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遠沒有說話,嘴角那絲笑意還掛著。
他沉默了兩息,然後開口了,聲音不高不低的:「行。」
「那我晚上讓人把東西送過去。」
「你那邊動手的時候,動靜別太大,顧家還在盯著你。」
周娜在電話那頭應了一聲:「我知道。」
然後電話掛斷了,聽筒里傳來一聲短促的忙音。
徐遠把話筒放回叉簧上,發出「咔嗒」一聲輕響。
他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窗外那片灰濛濛的天色里,手指在膝蓋上輕輕叩了兩下。
婉清從桌邊抬起頭來,手裡的針線停了一下,看著徐遠,聲音溫溫柔柔的。
「她要對那個祁東升動手了?」
徐遠偏過頭來看了她一眼,嘴角那絲笑意又浮了上來:「嗯。」
「她想拿祁東升立威。」
婉清低下頭去繼續縫那件衣裳的袖口,針線在布料間穿進穿出,動作穩穩的。
她開口的時候聲音依然溫和,帶著一絲像是隨意一問才有的那種平淡。
「那祁東升,真有那麼多黑料?」
徐遠靠在椅背上,兩隻手搭在膝蓋上,目光落在那碗涼茶上,聲音不高不低的。
「有沒有不重要。」
「重要的是,周娜想讓他有,他就得有。」
……
周娜回到會議室時,眾人還沒散場。
長條桌兩側坐著的人,齊刷刷地抬起頭來看著她。
有人嘴角掛著笑,有人靠在椅背上雙手抱在胸前,有人偏過頭跟旁邊的人交換了一個眼神。
像是早就等著她來了。
靠窗坐著的那個年輕組員最先開口,聲音不高不低的:「周組長回來了。」
「剛好,有份文件需要你簽個字。」
「本來打算送去你辦公桌的……」
他從桌面上拿起幾張紙,隔著一截桌面遞過來。
手指在紙頁邊沿彈了一下,發出「啪」的一聲脆響。
「這是逮捕青幫那幾個人的逮捕令,材料都齊了,就差你簽字了。」
他說完這句話的時候,嘴角那絲笑意又深了一點點。
旁邊那個中年組員也跟著往前傾了傾身子,把一隻鋼筆擱在文件旁邊。
聲音不高不低的,帶著一股像是做了一件早就該做的事情之後才有的那種理所當然。
「周組長,程序都走完了,就等你落筆了。」
周娜站在門口,目光從那些面孔上一一掃過去。
有人看著她,嘴角掛著笑。
那份逮捕令就攤在桌面上,白紙黑字,紙張邊角被壓得平平整整的。
就差她周娜的簽字了!
也似乎在說,她,只剩下簽字這一個流程了。
周娜沒有急,走到長條桌正中間那把椅子前面坐下來,把筆記本放在桌面上。
卻沒有伸手去碰那份逮捕令。
她抬起頭來,目光從那些帶著笑意的面孔上緩緩掃過去,聲音不高不低的。
「抓人之前,還有一件事要先辦。」
會議室里安靜了一瞬。
那個中年組員臉上的笑意微微收了一下,開口的時候聲音帶著一股壓不住的不悅。
「周組長,又有什麼事?」
「工作進度已經被拖了不少了。」
「青幫的人就在閘北擺著,該抓的不抓,該查的不查。」
「天天開會,一開就是半天,有什麼意義?」
靠窗的年輕組員也跟著接了一句,聲音比剛才高了一些。
那股不滿已經從嘴角那層笑底下浮上來了。
「是啊周組長,逮捕令都擬好了,就差你簽個字。」
「咱們先把人抓了,再說別的,不行嗎?」
戴眼鏡的年輕人放下了手裡的鋼筆,那股埋怨已經清清楚楚地透了出來。
「之前說證據不足,不讓抓。」
「現在證據有了,程序也走了,就差最後一步了。」
「周組長,你又要辦什麼事?」
角落裡那個人沒有抬頭,但聲音悶悶地傳過來,讓所有人都聽見。
「每次都是這樣,一到關鍵時候就有事。」
「到底是想辦還是不想辦?」
聲音一個接一個地冒出來,不滿、埋怨、催促、質疑。
像是燒開了的水泡一樣從水底翻上來,咕嘟咕嘟地往上升。
周娜坐在正中間那把椅子上,她沒有打斷任何人,也沒有急著反駁。
祁東升坐在周娜旁邊那把椅子上,兩隻手搭在桌面上,臉上的笑意還掛著,不深不淺的。
他聽著那些聲音一句接一句地冒出來,等了好一會兒。
然後他抬起手來,動作不大,像是輕輕按了一下什麼開關。
會議室里的聲音漸漸低了下去。
祁東升開口了,聲音不高不低的,帶著那股慣常的和藹與溫和。
「行了行了,大家少說兩句。」
「周組長畢竟是組長,既然她說有事要辦,那咱們就聽聽她說什麼。」
「工作嘛,講究的是配合,是商量。」
他頓了一下,目光從那些面孔上掃了一圈,又落在周娜臉上,嘴角那層笑意依然掛著。
「咱們不是剛約法三章嗎?」
「集體決策,充分討論。」
「周組長,你說說看,什麼事?」
他說「約法三章」那四個字的時候語氣很輕,像是在說一件不太要緊的事情。
但在座的所有人都聽得出來,那四個字底下壓著東西。
那是提醒周娜……
你剛剛才在會議上點頭同意的規矩,重大決策集體討論,任何行動提前報備。
你不能一個人說了算。
話是說給那些組員聽的,讓他們安靜。
但釘子,是釘給周娜看的。
周娜的目光在祁東升臉上停了一瞬。
然後她開口了,聲音不高不低的:「我覺得抓人之前……」
「調查組內部,要先來一次內查。」
她這句話一落地,會議室里的空氣像是被人抽走了一截。
有人臉上的笑意僵了一瞬,有人手裡的鋼筆停住了,有人靠在椅背上的身體微微直了一些。
靠窗的年輕組員先開了口,聲音帶著一股壓不住的變了調的東西。
「內查?」
「什麼意思?」
周娜的目光從他那張臉上移開。
落在中年組員臉上,落在那幾個戴著眼鏡的年輕人臉上……
「什麼意思?」
「我覺得在座的各位心裡,恐怕都清楚吧!」
「調查組來了上海之後,每一步工作都有人在背後盯著。」
「每一份材料都有人提前知道內容,每一次行動都有人通風報信。」
「之前那五個打砸的人,我在閘北抓了人,京城那邊槍斃令才批下來。」
「這邊有些家族,當天晚上就收到了消息。」
她頓了一下,聲音又穩了一分。
「審問室里坐著的幾個人,敢當著調查組的面嬉皮笑臉、公然挑釁。」
「他們憑什麼這麼硬氣?」
「憑的不是他們自己,是有人在背後給他們撐腰。」
「閘北地面上,一條消息從調查組傳到顧家耳朵里,用不了一個鐘頭。」
「這叫什麼?」
「這叫蛀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