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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生路

2026-09-18 01:33:58 作者: 東有扶蘇

  夜色如墨。

  屋裡唯一的光源,是灶膛里跳躍的微弱火苗,將三個晃動的影子投在斑駁的土牆上。

  顧懷將最後一點清水倒入一個豁口的陶罐,然後小心翼翼地將那袋灰黑色的礦鹽坯倒出一部分。

  粗糙的鹽塊在水中緩慢溶解,形成一罐渾濁不堪、散發著苦澀氣味的泥湯。

  「楊兄,麻煩把草木灰水遞給我。」顧懷的聲音因飢餓和專注而有些沙啞。

  楊震沒說話,只是默默將旁邊一個瓦盆推近了些。

  做完這些,他抱臂靠在對面土牆上,虬髯遮掩下的面容看不出表情,只有那雙眼睛,在火光映照下,帶著點審視和好奇,也帶著點近乎漠然的平靜。

  他對顧懷的折騰不抱希望,現在想來,之所以留下,更多還是因為無處可去。

  顧懷沒在意他的沉默,全部心神都沉浸在手頭的事情上。

  竭力回憶著那些已經漸漸模糊的化學知識,他深吸一口氣,用一根削乾淨的樹枝,將灰水緩緩倒入渾濁的鹽水中。

  攪拌,等待。

  時間在寂靜中流淌,只有福伯壓抑的咳嗽聲和柴火的噼啪聲。

  然而,除了鹽水顏色似乎變得更深、更渾濁之外,並無任何事情發生。

  顧懷的心沉了下去,臉色在火光映照下有些陰沉--難道比例不對?還是自己記錯了?

  「少爺…」草鋪上的福伯掙扎著半抬起頭,蠟黃的臉上血色盡褪,眼神里滿是灰敗與痛惜。

  他看著顧懷對著罐污水魔怔般的樣子,只以為少爺是餓極了,或是白日受了太大驚嚇,才會生出這等不切實際的妄想。

  楊震的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隨即又鬆開,眼神里僅剩的那點好奇也淡了下去,重新歸於一片沉寂的疲憊。

  他移開目光,似乎連這點旁觀的心思也懶得再有。

  「行了,別白費力氣了,天亮了我就離開,你們主僕...自求多福吧。」

  他轉身準備去休息,覺得留在這裡看一個書生發瘋,純屬浪費時間。

  「不對...」顧懷猛地抬起頭,眼中那簇幾乎要被失敗澆滅的火焰,重新燃燒起來,「是鹼度不夠!雜質太多!」

  他不再看任何人,重新開始,他仔細調整草木灰和水的比例,讓新的灰水濃度更高,質地更顯粘稠。

  然後,他再次將新的灰水,一點點,極其緩慢地注入新制的鹽水之中。

  渾濁的鹽水中,開始出現細微的、絮狀的白色沉澱!它們如同冬日裡最初的雪霰,在一片混沌中緩緩沉降!

  顧懷沒有停頓,他迅速將疊了數層的粗布濾布固定在一個破陶碗上,小心翼翼地將產生沉澱的鹽水慢慢傾倒上去。

  渾濁的液體透過濾布,滴落的濾液,竟真的變得清澈了許多!雖然還帶著淡淡的黃色,但那種令人作嘔的土腥和苦澀氣,已大為減弱!

  小火苗重新被撥旺,舔著罐底,終於,當罐中水分即將蒸乾時--

  

  奇蹟出現了。

  白色的結晶,開始沿著罐壁悄然析出,越來越多,越來越密,直到罐底鋪滿了一層細膩、雪白、晶瑩剔透的顆粒!

  楊震原本移開的目光瞬間被拉了回來,他抱臂的雙手不知何時已經放下,身體微微前傾,那雙見慣了生死、早已波瀾不驚的眸子裡,第一次出現了清晰的波動--那是純粹的錯愕與難以置信。

  福伯也停止了咳嗽,渾濁的老眼死死盯著有些陌生的小少爺,嘴巴微微張著。

  那罐底白色,是如此純粹,如此耀眼,在這昏暗、破敗、充滿絕望氣息的土坯房裡,宛如劈開黑暗的一道曙光!

