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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亂世

2026-09-18 01:33:56 作者: 東有扶蘇

  大幹王朝承平四年,春。

  烽煙四起,餓殍遍野。

  所以顧懷覺得,這年號,更像是個徹頭徹尾的笑話。

  二十一世紀的空調房彷佛還在昨天,PPT還沒做完,外賣軟體上的紅燒肉還在配送中。

  轉眼就成了亂世的餓殍預備役。

  他蹲在漏風的土坯房裡,盯著牆角一隻匆忙路過的螞蟻,喉嚨里幹得發燙,胃袋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攥緊,抽搐著帶來一陣陣虛弱的絞痛。

  飢餓感像是潮水,一波波沖刷著他的理智,讓他腦子裡除了「食物」兩個字,再也容不下別的。

  「福伯,還有...吃的嗎?」他聲音沙啞,問向屋裡唯一還能喘氣的活人。

  角落裡,一個頭髮花白、面色蠟黃的老者掙扎著坐起身,他是顧家的老僕福伯,亂中護著原主逃到這江陵郊外,如今也到了油盡燈枯的邊緣。

  他渾濁的眼睛裡滿是愧疚,搖了搖頭,聲音氣若遊絲:「少爺...老奴無用,最後一捧麩皮,昨天...昨天就...」

  話未說完,便是一陣撕心裂肺的咳嗽。

  顧懷沉默地低下頭,穿越過來三天,他融合了原主的記憶,也繼承了這絕境。

  出城逃難,父母雙亡,僅剩一個忠僕,卻也奄奄一息。

  亂世人不如狗,朱門酒肉臭,路有凍死骨,如今,他成了後者。

  難道剛活過來,就要眼睜睜看著忠心耿耿的老僕餓死,然後自己也悄無聲息地腐爛在這破屋裡?

  「咚、咚、咚!」

  粗暴的砸門聲響起,打破了令人窒息的絕望。

  「開門!裡面的人死絕了嗎?軍爺們征糧了!」門外是蠻橫囂張的吼叫,夾雜著刀鞘拍打門板的噪音。

  顧懷心臟猛地一縮--是潰兵!

  亂世,潰兵比土匪更可怕!

  老僕福伯臉上瞬間沒了血色,掙扎著想爬起來,用身體去擋門:「少爺,快,從後窗走...」

  「走?往哪兒走?」顧懷苦笑一聲,他這餓得發飄的身體,能跑多遠?

  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恐懼解決不了問題,現代人的思維在飛速運轉--求饒是死,硬拼多半也是死...但起碼能站著死。

  顧懷站起身,抄起了牆角那柄生鏽的柴刀。

  不能坐以待斃!

  「砰!」

  本就不結實的木門被一腳踹開,門板碎裂,木屑飛濺。

  

  三個穿著破爛皮甲、手持帶血腰刀的潰兵涌了進來,為首的是個敞著懷的疤臉漢子,目光像刀子一樣刮過屋內,最後定格在顧懷手中的柴刀上,咧嘴露出滿口黃牙:

  「嗬!還有個帶把的?怎麼,想跟你軍爺比劃比劃?」他眼神貪婪地在空蕩蕩的屋裡掃視,發現真的一無所有後,臉色頓時猙獰起來,「媽的,窮鬼!浪費老子時間!把那老東西的衣裳扒了,把這小子砍了,搜搜身!」

  兩名潰兵獰笑著逼上前。

  顧懷握緊柴刀,手臂因為虛弱和緊張而微微顫抖,但他眼神死死盯著對方,一步步後退,將咳嗽不止的福伯護在身後。

  他知道擋不住,但不能不擋!

  「軍爺!軍爺行行好!」福伯掙扎著哀求,「我家少爺是讀書人,求你們...」

  「讀書人?屁!」疤臉漢子啐了一口,「這年頭了,老子還管你是不是讀書人?宰了!」

  雪亮的腰刀帶著風聲劈下!顧懷咬牙,用盡全身力氣將柴刀向上格擋!

  「鐺!」

  一股巨力傳來,顧懷虎口崩裂,柴刀脫手飛出,整個人被震得踉蹌後退,撞在土牆上,肋下一陣劇痛。

  完了!

  看著另一把刀緊隨而至,直劈面門,顧懷腦中一片空白。

  但下一秒--

  「咻!」

  一道尖銳的破空聲從門外襲來!

  一支粗糙的木箭,精準地沒入了舉刀那名潰兵的咽喉,那潰兵動作僵住,眼睛瞪得滾圓,喉嚨里發出「嗬嗬」的怪響,直接撲倒在地。

  「誰?!」疤臉漢子和他另一個手下大驚失色,猛地回頭。


  院門口,不知何時站著一個身影。

  那人身形高大,卻有些瘦削,穿著一身打滿補丁、幾乎看不出原本顏色的舊軍服,外面裹著件破爛的羊皮襖。

  他頭髮凌亂,滿臉虬髯,遮住了大半面容,唯有一雙眼睛,銳利,冰冷,疲憊,卻帶著股見慣了血的悍勇。

  他手中握著一把簡陋的木弓,弓弦猶在微微顫動。

  「只是路過。」虬髯大漢沙啞著聲音開口。

  「媽的!敢殺我們的人!找死!」疤臉漢子又驚又怒,揮刀撲上。

  那虬髯大漢動作更快,他竟不閃不避,反而一個箭步迎上,在腰刀臨身前的一剎那,身體微側,左手如鐵鉗般猛地扣住疤臉漢子持刀的手腕,右手握拳,中指關節凸起,閃電般重重砸在對方喉結上!

