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眾人議論的時候,台上,一個工作人員往正中間站了站。
手裡拿著一張紙,展開來,清了清嗓子。
「安靜!」
四周的人聲慢慢低了下來,像是有人把一床厚棉被蓋在了所有人的頭頂上。
那個聲音不高不低的,帶著一股公事公辦的板正,在空曠的荒地上傳出去很遠。
「下面宣讀判決。」
「罪犯五人,於前日夜間,在閘北街面多處地點,聚眾打砸,尋釁滋事!」
「損壞公私財物,毆打無辜群眾……」
「其行為性質惡劣,影響極壞,嚴重破壞社會秩序,危害公共安全。」
「經調查組調查取證,證據確鑿,事實清楚。」
「依照嚴打相關法令,判處死刑,立即執行!」
宣讀的聲音在荒地上空迴蕩著,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地落在那些看熱鬧的人的耳朵里。
人群里猛地炸開了一陣驚呼。
「真是死刑?!」
「我操,來真的啊?」
「不是說抓回去關幾天就放了嗎?」
「你看那架勢像關幾天嗎?」
「那槍都端上來了……」
「顧家的人也槍斃?」
「顧家在上海橫行了這麼多年,這回也栽了吧?」
「嘖嘖嘖……這世道真的要變了。」
驚呼聲、議論聲、吸氣聲混在一起。
從人群里升起來,像是一團看不見的蒸汽,在灰濛濛的天空底下翻湧著。
台上的人往後退了幾步,退到木樁側面,站定,沒有再開口。
緊接著,五個人端著槍走了上來。
他們的步子整齊,每一步踩在泥地上都發出沉悶的聲響。
肩上的槍管在灰白的日光里,泛著一層暗啞的鐵灰色。
他們走到木樁前面,在距離那幾個人幾步遠的地方站定,端平了槍口。
台下的人群像是被人按了一下開關,所有的聲音瞬間收住了。
死寂。
連風都像是停了。
那五個被綁著的人有的還在發抖,有的已經不動了,低著頭,像是放棄了什麼。
中間那個人忽然猛地掙扎了一下,嘴裡含混地發出一個聲音,像是想說什麼,但又說不出來。
但他掙扎的幅度很小,小到像是連他自己都知道這沒有用了。
台上的一個工作人員抬起手,然後往下一放。
「預備!」
那五個人端槍的動作調整了最後一瞬。
「放。」
五聲槍響幾乎同時炸開。
「砰!」
沉悶的槍聲在空曠的荒地上空疊在一起。
像是一塊巨石砸進了深水裡,聲音從中心往四周擴散。
推過土坡、推過老槐樹、推過人群,推出去很遠很遠。
槍口冒出的青煙在灰白的日光里散開,淡灰色的,像是一層薄霧。
那五個人被繩子和木樁撐著,身體往下沉了一下,又定住了。
靜。
死一樣的靜。
人群里沒有人說話,沒有人動。
有人張著嘴忘了合上,有人捂住了孩子的眼睛,有人偏過頭去。
有人看著台上那五個已經不再動的人影,臉色發白。
然後風又動了。
老槐樹的枯葉被風吹起來,打著旋兒從地面上卷過去,落在人群腳邊。
台上的人掃了一眼,然後偏過頭,對旁邊的工作人員說了句什麼。
幾個穿著深色衣裳的人走上台,解開繩子,把那五個人從木樁上放下來,平放在地上。
灰白色的日光籠罩著整片荒地,把那幾具已經被布蓋住的人影照得輪廓模糊。
人群里開始有人慢慢轉身,往外走,步子比來的時候慢了不少。
也有人還站在那裡,看著台上,像是在等什麼,又像是什麼都沒等。
那幾個被綁著的人已經不動了。
風還在吹,枯葉還在打著旋兒,從他們腳邊卷過去,又卷向更遠的地方。
槍聲還在上海的天空中迴蕩著,一圈一圈地擴散開來。
穿過閘北的街巷,穿過碼頭的棧橋,穿過那些緊閉的窗戶和半掩的院門。
傳到了每一個人的耳朵里……
眾人看著那幾具被布蓋住的屍體被抬下去,在灰白色的日光里沿著土坡往遠處走。
人群里沉默了好一會兒。
然後不知道是誰先開口說了一句。
「這是來真的啊……」
那聲音不大,像是自言自語,但在安靜的空氣里格外清晰,像是一顆石子丟進了水面。
緊接著,人群里像是被什麼東西點燃了一樣,嗡的一聲炸開了。
「掃黑除惡!嚴打!這是動真格的了!」
「調查組真辦事!你看,顧家的人照樣槍斃!」
「以前誰敢動顧家的人?現在說斃就斃了!」
「好日子要來了!這回是真的要變天了!」
有人拍著巴掌,臉上帶著一種壓不住的興奮,像是憋了很久的一口氣終於吐出來了。
一個穿著灰布褂子的中年人從人群里擠出來,手裡攥著一頂舊帽子。
拍著手裡的帽檐,聲音又高又亮。
「痛快!真他娘痛快!」
「那幾個人我見過,以前在閘北街面上橫著走,誰都不敢惹,現在好了,槍子兒餵飽了!」
他旁邊一個年輕些的也跟著點頭,聲音帶著一股像是看見了什麼了不得的事情才有的那種激動。
「調查組這回是真下狠手了,連顧家的人都敢斃,以後閘北誰還敢亂來?」
菜市場賣魚的老王站在人群後面,手裡還攥著一把沒來得及放下的刮鱗刀。
他看著屍體被抬走的方向,又看了看台上正在收拾的工作人員,長長地呼出一口氣。
聲音不高不低的,像是在對自己說,又像是在對旁邊的人說。
「可顧家被打了臉,能善罷甘休嗎?」
「調查組再厲害,也是暫時的,等調查組走了,顧家還不是照樣報復?」
「得罪了顧家,以後閘北的工作還怎麼開展?」
「你看看台上那幾個調查組的人,連臉都不認識,誰知道他們能在上海待多久?」
一個上了年紀的老太太拄著拐杖,站在人群邊緣。
看著那些拍手叫好的人,嘆了一口長長的氣。
聲音帶著一股像是看多了世事變故才有的那種沉穩和擔憂。
「年輕人啊,光知道痛快,不知道後怕。」
「顧家在上海幾十年不倒,不是靠幾個人打打殺殺撐下來的。」
「今天斃了五個,明天人家還能再找十個、二十個。」
「調查組走了之後呢?」
她旁邊一個中年男人點了點頭,聲音不高不低的。
帶著一種像是在說一件大家都心知肚明的事情時才有的那種謹慎。
「老太太說得對,顧家的根太深了。」
「調查組再厲害,也只是來一趟,等他們走了,閘北還是那個閘北。」
「到時候誰替咱們撐腰?」
「還是青幫嗎?」
「青幫自己都縮著頭不敢出來了。」
人群里的聲音分成了兩股,一股在叫好,一股在擔憂。
像是一鍋燒開了的水,底下翻湧著各種東西,有熱的有冷的,有沸騰的有沉澱的。
但不管叫好的還是擔憂的,所有人都在看著那幾具被抬走的屍體。
意識到,閘北這片死水,或許要翻騰一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