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娜說完這最後兩個字的時候,會議室里安靜得像是一潭死水。
沒有人接話,沒有人反駁,甚至沒有人動。
那些剛才還帶著笑意的面孔,此刻像是被什麼東西凍住了一樣。
嘴角的弧度還在,但底下的東西已經硬了。
戴眼鏡的年輕人把鋼筆擱在桌面上,發出一聲極輕的「嗒」的響。
然後他抬起頭來看著周娜,聲音不高不低的,但那股不樂意已經清清楚楚地寫在了臉上。
「周組長,你的意思是,我們這些人裡面有內鬼?」
角落裡那個人也抬起了頭,聲音悶悶的,帶著一股像是在替誰抱不平才有的那種悶氣。
「周組長,這話可不能亂說。」
「調查組的人都是京城派下來的,手續清白,組織審查過的。」
「你說有蛀蟲,你得拿出證據來。」
「不能光憑猜測就搞內查,那成什麼了?」
「周組長,咱們調查組是來查別人的,現在倒好,自己先搞起內查來了。」
「這傳出去,不是讓閘北那些老百姓看笑話嗎?」
「說調查組自己窩裡鬥,連自己人都信不過,那還怎麼開展工作?」
靠窗的年輕組員跟著接了一句,聲音比剛才高了一些,那股不耐煩已經從嗓子眼裡冒出來了。
「就是啊,咱們是來嚴打的,不是來搞內部清洗的。」
「青幫的人不抓,自己人先查一圈,這算什麼?」
「以後還怎麼在閘北街面上抬頭?」
戴眼鏡的年輕人也把鋼筆擱了下來,聲音不高不低的,但那股埋怨比前兩個人更沉。
「周組長,我不是不配合你工作。」
「但你這樣搞,真的不合適。」
「調查組的威信還要不要了?」
「自己查自己,查來查去查不出問題,那不是白白浪費時間嗎?」
角落裡那個人悶悶地接了一句:「反正我覺得不妥。」
聲音又冒出來了,比剛才少了一些,但那股不耐煩和不滿比之前更重。
沒有人直接反對,但每一句話都在朝一個方向推……
別查,別搞,別浪費時間。
周娜坐在正中間那把椅子上,她沒有急著回答,等那些聲音一句一句地落下去。
等會議室里重新安靜下來。
然後她開口了,聲音不高不低的,帶著一種像是把每一句話都聽進去了。
但沒打算照做才有的那種平穩。
「我是調查組的組長。」
「我說的話,還有分量!」
她頓了一下,目光從那些面孔上緩緩掃過去,聲音又穩了一分。
「你們不想內查,可以繼續上報。」
「有能耐,就把我調走。」
「只要我一天還坐在這把椅子上,我說要查,就得查。」
會議室里安靜了一瞬。沒有人接話,沒有人反駁。
但那層沉默底下壓著的東西,比剛才那些聲音更重。
周娜最後那兩句話,等於是把牌攤在桌面上打了……
你們可以告我,可以把我調走,但只要我沒走,這個組還是我說了算。
這就是撕破臉了。
那些組員互相看了一眼,有人低下了頭,有人把目光移開落在窗外。
祁東升坐在周娜旁邊那把椅子上,兩隻手依然搭在桌面上,十指交握著。
他聽著剛才那些聲音一句接一句地冒出來,又聽著周娜那句話落下去,像是在等一個合適的時機。
然後他開口了,聲音依然帶著那股慣常的和藹與溫和。
「好了好了,大家別爭了。」
他偏過頭來看著周娜,嘴角那層笑意又深了一點點。
「不就是內查嗎?」
「身正不怕影子斜。」
「周組長想查,那就按周組長的意思辦。」
「咱們調查組的工作,講究的是團結,是配合。」
「既然周組長覺得有必要,那咱們就查一查,查清楚了,大家心裡都踏實。」
他這番話一出口,會議室里那些原本還想說什麼的人,像是被一隻手按住了嘴,一個個都不出聲了。
有人低下頭去翻筆記本,有人端起面前的搪瓷缸喝了一口茶。
有人把目光落在桌面上那層墨綠色的絨布上,像是在數上面的毛邊。
祁東升的目光從那些人臉上收回來,落在周娜臉上。
聲音依然不高不低的,但那股認真的勁兒比剛才重了一分。
「不過周組長,我得提醒你一句。」
「內查不是小事。」
「你身為組長,帶頭搞內查,那就得對結果負責。」
「大家要是都沒問題,你這就是打擊自己人的積極態度,寒了同志們的心。」
「到時候,你可是要負全部責任的。」
他說完最後那幾個字的時候,語氣很輕,像是在說一件不太要緊的事情。
但在座的所有人都聽得出來,那幾句話底下壓著的東西有多重。
表面上是同意了,實際上是在往後退了一步……
我同意你查,但你查不出東西,那你的責任就推不掉了。
你周娜在調查組的威信、你手裡那點權力、你說了算的分量,全得搭進去!
這個以退為進,把周娜逼到了角落裡。
有人反應過來了。
靠窗那個年輕組員臉上的笑意又慢慢浮了上來,不是剛才那種明晃晃的嘲諷。
而是一種更隱蔽的、像是等著看什麼熱鬧才有的那種神情。
他靠在椅背上,兩隻手抱在胸前,沒有再說話,但他的眼睛一直在周娜臉上轉著。
旁邊那個中年組員也像是想明白了什麼,端起搪瓷缸喝了一口茶。
慢慢咽下去,然後放下,嘴角那層笑意也跟著浮了上來。
沒有人開口,但那種沉默已經變了味道。
周娜坐在椅子上,日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她臉上。
她的目光在祁東升臉上停了兩息,像是在把他那句「負全部責任」放在嘴裡慢慢嚼了一遍,咽下去了。
然後她開口了,聲音依然不高不低的,帶著一種像是在說一件已經定了的事情時才有的那種平穩。
「沒問題。」
「如果內查,查不出問題。」
「我負全責!」
我負全責……
這幾個字落下之後,會議室里的空氣,瞬間沸騰了。
先是有人笑了一聲。
那笑聲不大,但是極度輕蔑。
緊接著第二個人也跟著笑了,嘴角的弧度慢慢浮上來,像是一層油花在水面上散開。
然後第三個人、第四個人,那些笑意像是被人從底下推著一樣,一片接一片地冒出來。
靠窗那個年輕組員第一個沒忍住,他偏過頭看了旁邊的人一眼。
他壓低聲音說了一句,嗓音裡帶著一股壓不住的亮光。
「聽見沒有?她說她負全責。」
他旁邊的那個中年組員端起搪瓷缸喝了一口茶,低頭的時候嘴角還是平的。
抬起來的時候已經翹了一個小彎。
戴眼鏡的年輕人,眼底里有一層壓不住的暗爽正在一點一點地漫上來!
周娜這次,是自己踩坑了!
祁東升給了她台階下,她不下,非要自己往上湊。
這不是主動把刀把子遞到別人手裡嗎?
查……
呵呵。
他們混了這麼多年,哪個不是人精?
在各自的位子上坐了少則三五年、多則十幾年,手裡那些事早就藏得乾乾淨淨了。
帳目該平的平了,關係的痕跡該抹的抹了。
就算有些東西不好擦,那也是在別人根本夠不著的地方。
周娜真有點本事、有點路子,想查出來也沒那麼容易。
等她折騰一圈回來,除了把自己弄得灰頭土臉,什麼也撈不著。
這場賭局,周娜必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