  顧懷死死盯著那層白雪,呼吸都為之停滯,直到陶罐被燒得發出『噼啪』一聲輕響,他才猛地回過神,發現自己的手心全是冷汗,手指在微微顫抖。

  「成功了,」他說,語氣里有些控制不住的激動,然後小心地用木勺小心刮下一點,遞給楊震,「楊兄,嘗嘗。」

  楊震沉默地看著那勺白雪,又抬眼看了看顧懷,這才伸出粗大的手指,沾了一點,放入口中。

  瞬間,這個虬髯大漢的瞳孔猛地收縮!

  他嘗過官鹽的澀,嘗過礦鹽的苦,但從未嘗過如此...如此純粹的咸!


  他猛地抬頭看向顧懷,眼神里是一種深沉的震驚,他沒有說話,但那劇烈收縮的瞳孔和微微繃緊的下頜線,已經說明了這個漢子內心的天翻地覆。

  顧懷又將一點點鹽末送到福伯嘴邊,老僕顫抖著舔了一下,下一刻,他渾濁的雙眼猛地瞪大,老淚瞬間縱橫:「少爺!這...這...」

  「只是一些簡單的道理而已。」顧懷輕聲打斷他,然後目光轉向楊震,變得深沉起來。

  在決定讓楊震旁觀整個製鹽過程時,顧懷就在賭。

  賭這個見慣了生死、心有不平的逃兵,內心深處還殘存著一份底線,不會生出見財起意的貪婪。

  現在看來,他賭對了,楊震的眼裡滿是震驚,而沒有殺意。

  而楊震也將目光投到了顧懷身上--這個家徒四壁、險些餓死的書生,就用那些潰兵留下的、狗都不屑多啃的粗劣礦鹽,加上隨處可見的草木灰和清水...

  就在這漏風的破廚房裡,變出了這等聞所未聞的精鹽?

  他怎麼可能只是一個普通的落魄讀書人?

  「這個,值錢嗎?」顧懷滿帶著希冀問道。

  楊震沉默片刻,輕輕點頭:「很值錢。」

  「這一小勺,在邊關能換一條人命。」

  ......

  「東西雖然做出來了,但怎麼賣才是個大問題。」

  在贏得與這個操蛋世道第一次真正意義上的搏殺後,顧懷的聲音仍然有些激動的顫抖,但他還是冷靜分析道:

  「太扎眼了,官府、鹽梟,都不會放過我們,匹夫無罪,懷璧其罪,所以,我們只能一點點地賣,換最急需的東西,絕不能引人注目。」

  沉默聽著的楊震再次對這個書生高看了一分,凝重地點了點頭。

  「當務之急,是換糧食,」顧懷沉吟片刻,目光落在楊震身上,「楊兄,我不熟悉此地,福伯又病重,只能拜託你去城裡。找個不起眼的雜貨鋪,用這個,」他撕下一塊乾淨的裡衣布料,包了一小撮,約莫半兩重的精鹽,「換些粟米,能有點肉乾或者油最好,再買更多的礦鹽坯回來。」

  楊震接過那小小的布包,入手微沉。

  他抬起眼,目光複雜地看著顧懷:「你不怕我拿著這東西跑了?」

  顧懷迎著他的目光,語氣平靜卻篤定:「我信你。」

  「這種世道,的確不能輕信旁人,但我信昨日在院中,那個路見不平、出手誅殺潰兵的漢子!」

  「我顧懷如今是一無所有,但看人的眼光還有幾分,能為陌生人拔刀的人,絕不會是背信棄義、欺凌弱小之輩!」

  楊震愣了片刻,虬髯遮掩下的嘴角似乎極輕微地動了一下。

  他不是沒被人信任過,在軍中也曾有過袍澤之誼,但在這朝不保夕的亂世,一個人敢將全部身家性命,押在另一個相識不過一日、底細不明的逃兵身上...

  這份魄力,這份看人的狠辣,以及話語間那股毫不掩飾的、對他楊震為人品性的推崇...

