桌子兩側的人漸漸活躍起來。
「行了行了,既然規矩定下來了,那咱們就商量商量下一步的事。」
中年組員把身子往前傾了傾,兩隻手搭在桌面上,聲音帶著一股壓不住的勁頭。
「之前被周娜攔著動不了,現在祁老師來了,咱們得把這事提上日程。」
「對對對,閘北那些青幫的人,該查的查,該抓的抓。」
有人跟著附和,聲音比剛才高了一些。
「以前是周娜擋著,說什麼證據不夠。」
「現在祁老師來了,有經驗有分寸,總不能再拖了吧?」
「就是,青幫在閘北橫行這麼多年,隨便抓幾個頭目都能問出一堆事來。」
靠窗那個年輕組員的聲音帶著一股躍躍欲試的勁兒。
「這回總該動手了……」
會議室里的聲音漸漸熱鬧起來,像是一鍋燒開了的水,翻湧著各種計劃、各種想法。
各種終於可以動手了的急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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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人再提周娜,像是她已經從這間會議室里消失了一樣……
走廊盡頭那間辦公室里。
周娜把門關上之後沒有急著坐下來。她站在桌子前面,日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她肩頭。
她低頭看著桌面上那本攤開的筆記本,看了好一會兒。
然後慢慢伸出手,把筆記本合上,拿在手裡。
她臉上的表情從剛才會議室里的平靜,一點一點地冷了下來。
那股冷不是突然的,像是河面上的冰正在從邊緣往中心蔓延,從嘴角到眉梢,從眉梢到眼底。
她的臉色越來越冷,像是冬日裡結了霜的窗玻璃,你隔著它看外面,什麼都模模糊糊的。
她在桌子前面站了幾息,然後彎下腰,拿起桌上的黑色電話機,手指在撥號盤上轉了幾圈。
咔嗒咔嗒的聲響,在安靜的辦公室里格外清晰。
聽筒里響了幾聲短促的忙音,然後通了。
她開口的時候聲音不高不低的,帶著一股像是把所有東西都壓到了嗓子底下才擠出來的那種沉。
「給我接徐遠!」
……
徐遠正坐在閣樓窗邊那把舊木椅上,手裡端著一碗涼茶,目光落在窗台上那盆弔蘭的葉子上。
婉清坐在桌邊低頭縫著一件衣裳的袖口,針線在布料間穿進穿出,動作輕輕的。
桌上的黑色電話機響起來的時候,秀兒正蹲在角落嗑瓜子。
聽見鈴聲連忙站起來跑過去,手在圍裙上擦了擦,拿起話筒遞到徐遠手邊。
「姑爺,電話。」
徐遠把茶碗擱在窗台上,接過話筒貼在耳朵邊上。
「餵?」
電話那頭傳來周娜的聲音,不高不低的,但那股沉甸甸的勁兒隔著聽筒都能摸到。
「徐遠,對方找了個人來壓我。」
「祁東升,廳長,今天剛到的。」她頓了一下,聲音又冷了一分。
「跟咱們之前聊的一樣,他們動作夠快。」
徐遠靠在椅背上,嘴角那絲笑意慢慢浮了上來,聲音不高不低的。
「是夠快的。」
「那你打算怎麼辦?」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息,周娜的聲音帶著一股像是把什麼東西壓到了嗓子底下才擠出來的那種冷。
「想壓我,那我就先拿他開刀。」
徐遠沒有說話,等著她繼續說下去。
周娜的聲音又穩了一分:「青幫的人消息多,幫我打聽一下這個祁東升是什麼來路。」
「底細、背景、在哪辦過什麼事、跟什麼人走得近,我都要知道。」
「越快越好。」
徐遠笑了一聲,那笑聲不大,帶著一種像是早就等著這句話了之後才有的那種隨意。
他把話筒從右手換到左手,身子微微側了側,靠在椅背上。
「早準備好了。」
電話那頭安靜了一瞬,周娜像是沒想到他會這麼說,聲音裡帶著一絲壓不住的意外。
「早準備好了?」
徐遠把腿翹起來,兩隻手搭在膝蓋上,聲音依然是那種不緊不慢的調子。
「你以為我這兩天閒著?」
「祁東升,五十二歲,土地規劃局的廳長,職位不算高,但他那個位置油水多得很。」
「閘北這幾年批出去的地皮,有一半經過他的手。」
「顧家前年在閘北街東頭拿的那塊地,就是祁東升給辦的手續。」
「地價壓了將近三成,那塊地後來轉手翻了一倍都不止。」
他收回目光,看著面前那碗擱在窗台上的涼茶,繼續說下去。
「這兩年他幫顧家弄了不少地皮,好處自然也沒少撈。」
「具體多少不好算,但光是閘北那塊地,顧家至少塞了他五千。」
「這只是明面上能查到的,背地裡還有多少,那就只有他自己知道了。」
周娜在電話那頭安靜了兩息,像是把徐遠說的這些話在腦子裡飛快地過了一遍。
然後她開口了,聲音裡帶著一股壓不住的意味,像是冷風裡忽然透進來一絲暖光。
「可以啊徐遠,不愧是在閘北地面上混的人,消息比我都快。」
徐遠笑了一聲,嘴角那絲笑意又深了一點點。
「只快一點點嘍。」
「別貧了,這些事有沒有證據?」周娜問。
徐遠把翹著的腿放下來,身子微微前傾了半寸。
「證據這個東西,要看你怎麼理解。」
「白紙黑字的帳本肯定沒有。」
「祁東升幹這行幹了二十多年,不會傻到把收錢的事記在紙上。」
「但有幾個人可以作證,當年經手那塊地皮的中介、在土地局幹過的一個辦事員。」
「還有顧家那邊一個跟祁東升對接過的帳房。」
「這幾個人我都讓人問過話了,雖然沒拿到書面材料。」
「但只要你想動他,我有辦法讓他們開口。」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息。然後周娜的聲音重新響起來,帶著一種像是在做決定時才有的那種平穩。
「把那些人的名字和住址給我。」
徐遠靠在椅背上,端起窗台上那碗涼茶喝了一口,慢慢咽下去,然後把茶碗放回窗台上。
「行,晚上我讓白冰給你送過去。」他頓了一下,聲音依然不高不低的。
「不過我提醒你一句,祁東升這個人,不是傻子。」
「他在上海乾了這麼多年,能坐到這個位置,手裡不可能沒有幾道後手。」
「你要是動他,他肯定會反擊。」
「你那邊調查組裡那些組員,現在可都跟他一條心。」
周娜的聲音在電話那頭帶著一股冷冰冰的篤定,像是早就把這件事想過了。
「我不怕他反擊。」
「我背後是京城,他們怕的就是這個。」
「祁東升來了之後定的約法三章,表面上是規矩,實際上是想把我的手腳捆住。」
「但只要我還坐在調查組組長這個位置上,他們就不敢跟我撕破臉。」
她頓了一下,聲音又冷了一分。
「而且他越是想把我架空,我就越要先拿他開刀。」
「只要他倒了,其他人,不堪一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