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里像是有什麼東西炸開了。
第二個人猛地往後掙了一下,繩子勒在他手腕上,發出一聲布料摩擦的悶響。
他整個人像是被什麼東西從背後打了一拳一樣,身體猛地繃緊了。
「槍斃?!」
他的聲音猛地拔高了一截,像是用盡了全身的力氣才把這幾個字從嗓子裡喊出來。
帶著一種他自己都沒察覺到的、尖銳的破音。
「你再說一遍?槍斃?!」
「憑什麼?!」
「我們就是來鬧了個事!砸了幾塊玻璃!打了幾個青幫的人!」
「憑什麼槍斃?!」
他猛地朝戴眼鏡的男人沖了半步,但手腕上的繩子被旁邊的人拽住了。
他整個人被拽得往旁邊歪了一下,踉蹌了兩步才站穩。
但那張臉已經徹底變了顏色,像是一張被揉皺了的紙,每一道褶子裡都塞滿了恐懼和憤怒。
第三個人臉上的笑容徹底僵住了,像是凍在了那裡一樣。
他看著戴眼鏡的男人,又偏過頭看了一眼走廊盡頭那扇通往外界的門,又轉回來。
嘴唇哆嗦著,聲音帶著一股像是從胸腔深處擠出來的顫意。
「你們,你們不能這樣……」
「我們之前說好的,說好會保我們的!」
「你們這是過河拆橋!」
「我們是顧家的人!」
他說出「顧家」那兩個字的時候,聲音又急又低。
像是壓著嗓子,又像是在絕望中試圖抓住最後一根稻草。
「你打電話給顧家!你打電話問問!」
「我們是顧三少爺派來的!」
「顧三少爺說了,出了事他兜著!」
「他不會讓我們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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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打電話!你現在就打!」
他越說越急,聲音越來越高,最後幾個字幾乎是吼出來的。
在安靜的走廊里來回撞了好幾遍,又落下去。
旁邊那個人也跟著喊了起來,聲音帶著一股同樣的急促和慌亂。
「對!你給顧三少爺打電話!」
「你告訴他我們被抓了!他肯定有辦法的!」
「你打電話啊!你現在就打!」
他們看著戴眼鏡的男人,眼神里滿是怨恨與焦急。
但戴眼鏡的男人沒有動。
他依然低著頭,目光落在地面上某塊裂縫上,像是在聽,又像是根本沒在聽。
沉默了幾息之後,他開口了。
「顧家……也救不了你們了。」
他頓了一下,像是連自己都不太相信這句話,但話已經出口了,收不回來了。
「京城批的槍斃令。」
「誰也攔不住。」
那幾個人的表情在那一刻徹底垮了。
像是有人把支撐著他們臉上所有情緒的那根柱子從底下抽走了。
臉上的表情一層一層地剝落下來,先是笑意,然後是篤定,然後是急切。
然後是慌亂,最後變成了一種徹底的空洞。
站在最前面的那個人膝蓋一軟,整個人往下滑了半截,被旁邊架著他的人拽住了才沒有摔倒。
他的嘴唇還在動,但已經發不出聲音了,只是重複著幾個含混不清的音節。
像是連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
第二個人猛地掙紮起來,手腕上的繩子勒進肉里,留下幾道發白的勒痕。
他整個人扭著身子,聲音帶著一股撕裂一般的沙啞。
「不能!你們不能!」
「我是顧家的人!你們殺了我,顧家不會放過你們的!」
「顧三少爺不會放過你們的!」
他的聲音越來越尖,越來越啞,像是一根弦被擰到了極限之後發出的那種刺耳的聲響。
第三個人已經不再說話了。
他站在那裡,臉色白得像一張紙,連嘴唇都泛著青灰色。
他看著走廊盡頭那扇門,又低頭看了看自己手腕上的繩子,像是整個人已經被抽空了。
走廊里的聲音漸漸低了下去,只剩下粗重的喘息聲和掙扎時繩子摩擦衣料的沙沙聲。
戴眼鏡的男人終於抬起頭來,看了他們一眼,又很快移開了。
他朝旁邊的人揮了一下手,聲音像是被砂紙磨過一樣,又干又啞。
「帶走吧。」
「行刑前,記得把他們的嘴堵住。」
「別讓他們亂說話……」
那幾個人被拽著往外走,腳步踉蹌,有人還在喊著什麼,有人已經徹底不說話了。
走廊盡頭那扇門被推開的時候,外面灰濛濛的日光湧進來,在他們臉上落下一片慘白的光……
……
刑場設在閘北的一處。
四周是矮矮的土坡和幾棵歪脖子老槐樹,樹幹粗壯,枝椏稀疏。
葉子已經落了大半,在風裡簌簌地響著。
地上臨時立了五根粗木樁。
木頭是新的,還帶著一股沒幹透的松木味兒,一人多高。
頂端削平了,用粗麻繩綁著幾道結實的繩圈。
那幾個人被推過來的時候,腿已經軟了大半。
有人是被兩個人架著胳膊拖過來的,鞋底在泥地上犁出兩道深深的印子。
有人走兩步就跪一下,膝蓋磕在碎石上也不覺得疼了,連站都站不穩。
有人低著頭,整個人縮成一團,像是連抬頭的力氣都沒了。
他們的嘴裡塞著灰布,布團勒得很深,塞滿了整個口腔。
只能發出幾聲含混不清的、像是被堵住了的嗚咽聲。
沒有人說話,沒有人喊,沒有人再提顧家。
像是那句話已經用完了最後一點力氣,像是連他們自己都不信了。
他們被按在木樁前面,繩子繞過胸口和手臂,在背後收緊,打了個死結。
有人掙扎了一下,但繩子勒進肉里之後就不動了。
有人靠著木樁站著,兩條腿還在發抖,抖得整個木樁都在微微顫動。
有人閉上了眼睛,臉朝下,像是已經不想再看任何東西。
刑場外圍,已經聚了幾百號人。
閘北的街坊鄰居們來得比想像中還要快。
消息傳出去之後,菜市場的攤子提前收了。
碼頭上的工人放下了手裡的活。
巷子裡拄著拐杖的老太太也顫顫巍巍地走出來了。
人越聚越多,從幾十個變成上百個,從上百個變成兩三百個。
有人站在土坡上踮著腳往台子上看,有人擠在人群前面伸長了脖子。
有人把自家的小孩子舉起來架在肩膀上。
人群里嗡嗡嗡的,像是一窩被捅了的馬蜂在翻湧。
「那是誰啊?怎麼綁那兒了?」
「不認識,面生,不是閘北的吧?」
「穿得倒挺體面的,怎麼犯事了?」
「你管他是誰呢,犯事了就是犯事了。」
「哎喲……那中間那個我認識!」
「誰啊誰啊?」
「那人以前在顧家當過差,我見過他跟著顧家的車走過,穿得人模狗樣的。」
「顧家的人?!」
「不能吧,顧家的人怎麼被綁在這兒了?」
「那誰知道……犯事可不分什麼人。」
「以顧家的實力,上海誰敢這麼招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