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個戴黑框眼鏡的中年男人這時候開口了。
「行了行了,大家少說兩句。」
「周組長有周組長的考慮,咱們作為組員,配合工作就行了。」
他說完這句話之後,偏過頭看了周娜一眼,嘴角那層笑意帶著一種恰到好處的好意。
但那句話表面是在替周娜解圍,實際上卻是在把那些抱怨輕輕推到了周娜面前……
你看看,大家都對你有意見了。
會議室里安靜了一瞬,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周娜身上。
日光從窗戶照進來,在她臉上落下一片明暗分明的光影。
她坐在那裡,面前的筆記本攤開著,鋼筆擱在頁面上,一隻手搭在桌沿上。
「說完了?」
「那就該聽我說了!」
她伸出手,從筆記本底下抽出幾張紙。
紙頁是白色的,邊角裁得整整齊齊,上面蓋著朱紅色的印章,印泥的顏色在日光里格外醒目。
「啪。」
聲音不大,但在安靜的會議室里,像是一塊石頭砸進了結了冰的湖面。
那幾張紙攤開在墨綠色的絨布上,白紙紅章,字跡清晰。
最上面那張紙的抬頭處,用鉛字印著三個大字。
槍斃令!
「昨天抓進來的那些人。」
「當街打砸,聚眾鬥毆,藐視法律,在審訊室里公然挑釁辦案人員。」
「證據確鑿,人證物證都在。」
她頓了一下,目光從那些面孔上緩緩掃過,聲音不高不低的。
每一個字都像是被人用力按進了桌面里。
「嚴打確實要快准狠。」
「所以我對這批人,申請了槍斃令。」
「京城直接審批,手續完整。」
「立刻執行!」
會議室里安靜了一瞬。
然後靠窗坐的那個年輕組員先笑了一聲。
那笑聲不大,像是一口氣從鼻子裡噴出來,帶著一種聽了什麼不太靠譜的話之後才有的那種隨意。
「周組長,你說什麼?」
「槍斃令?」
他偏過頭看了旁邊的人一眼,嘴角帶著一絲弧度。
「那幾個打砸的?槍斃?」
旁邊那個中年組員也跟著笑了一聲,身子往椅背上一靠。
兩隻手抱在胸前,聲音帶著一股像是在聽人講笑話時才有的那種輕慢。
「周組長,你別開玩笑了。」
「那幾個就是小嘍囉,來鬧事的,關幾天教育教育就得了。」
「槍斃?」
「為了那幾個人申請槍斃令,傳出去不怕人笑話?」
戴眼鏡的年輕人也接了話。
「周組長,我知道你壓力大,想做出點成績來。」
「但槍斃令這東西,不是隨便用的。」
「那幾個人的分量,夠不上這個級別。」
「咱們還是把精力放在青幫上吧。」
角落裡那個人靠在椅背上,翹著二郎腿。
「周組長,你是不是被那幾個人的話氣著了?」
「他們坐在審訊室里確實嘴賤,但也不至於槍斃啊。」
「你消消氣,這事真不是鬧著玩的。」
戴黑框眼鏡的中年男人,這時候也開口了,聲音依然平穩。
「周組長,咱們調查組的工作,講究的是輕重緩急。」
「那幾個打砸的,確實該罰,但罰到槍斃這個程度……」
另一個人附和道:「周組長,是不是有什麼誤會?」
「咱們不是來查青幫的嗎?」
「要槍斃也應該是槍斃青幫的人。」
「怎麼會是外面那幾個……」
「對對對,周組長,咱們的目標一直是青幫啊。」
「那幾個打砸的,就是些小嘍囉,是被派來鬧事的。」
「他們根本不是什麼大人物。」
「你為了他們動用槍斃令,這不是大炮打蚊子嗎?」
「這……這傳出去,人家會怎麼說調查組?」
靠窗的年輕組員也連忙點頭,聲音又急又干。
「周組長,槍斃令不是小事,一旦執行了,後面就沒法收場了。」
「咱們是不是先把青幫的事查清楚了再說?」
「外面那幾個,真不至於……」
周娜站在那裡,臉上的表情紋絲不動。
「我什麼時候說抓青幫的了?」
她頓了一下,目光從那些急切的面孔上緩緩掃過。
「我說的是,所有黑惡勢力。」
「一律嚴懲不貸!」
她把最後那四個字咬得很清楚,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篤定。
「青幫的人我們查了,有些地方的確符合黑惡勢力的標準。」
「但證據鏈不足,還需要長期調查確認。」
「證據確鑿才能定罪,這是規矩。」
她伸出手指,在桌面上那幾張槍斃令上輕輕叩了一下,發出「篤篤」的聲響。
像是在給面前這些人腦子裡的東西打節拍。
「但門外這幾個剛抓來的,聚眾鬥毆,囂張跋扈,藐視法律法規。」
「他們比青幫的人更惡。」
「更可恨。」
「證據確鑿,即刻槍斃!」
她說完這句話的時候,會議室里安靜得連呼吸聲都聽得見。
然後她繼續說了下去,聲音微微低了一度,但那股寒意反而更重了。
像是冰面下的水正在翻湧,你卻看不見。
「還是說……」
她的目光從那些面孔上緩緩移過,在戴黑框眼鏡的中年男人臉上停了一瞬,又移開。
「你們之中有人是他們的保護傘,想要保他們嗎?」
周娜那句話落下來的時候,像是一塊石頭砸進了結了冰的湖面。
裂紋從中心向四周蔓延,但沒有碎開。
沒有人開口。
會議室里坐著七八個人,但沒有一個人說話。
靠窗坐的那個年輕組員低下了頭,目光落在自己面前那本攤開的筆記本上,鋼筆擱在頁面上。
沒有拿起來,也沒有合上。
中年組員靠在椅背上,兩隻手搭在膝蓋上,指節微微泛著白。
目光落在桌面上那幾張槍斃令上,沒有移開。
戴眼鏡的年輕人把眼鏡摘下來,用拇指和食指捏了捏鼻樑,又戴回去。
然後低下頭,盯著桌面上的墨綠色絨布,像是在數上面的毛邊。
角落裡那個人坐得筆直,兩條腿早就放下來了,腳踩在地面上,一動不動。
戴黑框眼鏡的中年男人,手裡那支鋼筆已經被他攥出了汗,指節泛著白,但他沒有鬆開。
他看著那幾張白紙紅章的槍斃令,目光在那朱紅色的印章上停了好一會兒,然後抬起來,又低下去。
沒有人說話。
說什麼?
說他們是保護傘嗎?
誰敢開口?
那幾張槍斃令就攤在桌面上,白紙紅章,京城來的命令。
誰要是敢說一句「不該槍斃」,那下一張紙上的名字,會不會換成自己的?
所有人心裡都清楚,這個時候開口,不是幫別人,是在把自己往坑裡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