  「咔嚓!」一聲令人牙酸的脆響。

  疤臉漢子雙眼暴突,丟下刀,雙手捂住喉嚨,嗬嗬地倒了下去,身體抽搐兩下,便沒了聲息。

  剩下那個潰兵嚇得魂飛魄散,轉身就想跑。虬髯大漢看都沒看,腳尖一挑,將地上那把腰刀挑起,握住刀柄,手臂一甩--

  「噗!」

  腰刀如同長了眼睛,直接從後心貫穿了那名潰兵。

  只是片刻,三個凶神惡煞的潰兵,已成三具屍體。

  院子裡死寂一片,只剩下福伯壓抑的咳嗽聲和顧懷粗重的喘息。

  虬髯大漢走到屍體旁,面無表情地拔出自己的木箭,在潰兵衣服上擦了擦血,又彎腰在那疤臉漢子懷裡摸索了幾下。

  他先是摸出幾塊硬得像石頭的麥餅,隨手塞進懷裡,接著,摸出一個小布袋,掂了掂,扯開,裡面是幾塊灰黑色、夾雜泥沙的礦鹽坯。

  虬髯大漢臉上掠過一絲毫不掩飾的嫌惡。

  「窮鬼。」他低聲罵了一句,然後,他像丟棄什麼骯髒的垃圾一樣,隨手將那袋礦鹽坯扔到了院角的泥地上。

  做完這一切,他才直起身,目光第一次正式掃過這破敗的院落和屋裡兩個活人,他的眼神在靠在牆邊、氣若遊絲的福伯身上一掠而過,最後落在靠著土牆、臉色蒼白卻強自鎮定的顧懷身上。

  「喂,書生,」他說,「討碗水喝。」

  顧懷沒有立刻回答。

  他的目光,越過了虬髯大漢,死死盯住了那袋被丟棄在泥地里的礦鹽坯,胃裡的絞痛、福伯的咳聲、剛剛經歷的生死一線...所有的絕望和壓力,在這一刻,彷佛都找到了一個宣洩的出口。

  「那是...鹽?」

  虬髯大漢皺了皺眉,隨口道:「是礦鹽--邊軍和流民常用這個,比官鹽便宜,雖然很苦,但總能吊著命。」

  顧懷深吸一口氣,彷佛用盡了全身力氣,一步步,有些踉蹌卻又異常堅定地,走向那袋礦鹽。

  他彎下腰,伸出因為飢餓而微微顫抖的手,將那個髒污的布袋,珍而重之地撿了起來。

  緊緊攥著那袋礦鹽,粗糙的觸感硌著手心,卻讓他混亂的心緒奇蹟般地平復下來,他看向準備轉身離去的虬髯大漢,開口問道:

  「義士,要去何方?」

  虬髯大漢腳步一頓,側過頭,虬髯遮掩下的嘴角似乎扯動了一下,他嗤笑一聲,帶著點看穿把戲的瞭然:

  「書生,不必繞彎子,天大地大,走到哪兒算哪兒,你我,不順路。」

  顧懷並不氣餒,反而順著他的話,問得更直接了些,目光坦然:「若我想雇義士護我主僕周全,需要多少錢?」

  虬髯大漢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目光掃過家徒四壁的屋子和氣息奄奄的福伯,意思再明顯不過:你們這樣,像是有錢的?

  顧懷迎著他的目光,不閃不避,反而將話題引向對方:「看義士風塵僕僕,難道從未想過,尋一處安穩所在,暫且落腳嗎?」

  這話似乎觸動了什麼,虬髯大漢沉默了一下,再開口時,語氣少了些之前的敷衍,多了幾分罕見的坦然,或許是覺得這對主僕構不成任何威脅,也或許是顧懷那份不合時宜的鎮定讓他有了些許傾訴的欲望:

  「落腳?呵,我一個逃兵,哪來的戶籍路引?不過是見不慣上司喝兵血、殺良冒功的腌臢勾當,反了出來,這身子還能動,便不想在某處爛掉。」

  逃兵,沒有身份,同樣是被世道拋棄的人。


  顧懷瞬間明白過來--他和自己一樣,都是被這世道排除在秩序之外的人,只是掙扎的方式不同。

  有了共鳴,才好說話。

  顧懷這才舉起手中那袋灰黑的礦鹽,他的眼神異常明亮,語氣帶著篤定:

  「有這東西,我就能有錢。」

  他眼神中光芒灼熱得甚至讓旁邊的福伯和虬髯大漢都為之短暫一怔。

  顧懷看向虬髯大漢,發出了一個讓對方難以拒絕的、極具分寸感的邀請:

  「義士一身本事,何必急於一時?不如,暫且留上一晚,明日天亮,若覺得我顧懷所言是虛,是痴人說夢,你再走不遲。」

  他沒有再提僱傭,而是將姿態放低,給了一個台階。

  他在賭虬髯大漢的好奇心。

  果然,虬髯大漢看著顧懷,看著他那雙在絕望中燃燒著冷靜火焰的眼睛,又看了看他手中那袋平平無奇的礦鹽。

  不知為何,眼前這個書生身上那種矛盾的氣質--孱弱與堅定,落魄與自信--讓他那早已冰冷沉寂的心,泛起了一絲極細微的漣漪。

  或許,聽聽他的「痴人說夢」也無妨?

  他再次打量了一下這破敗的院落,最終,目光落回顧懷臉上。

  「...無處可去,暫歇一晚也無妨。」

  他吐出一句話,不再多言,轉身便朝著那間勉強能遮風的偏房走去。

  腳步頓了頓:「對了,我叫楊震。」

  顧懷看著他的背影,緊緊握住了手中的鹽袋。

  是生是死...就看今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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