閘北街的閣樓里,午後的日光從窗戶照進來。
在木地板上鋪了一片暖融融的光。
徐遠正躺在床上,後背墊著兩個枕頭,手裡拿著一本書,翻到一半,擱在膝蓋上。
婉清坐在床邊,低著頭,兩隻手輕輕捏著他的小腿,力道不重不輕的,一下一下地按著。
白冰站在桌邊,手裡端著一隻搪瓷盤,盤子裡放著幾塊削好的蘋果。
切成大小均勻的塊,邊上還擱著一根竹籤。
她拿起一塊蘋果,遞到徐遠嘴邊,徐遠張嘴咬了一口,嚼了嚼咽下去,然後繼續翻書。
秀兒蹲在牆角的小凳子上,手裡攥著一把瓜子,正一顆一顆地嗑著。
瓜子殼丟在面前的舊報紙上,發出細碎的聲響。
敲門聲響起來的時候,秀兒的手停了一下,歪著頭聽了聽。
「誰啊?」
她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瓜子殼碎屑,走到門口,把門拉開。
門外站著一個年輕女人。
穿著一件深灰色的列寧裝,領口扣得整整齊齊,頭髮紮成一個低馬尾,眉眼乾淨利落,神色平淡。
秀兒愣了一下,上下打量了她一眼,臉上浮起一絲疑惑和警惕混雜的表情。
「你是?」
周娜站在門口,目光從秀兒臉上掃過去,又往屋裡看了一眼。
然後收回來,落在秀兒臉上,聲音不高不低的。
「我是調查組的組長,周娜,來見徐遠。」
秀兒聽見「調查組」那三個字的時候,臉上的表情猛地變了一下。
像是被什麼東西扎了一下,嘴角微微抽了一瞬。
她本能地回頭看了一眼屋裡,聲音帶著一股壓不住的慌:「姑爺。」
「找你的……」
徐遠正躺在床上,嘴裡嚼著白冰遞過來的那塊蘋果。
聽見秀兒的話,他偏過頭,目光越過秀兒的肩膀,看見了門口站著的那個人。
然後嘴角慢慢浮起一絲笑意,聲音不高不低的,帶著一種像是早就料到她會來才有的那種從容。
「請她進來吧。」
周娜進了屋,目光在房間裡掃了一圈。
不大的閣樓,收拾得乾乾淨淨,窗台上擺著一盆弔蘭。
葉子綠油油的,在午後的光里泛著一層潤澤的光。
一張舊木桌,幾把椅子,牆角擱著一張窄床,床上的被子疊得整整齊齊。
屋子裡瀰漫著一股淡淡的氣息,說不上來是什麼味道。
像是舊木頭、粗茶葉和一點果子混在一起的那種暖融融的味兒,讓人不自覺地放鬆下來。
她的目光落在徐遠身上。
又從他身上移到床邊站著的婉清身上。
再從婉清移到桌邊端著盤子的白冰身上。
最後落在門口正忙著搬凳子的秀兒身上。
她看了一圈,然後開口了,聲音不高不低的。
「你這小日子過得真滋潤啊。」
「和以前的地主一樣。」
徐遠躺在床上,聽見這話的時候笑了一聲。
那笑聲不大,帶著一種像是在聽人開了個不太要緊的玩笑時才有的那種隨意。
「周組長可別亂說。」
「這帽子太重,會壓死人的。」
他伸手把膝蓋上那本書合上,放在枕頭旁邊,然後坐起來,後背靠著床頭,看著周娜。
婉清這時候已經站了起來,朝周娜微微點了一下頭。
聲音溫溫柔柔的,帶著一種大家閨秀才有的那種得體。
「周組長,先坐吧。」
她偏過頭,看了秀兒一眼,聲音依然溫和。
「秀兒,你去給周組長泡杯茶。」
秀兒應了一聲,搬過一張凳子放在周娜身後。
然後轉身走到桌邊,端起茶壺,往一隻乾淨的搪瓷缸里倒了一杯熱茶,端過來放在周娜面前。
「周組長,請喝茶。」
周娜在凳子上坐下來,看了秀兒一眼,又看了一眼那杯冒著熱氣的茶,沒有急著喝。
她的目光重新落回徐遠身上,然後又從徐遠身上移開,在婉清和白冰之間來回掃了一圈。
婉清站在床邊,雙手交疊著放在身前,姿態端正,神色溫和。
嘴角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笑意,不卑不亢,既有禮數又不顯討好。
白冰靠在桌邊,手裡還端著那隻搪瓷盤,盤裡剩下的幾塊蘋果被她擱在了桌角上。
她沒有坐,也沒有站得很直,就那麼靠著桌沿,兩條胳膊抱在胸前。
目光落在周娜臉上,沒有移開。
那目光里沒有敵意,但也沒有敬意,像是一潭深水,你在上面看不見什麼東西。
但你知道底下有東西。
她對自己「調查組組長」的身份不但沒有半點畏懼,眼底甚至還帶著一絲極淡的輕蔑。
像是對自己這個人本身並沒有什麼特別的看法。
周娜在心裡默默地把這三個人過了一遍。
婉清賢惠大方,有大家閨秀的風範,說話做事滴水不漏,一看就是受過良好教育的。
白冰處事不驚,對她的身份不卑不亢,眼底那股若有若無的輕蔑,說明她見慣了世面。
不是那種會被官面身份嚇住的人。
秀兒聽話乖巧,端茶倒水利利索索,看得出是在這個家裡待得最久、最熟悉的那個人。
三女各有風範,各有氣質。
可她們卻心甘情願侍奉徐遠,毫無怨言……
周娜見過許多家庭,見過男人在外頭硬氣、回家也硬氣的。
見過男人在外頭裝孫子、回家擺架子的。
也見過男人在外頭威風、回家被老婆壓著的。
但她沒見過三個女人同時侍奉一個男人,而且都侍奉得那麼自然、那麼心甘情願。
像是天經地義一樣。
她看著徐遠那張靠在床頭、神色鬆弛的臉,心裡浮起一個念頭。
這個徐遠,到底有什麼特殊的地方?
就在她腦子裡轉著這個念頭的時候,秀兒把那杯茶端到了她面前。
聲音不高不低的,帶著一股認真的勁兒。
「周組長,請喝茶。」
周娜回過神來,目光從秀兒臉上移開,落在那杯茶上。
又抬起來,落在徐遠臉上。
「昨晚我向京城申請了幾張槍斃令。」
「昨晚打砸青幫的人,已經執行了。」
她說這句話的時候目光沒有從徐遠臉上移開,像是在觀察他的反應,又像是在等著看他會說什麼。
徐遠坐在床上,聽見這話之後臉上的表情沒有什麼變化。
他伸手從枕頭旁邊拿起那本書,放在膝蓋上,手指在書脊上輕輕摩挲了一圈。
然後抬起頭來,看著周娜,嘴角那絲笑意慢慢浮了上來。
「周組長手段狠辣,下手真快。」
「佩服,佩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