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娜繼續說道:「調查組裡的人,我確實信不過。」
「有些人,說是來配合工作的,實際上是什麼心思,我心裡有數。」
「但我沒有證據,不能動他們,也不能換他們。」
她說到這裡的時候,嘴角浮起一絲極淡的、帶著幾分自嘲意味的笑意。
「我這個組長,聽著好聽,實際上手裡能調動的資源有限得很。」
「調人、批令、調查程序,樣樣都要跟京城申請。」
「每一步都被人盯著,每一件事都有人掣肘。」
「再這樣下去,嚴打根本不可能成功。」
她說完了,看著徐遠,眼神里更加好奇。
「這樣,你再說說,我為什麼來找你?」
徐遠靠在床頭,兩隻手搭在被面上,看著周娜,嘴角那絲笑意慢慢深了一點。
「你來找我嘛……」
「是因為你知道,他們因為你的獨斷專行,一定會有所動作。」
「你今天斃了那幾個人,痛快是痛快了,但也把調查組裡那些人的臉打腫了。」
「他們會幹什麼呢?」
「他們會向京城那邊施壓。」
「說你影響他們正常辦公啦,說你獨斷專行不顧組員意見啦,說你違反工作紀律啦……」
「反正就是那一套。」
他說到「那一套」三個字的時候,語氣微微帶了一點笑意。
「他們不會直接跟你翻臉。」
「他們會寫信,會打報告,會找各種名目把你的手腳捆起來。」
「讓你什麼都幹不成。」
「等你被上面叫回去問話了,等你被那些帽子壓得喘不過氣了。」
「閘北還是那個閘北,顧家還是那個顧家。」
他靠在床頭,兩隻手搭在被面上,看著周娜,聲音又穩了一分。
「所以你需要在有人把你的手腳捆住之前,先把手伸出去。」
「你需要有人在你被那些報告壓住的時候,替你干一些你不能親自幹的事。」
他說完之後,沒有再繼續往下說,就那麼看著周娜,像是在等她的回應。
周娜坐在凳子上,兩隻手依然交疊著搭在膝蓋上。
她的目光落在徐遠臉上,沒有移開,像是把他剛才說的那番話放在腦子裡慢慢過了一遍。
她沒有急著回答。
她低下頭,端起桌上那杯已經不再冒熱氣的茶,低頭喝了一口。
茶湯已經涼透了,澀味重得有些發苦。
但她沒有放下杯子,端在手裡喝了好幾口,才慢慢放回桌面上。
然後她抬起頭來,看著徐遠。
聲音不高不低的,帶著一種像是在確認什麼時才有的那種平穩。
「你說得沒錯。」
「他們不會直接跟我翻臉,但他們會用別的方式讓我動不了。」
「等我被那些報告壓住了,等我被調回去問話了,閘北的事就不歸我管了。」
「到那時候,嚴打就是一句空話。」
她頓了一下,目光在徐遠臉上停了一瞬,像是把什麼話咽下去了又吐出來。
「所以我需要一個在閘北地面上能信得過的人。」
「一個不在調查組裡、不受那些人掣肘的人。」
「一個能在我被捆住手腳的時候,替我辦事的人……」
「徐遠,你很聰明,所以你願意當這個人嗎?」
徐遠搖了搖頭。
「我當然不願意。」
「沒好處,還得罪人。」
「顧家是什麼體量,你比我清楚。」
「我跟他們本來就有梁子,要是再摻和進你的事,那不是把腦袋往槍口上送嗎?」
「我又不是你們這些吃公家飯的,出了事有組織兜著。」
「我出了事,誰管我?」
他攤了攤手,嘴角那絲笑意還在,像是在說一件顯而易見的事情。
「傻子才願意去幹這事。」
周娜坐在凳子上,聽見這話的時候沒有急著接話。
她端起桌上那杯已經涼透的茶,低頭喝了一口,又放下。
然後她抬起頭來,看著徐遠,嘴角浮起一絲極淡的、帶著幾分冷意的笑。
那笑意不大,像是冰面上裂開的一道細縫,你看見了,就知道底下有東西。
「哦?」
「是嗎?」
她頓了一下,目光在徐遠臉上停了一瞬,聲音不高不低的。
「那你為什麼聯繫白老師,突然讓我加入調查組呢?」
徐遠聽見這話的時候,臉上的笑意微微頓了一瞬。
那停頓很短,像是風吹過水麵時起的漣漪,散了之後水面還是平的。
但他眼底那層東西,已經在那一瞬間收攏了一下,又恢復了原樣。
他看著周娜,嘴角那絲笑意還在,但比剛才淡了一點點,換成了一種更謹慎的神色。
他開口的時候聲音依然不高不低的,帶著一種像是在確認什麼時才有的那種平穩。
「周組長,這什麼意思?」
「我聽不懂。」
周娜沒有回答他的問題。
她把手裡的搪瓷缸放回桌面上,兩隻手交疊著搭在膝蓋上,身子微微往前傾了半寸。
她的聲音依然不高不低的,但那股平穩底下多了一層東西。
像是在說一件已經埋了很久、終於可以拿出來曬曬的事情。
「聽不懂沒關係。」
「我說給你聽。」
她頓了一下,像是在把什麼話在腦子裡重新整理了一遍,然後繼續說了下去。
「調查組出發前一天,白老師突然聯繫我,要我加入調查組。」
「說上海這片不太平,說需要一個信得過的人去盯著。」
「我當時也覺得奇怪,怎麼會是我呢?」
「我也不怕你笑話。」
「京城圈子裡都知道,我周娜不過是個剛剛畢業一年、沒什麼工作經驗的人。」
「能進調查組,全仗著我父親的臉面。」
「這麼重要的嚴打任務,就是天上掉下來一百個餡餅,也砸不到我的頭上。」
「但白老師偏偏就選中了我。」
她說到這裡的時候,嘴角那絲笑意又深了一點點,但那種深里沒有溫度,像是冷風裡的月光。
「起初我還真以為,是我的能力出眾,被突然看上了?」
她抬起頭來,看著徐遠,聲音不高不低的。
「不,這事情沒那麼簡單。」
徐遠靠在床頭,臉上的笑意已經收了大半,換成了一種更認真的神色。
他看著周娜,目光里那層鬆散的東西正在慢慢收攏,頭一次浮現出認真。
他開口的時候,聲音依然不高不低的,但比剛才慢了一些。
「哦?」
「怎麼不簡單?」
周娜看著徐遠,緩緩開口道:「巧!」
「你不覺得這一切,都太巧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