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娜站在那裡,目光從那些沉默的面孔上緩緩掃過。
她等了幾息,確認沒有人再開口,然後點了點頭。
那點頭的幅度不大,帶著一種像是在說「那就這麼定了」時才有的那種篤定。
「既然沒人說話,那就立即執行。」
她頓了一下,目光又掃了一圈,聲音依然不高不低的,但每一個字都像是被人用釘子釘進了桌面里。
「你們監督。」
「有任何問題,我會找你們。」
她把最後那句話說得不輕不重,但那股意思已經清清楚楚地擺在了桌面上……
出了問題,誰也別想跑。
「槍斃完以後,全城通報。」
「讓人民都看看,我們掃黑除惡的決心。」
她說完這句話,沒有再多停留,拿起桌上的筆記本,轉身朝門口走去。
門在她身後合上,發出一聲沉悶的響。
會議室里安靜了很長時間。
戴黑框眼鏡的中年男人慢慢鬆開了手裡的鋼筆,鋼筆掉在桌面上,發出「嗒」的一聲輕響。
在死寂的會議室里格外刺耳。
他看了一眼桌上那幾張槍斃令,又看了一眼門口的方向。
嘴唇動了一下,像是想說什麼,但最終什麼也沒有說。
中年組員靠在椅背上,長長地呼出一口氣。
那口氣像是從胸腔深處擠出來的,帶著一股說不清是疲憊還是別的什麼的東西。
靠窗的年輕組員把筆記本合上,拿在手裡,站起來,動作比平時慢了不少,像是腿有點發軟。
戴眼鏡的年輕人坐在椅子上沒有動,看著面前那幾張槍斃令,臉色發白,額頭上滲出一層細密的汗珠。
角落裡那個人靠著椅背,雙手搭在膝蓋上,目光落在天花板上,不知道在想什麼。
沒有人說話。
他們一個一個地站起來,低著頭,朝門口走去。
走到門口的時候,有人回頭看了一眼桌上那幾張槍斃令,又收回去,推開門走了出去。
會議室里最後只剩下那個戴黑框眼鏡的中年男人。
他坐在椅子上,看著那幾張槍斃令,看了很久。
然後慢慢伸出手,把那幾張紙拿起來,翻到最後一頁,看了看上面的審批紅章,又放回去。
他站起來,整了整衣領,然後推開門走了出去。
走廊里,周娜已經走遠了。
戴眼鏡的中年男人往審訊室的方向走去,步子比平時慢了不少。
審訊室的門半掩著,他推開門,走了進去。
屋子裡那幾個打砸的人正坐著。
有的靠在椅背上,有的翹著腿,有的正在跟旁邊的人低聲說話。
他們聽見門響,抬起頭來,看見是戴眼鏡的男人,臉上的笑意又浮了上來。
最前面那個人先站了起來,聲音帶著一股像是終於等到人來了才有的那種輕鬆和熱絡。
「領導,什麼時候放了我們啊?」
「這裡的地板太硬了,睡不好啊。」
「昨晚折騰了一宿,腰都疼了。」
旁邊另一個人也跟著站起來,活動了一下肩膀。
聲音帶著一股像是在跟熟人抱怨時才有的那種隨意。
「就是啊領導,你們這審訊室條件也太差了。」
「連個墊子都沒有。」
「我們可都是守法公民,你們不能這麼對待我們吧?」
又一個人從椅子上站起來,搓了搓手,聲音帶著一股壓不住的期待。
「領導,是不是可以走了?」
「外面車都等半天了吧?」
幾個人看著戴眼鏡的男人,臉上全是笑。
那種笑裡帶著一種「我早就知道會沒事」的篤定。
像是一群被家長保出來的孩子,正在等著大人帶他們回家。
戴眼鏡的男人站在門口,看著他們臉上那些笑,沉默了兩息。
然後他偏過頭,朝身後揮了一下手,聲音不高不低的。
「帶出去吧。」
那幾個人聽見這三個字,臉上的笑意更大了。
最前面那個人拍了拍旁邊那個人的肩膀,聲音帶著一股像是終於解脫了才有的那種高興。
「聽見沒有,帶出去!」
「我就說嘛,肯定沒事的。」
「走,出去再說。」
幾個人笑呵呵地往門口走,步子輕快,臉上全是壓不住的笑容。
然後門被人從外面推開了。
幾個穿著深色衣裳的人走進來,手裡拎著繩子,動作利落,沒有一句多餘的話。
第一個人還沒反應過來,手腕已經被人攥住了。
繩子繞上去,在腕骨上纏了兩圈,收緊,打了個結。
他臉上的笑容僵住了,看著自己手腕上那圈暗色的麻繩,又抬起頭來,看著面前那張面無表情的臉。
「領導,這什麼意思啊?」
「不是放我們走嗎?」
「這綁起來是為什麼?」
那幾個被綁著的人還在掙扎著往門口走,嘴裡嘟嘟囔囔地罵著什麼。
罵他們被冤枉了,罵調查組不講道理。
走在最前面的那個人甚至還在笑。
那笑意雖然比剛才僵了幾分,但還掛在嘴角上,像是還抱著一絲僥倖。
「行了行了,別嚷了,肯定是換個地方審問,鬧這麼大聲幹什麼?」
「就是,喊什麼喊,喊有用嗎?」
「走走走,趕緊出去透透氣。」
幾個人互相說著話,像是在給自己壯膽,也像是在演給旁邊的人看。
戴眼鏡的男人站在審訊室門口,看著他們的背影,沉默了一息。
然後他開口了,聲音不高不低的。
但那股乾澀的意味比剛才更重了。
像是喉嚨里有什麼東西堵著,不吐出來難受,吐出來又不知道該往哪放。
「帶出去。」
「去刑場。」
他頓了一下,像是在把那兩個字從牙縫裡擠出來。
「槍斃!」
那兩個字的音節很輕。
但在安靜的走廊里像是一顆石子砸進了水面,漣漪猛地散開,推到了每一個人的耳朵里。
走在最前面的那個人腳步驟然頓住了。
他整個人像是一根被人從中間抽掉了支撐的竹竿,猛地定在原地。
臉上的笑意像是被什麼東西從外面刮掉了一樣,乾乾淨淨的,連一絲殘留都沒有留下。
他慢慢轉過頭來,看著戴眼鏡的男人,嘴角的弧度已經消失了,嘴唇微微張著。
像是有話要說,又像是說不出話來。
走廊里安靜了一瞬。
然後他開口了,聲音帶著一種奇怪的、像是還沒反應過來才有的那種干啞。
「你……你說什麼?」
戴眼鏡的男人沒有看他。
他低著頭,目光落在地面上某塊裂縫上,聲音不高不低的,像是在跟地面說話。
「槍斃!」
「京城批的,立刻執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