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老師的聲音從聽筒里傳過來,帶著一絲探詢的意味:「什麼人?」
周娜沉默了一息,像是在把那個人的情況在腦子裡重新整理了一遍,然後說下去。
「徐遠。」
「外地過來的,一個多月以前剛到上海。」
「具體什麼地方來的,查不到太細的信息。」
「但他到了閘北之後,先是贏了金家的染坊,然後殺了金守成和金寶山父子。」
「金家在閘北經營了幾十年,被他一個月之內連根拔了。」
「金家那些產業,碼頭倉庫、布莊、鋪面、酒樓,大部分落到了青幫手裡,但他手裡也攥著兩處。」
「一處染坊,一處福安里。」
她頓了一下,聲音微微低了一點點,像是在斟酌怎麼形容這個人。
「有能力。」
「但是鋒芒側露,不是善茬。」
「他跟青幫的關係很密切,但他自己從來沒有承認過加入青幫。」
「我查了他一周,產業手續乾淨,人員口風嚴實,所有證據都指向他,但沒有任何一條能直接定罪。」
「他太乾淨了。」
「乾淨到不像是真的。」
白老師在電話那頭安靜了幾息,像是在消化周娜說的這些話。
然後他開口了,聲音帶著一種像是在品什麼東西的滋味時才有的那種慢。
「一個外地人,來上海一個多月,就把盤踞了幾十年的地頭蛇連根拔了……」
「還讓你查了一周都查不出問題。」
「這個人,確實不簡單。」
他頓了一下,聲音又穩了一分:「不過也不急。」
「工作要一點點開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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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覺得他不靠譜,那就先放著。」
「等你對上海的情況更熟悉了,再考慮用不用他。」
「調查組需要的幫手,不一定是完美的人。」
「有時候,能用的人,比好人更管用。」
周娜聽著這話,目光落在桌面上那盞檯燈的光暈里,像是在想什麼。
然後她開口了,聲音依然不高不低的:「我記住了。」
「等我再看看。」
白老師沒有再多說什麼,只是又叮囑了一句「注意安全」,然後電話掛斷了。
聽筒里傳來一聲短促的忙音,然後歸於沉寂。
周娜把話筒放回叉簧上,發出一聲極輕的「咔嗒」響。
她沒有急著從椅子上站起來,就那麼坐著,目光落在桌面上那本攤開的筆記本上。
筆記本翻到的那一頁上,有幾行字被她用鋼筆圈了一下,旁邊打了一個小小的問號。
那幾行字的最前面,寫著兩個字。
徐遠……
電話另一頭。
白老師放下電話之後,臉上的神色慢慢沉了下來。
那曾跟周娜說話時溫厚平穩的神色,像是被人從臉上揭走了一層皮,露出底下的東西。
他坐在一張寬大的紅木書桌後面,書房裡光線昏暗,只有桌面上那盞檯燈亮著,昏黃的光落在他半張臉上。
把另外半張臉沉進了暗處。
若是有人在這裡,一定會驚訝的喊出聲。
因為這位白老師,赫然就是白家家主,白冰的父親……
白玉堂!
白玉堂沉默了一會兒,手指在桌面上輕輕叩了兩下,然後伸手拿起桌上的另一部黑色電話機,撥了一個號碼。
聽筒里響了幾聲,那邊接起來了。
「白先生?」
是常貴。
常貴的聲音從聽筒里傳過來,帶著一股謹慎的低。
「你匯報的不錯。」白玉堂淡然道。
「冰兒和他的丈夫確實是在上海,而且遇到了麻煩。」
「不過我已經著手安排了,你不用擔心。」
常貴在電話那頭應了一聲,像是鬆了一口氣,但很快又想起什麼,聲音帶著一股試探的意味。
「那夫人那邊……」
白玉堂聽見「夫人」兩個字的時候,嘴角微微抽了一下。
那抽動的幅度很小,像是水面下有什麼東西翻了一下又沉下去。
他開口的時候聲音冷了一截,像是冬天裡結了一層薄冰的河面。
「葉婷?」
「哼。」
他頓了一下,手指在桌面上輕輕叩了一下,發出一聲悶悶的響。
「你繼續用假消息蒙蔽她,能拖一會是一會。」
「葉家的勢力還是大,暫時不好處理。」
「事情辦成,虧待不了你和常家。」
常貴在那邊沉默了一息,像是在消化這幾句話的分量,然後應了一聲。
「多謝白先生了……」
……
第二天一早,行政辦公樓那間會議室里。
日光從窗戶照進來,在深色的木地板上鋪了一片冷白的光。
長條桌上的墨綠色絨布還是那層,洗得發白,邊角磨出了毛邊。
桌子兩側的椅子被拉出來了幾把,陸陸續續有人坐下來。
有的手裡端著搪瓷缸,有的夾著筆記本,有的兩手空空,靠在椅背上打哈欠。
周娜到得早,已經坐在長條桌正中間那把椅子上了,面前攤著筆記本,鋼筆擱在頁面上。
調查組的人陸續到齊,七八個人挨著桌子兩側坐著。
門關上之後,會議室里安靜了一瞬,然後有人先開了口。
坐在靠窗位置的那個年輕組員把鋼筆往桌上一擱,聲音不大不小。
但那股不耐煩的情緒,清清楚楚地透了出來。
「周組長,我想問一下,昨天忙了一整天,半夜才睡,一大早就喊起來開會。」
「咱們到底在查什麼?」
他頓了一下,目光直直地看著周娜,聲音又高了一點點。
「青幫的人全放了,我都不知道咱們到底在抓誰。」
他這句話一落地,旁邊一個靠在椅背上的中年組員也接上了話。
他雙手抱在胸前,嘴角往下撇著,聲音帶著一股像是憋了很久終於有了開口機會才有的那種沖。
「就是啊周組長,這都第幾次開會了?」
「從調查組來上海到現在,天天開會,什麼實質性的進展都沒有。」
「閘北跑了一圈,筆記記了厚厚一本,結果呢?」
「一個人的罪名都沒定下來。」
他往前傾了傾身子,兩隻手搭在桌面上,看著周娜,聲音帶著一股直接朝著她去的質問。
「青幫擺在那兒,明擺著就是黑惡勢力,咱們不抓,還給放了?」
「這不是本末倒置嗎?」
坐在桌子另一頭的一個戴眼鏡的年輕人,也放下了手裡的筆記本。
聲音不高不低的,但那股不滿比前兩個人更沖一些。
「周組長,我也想說兩句。」
「抓了青幫的人,審了一整天,最後青幫的全放了。」
「這不等於告訴閘北的人,青幫是沒問題的嗎?」
「是正經勢力……」
「這咱們調查組以後在老百姓面前,還有什麼威信?」
他說到最後那句話的時候,聲音微微高了一截,目光直直地盯著周娜,像是等著她給個說法。
旁邊一個上了些年紀的組員沒說話,但他把搪瓷缸往桌面上一墩,發出一聲沉悶的響。
那響聲不大,但在安靜的會議室里格外刺耳,像是一種無聲的附和。
角落裡一個人開口了,聲音帶著一股像是在替所有人把憋著的話說出來的那種勁兒。
「但你來了上海之後,辦的事確實讓我們有點摸不著頭腦。」
「嚴打不就是要快、准、狠嗎?」
「你查了一周,什麼都查不出來,現在又把唯一的突破口放了。」
「那咱們來上海是幹什麼來的?」
「旅遊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