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娜見徐遠這副模樣,嘴角那層平淡的神色沒有收,但眼底的光微微沉了一下。
「你不用譏諷我。」
她把手裡的搪瓷缸放在膝蓋上,兩隻手搭在缸沿上,目光依然落在徐遠臉上。
「顧家的人咎由自取,該有這個結果。」
「但你們青幫,也沒那麼乾淨。」
「只是你很聰明,沒有讓青幫的人還手,把一場幫派紛爭,包裝成了單方面施暴罷了。」
她說這話的時候語氣不高不低的,像是在陳述一件已經確認了的事情。
沒有憤怒,也沒有試探,只是在說一件事實。
徐遠靠在床頭,聽見這話的時候笑了一聲。
那笑聲不大,帶著一種像是被人說中了心事但不太在意才有的那種隨意。
他伸手從枕頭旁邊拿起那本書,在手裡翻了一頁又合上,放在膝蓋上,然後抬起頭來看著周娜。
「周組長,別說得那麼明白嗎。」
「大家都是糊塗人,裝糊塗挺好的。」
他頓了一下,嘴角那絲笑意又深了一點點,聲音依然不高不低的。
「而且我還是那句話,我從始至終,就沒有加入青幫。」
「我不是青幫的人。」
他說完這句話的時候,目光在周娜臉上停了一瞬,像是在觀察她的反應。
周娜沒有急著接話。
她端起搪瓷缸喝了一口茶,茶湯已經溫了,澀味在舌根散開。
她咽下去之後把缸子放回桌面上,發出一聲極輕的「嗒」的響。
然後她看著徐遠,聲音依然平穩,但比剛才多了一層認真。
「或許是這樣。」
「但青幫有很多事情,是你安排去做的。」
「你不是青幫的人,也沒那麼乾淨。」
她說到這裡的時候停了一下,目光在徐遠臉上停了一瞬,像是在等他反駁。
徐遠沒有說話。
他靠在床頭,兩隻手搭在被面上,手指輕輕叩了兩下,像是在給自己腦子裡的東西打節拍。
他看著周娜,嘴角那絲笑意還在,但比剛才淡了一點點,換成了一種更認真的神色。
「周組長,你說得對。」
「青幫有些事情,確實是我安排的。」
「但這世上很多事情,不是非黑即白的。」
「你今天斃了那幾個顧家的人,你覺得他們該不該死?」
周娜沒有說話,但她的目光沒有移開。
徐遠繼續說下去,聲音依然不高不低的:「他們該死。」
「因為他們拿著顧家的錢,在閘北的地面上橫行霸道,欺壓百姓,不把法律放在眼裡。」
「但你有沒有想過,如果當初沒有青幫擋在前面,閘北的老百姓會被金家欺負成什麼樣?」
「金家那幫人,可比青幫狠多了。」
他頓了一下,看著周娜的眼睛,聲音又穩了一分。
「我不是在替青幫洗白。」
「青幫有青幫的問題,該查的查,該辦的辦,我沒有意見。」
「但有些事,不是你坐在辦公室里看幾份材料就能分清楚的。」
周娜沒有急著接話。
她的目光在徐遠臉上停了好一會兒,像是在重新打量這個人。
又像是在把他剛才那幾句話放在腦子裡慢慢過了一遍。
然後她開口了,聲音依然不高不低的。
但那股平穩底下多了一層什麼東西,像是正在被他說動,又不願意承認。
「所以你覺得,青幫的存在,是必要的?」
徐遠搖了搖頭。
「不,我不覺得青幫是必要的。」
「我覺得任何幫派的存在,都是暫時的。」
「但在這個暫時還沒結束的時候,有人,比沒人好。」
他靠在床頭,兩隻手搭在被面上,看著周娜,聲音不高不低的,每一個字都落得很清楚。
「就像你手裡的槍斃令。」
「它有用,是因為你握得住它,是因為你知道該用在哪。」
「如果有一天你握不住它了,那它就是一沓廢紙。」
周娜沉默了一會兒,然後低下頭,端起搪瓷缸又喝了一口茶。
茶湯已經涼了,澀味更重了,但她沒有放下,端在手裡喝了幾口才慢慢放回桌面上。
然後她抬起頭來,看著徐遠,聲音不高不低的。
帶著一種像是已經把什麼東西想通了之後才有的那種平穩。
「你說得對,有些事確實不是非黑即白的。」
「但這不代表我會放過青幫。」
「該查的,還是會查。」
徐遠笑了一聲,那笑聲不大,帶著一種像是在聽一件自己已經知道的事情時才有的那種隨意。
「那是自然。」
「算了,我找你來,不是想聊這些的。」周娜搖了搖頭。
徐遠靠在床頭,聽見這話的時候嘴角那絲笑意又浮了上來。
他兩隻手搭在被面上,手指輕輕叩了兩下,聲音不高不低的。
帶著一種像是在跟老朋友聊天時才有的那種隨意。
「那你想聊什麼?」
周娜沒有急著回答。
她的目光落在徐遠臉上,像是在打量什麼,又像是在琢磨什麼。
然後她開口了,聲音不高不低的,帶著一種像是試探時才有的那種平直。
「不如你來猜猜?」
徐遠聽見這話,笑了一聲。
那笑聲不大,帶著一種像是聽見了一句意料之中的話才有的那種從容。
他偏過頭看了一眼窗外,又轉回來,目光落在周娜臉上,像是在把什麼話在腦子裡過了一遍。
然後他開口了,聲音依然不高不低的,但比剛才認真了一點點。
「那就猜猜。」
「我想想啊……」
「你是覺得調查組內的人不可信。」
「或者說,他們早就被顧家或是其他勢力滲透了。」
「你在調查組又是空降來的,沒有任何根基。」
「任何權利都需要和京城申請,任何工作想要開展都會受到阻撓。」
「每一步都被人盯著,每一件事都有人掣肘。」
「所以,你十分清楚,再這樣下去,所謂的嚴打,根本就不可能成功。」
他說到這裡的時候停了一下,看著周娜的眼睛,聲音又穩了一分。
「對不對?」
周娜坐在凳子上,手裡的搪瓷缸已經放回了桌面上,兩隻手交疊著搭在膝蓋上。
她的目光落在徐遠臉上,沒有移開。
沉默了兩息之後,她開口了,聲音不高不低的,帶著一種像是確認了什麼之後才有的那種平穩。
「完全正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