上去的水漬。
她沒有急著回答,沉默了兩息,然後開口的時候聲音不高不低的。
帶著一種像是已經在心裡把所有的後果都想過了一遍之後才有的那種平靜。
「我明白。」
她說完這兩個字之後,又停了一下,像是在確認自己有沒有什麼遺漏。
然後她繼續說了下去,聲音依然平穩,但比剛才多了一層東西。
像是包裹在外面的那層殼被磨薄了一些,露出了底下更真實的東西。
「白老師,從我決定接下這個任務的那天起,我就知道會面對什麼。」
「您跟我說過,上海的情況複雜,讓我做好心理準備。」
「我當時跟您說,我準備好了。」
「現在我還是那句話。」
「我準備好了。」
聽筒那邊沉默了幾息。
白老師的聲音重新響起來的時候,比剛才輕了一些。
但那種輕不是疏遠,而是一種像是把什麼話在嘴裡嚼了嚼才咽下去的那種感覺。
「行,我知道了。」
「槍斃令我儘快安排人給你送過去。」
「你自己多注意安全。」
「還有,必要時候,你可以聯繫當地一些有能力的人,幫你辦事。」
「調查組也需要人民群眾的幫助。」
他頓了一下,像是在給周娜一點時間消化這句話,然後繼續說了下去。
「你有沒有什麼注意的人?」
「或是當地有名的人,口碑好的,立場正的,能靠得住的?」
周娜握著電話筒,聽見這句話的時候,目光落在桌面上那本攤開的筆記本上。
筆記本翻到的那一頁上,寫滿了密密麻麻的字,墨跡有深有淺。
她的腦海中浮現了一張臉。
那是一個年輕男人的面孔。
嘴角總是掛著一層不太深也不太淺的笑意,說話的時候不緊不慢,像是永遠都不著急。
他在審訊室里坐著的時候,姿態鬆弛得像是在自己家裡喝茶。
他說「周組長,你這帽子可不能亂扣啊」的時候,語氣裡帶著一種恰到好處的客氣。
但底下那層東西硬得很,你捏不動。
他說「青幫是一把刀」的時候,你明知道他在替青幫說話,但你挑不出他話里的毛病。
他說「抓人得全抓」的時候,你甚至覺得他說的有道理。
周娜的手指在電話線上慢慢繞了一圈,然後開口了,聲音不高不低的。
帶著一種像是在陳述一件事實時才有的那種平穩。
「有一個。」
「但這個人,也不太靠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