  他沒再說什麼,只是將鹽包小心翼翼塞進懷裡最貼身的位置。

  「這東西,叫什麼?」

  「就叫它,雪花鹽吧。」

  ......

  楊震在天色蒙蒙亮時出發,日頭將近正午時歸來。

  他帶回的東西超出了顧懷的預期:半袋粟米,一小塊風乾的臘肉,一小罐豬油,以及兩大包沉甸甸的礦鹽坯。

  「雜貨鋪的掌柜看到這鹽,很吃驚,但沒多問,」楊震言簡意賅,「按你說的,只說是家裡留下的,換救命糧,價錢還行。」

  他頓了頓,補充道:「進城時塞了從潰兵身上搜來的錢,守衛沒看路引。」

  顧懷點了點頭,這印證了他的猜測--這個世道的秩序已然崩壞,從今往後,錢才是最能打點一切的東西。

  接下來,這間破敗的土坯房裡,終於升起了久違的、帶著真正食物香氣的炊煙。

  顧懷親自下手,用換來的粟米和一點點臘肉、豬油,混合著野菜,煮了一鍋稠厚的粥。

  當米香、肉香和油香混合在一起瀰漫開來時,連楊震都忍不住多看了那鍋一眼。

  三個人沉默地吃著這亂世中的第一頓飽飯。


  熱粥下肚,暖流湧向四肢百骸,福伯臉上終於有了一絲活氣,楊震吃得很快,但吃完後,他看著空碗,沉默了一下,身上那股生人勿近的冷冽氣息,似乎都緩和了些許。

  「很久沒吃過這樣的飯了。」他低聲道,聽不出什麼情緒。

  顧懷知道,時候到了。

  他目光灼灼地盯著楊震:「楊兄,若你仍要離開,我主僕二人就算身懷此物,在這個世道,也必死無疑,而且楊兄你一身本事,難道就甘心永遠如喪家之犬,東躲西藏,最後爛死在哪個無名角落?」

  楊震心頭一凜:「你什麼意思?」

  「留下!」顧懷說,「與我結盟,我來謀劃,楊兄掌安危與武力,所得,你我共享,福禍同當!只為有朝一日,能堂堂正正地活在這個世上!」

  楊震眼神銳利地盯著這個短短兩日內讓他震驚數次的書生,彷佛在衡量這句話的分量和真假

  「福禍同當,堂堂正正...」片刻之後,他移開目光,低聲喃喃。

  他似乎有些意動,但最終,還是用粗糙的手背抹了把嘴,輕輕搖頭:

  「我可以多留一段時日,但長久在此,怕是還要連累你們...此事就先不提了。」

  顧懷有些失望,但也沒有再堅持:「亂世將至,這裡也的確不適合久待,我們需要找到更穩妥的銷路,一點點攢錢,然後...離開這裡,楊兄就再多考慮一段時日吧。」

  楊震輕輕點頭,很自然地開口問道:

  「接下來怎麼幹?」

  ......

  接下來的幾天,靠著楊震一次次往返那家雜貨鋪,用少量雪花鹽換回生存物資,日子總算勉強撐了下來,福伯的身體也在溫飽線下一點點恢復。

  但顧懷很清楚,一直在一家鋪子出貨,風險也在累積。

  「這次我跟楊兄你一起去。」顧懷對正準備再次出門的楊震說。

  楊震略顯詫異地抬眼。

  「總得親眼看看這江陵城,看看我們活在什麼樣的地方,再買些東西--新的濾布,陶罐之類,」顧懷解釋著,「而且,這次之後,那家雜貨鋪不能再去了。」

  楊震沉默點頭,沒有反對。

  兩人一前一後,踏著晨露朝江陵城走去。

  越靠近城池,路上的流民便越多,面黃肌瘦的人們蜷縮在官道旁,眼神麻木,城牆高大卻殘破,守衛的兵卒眼神懶散中透著戾氣,對入城的流民推推搡搡。

  楊震熟門熟路地塞過去幾個銅錢,那兵卒掂了掂,不耐煩地揮揮手,看也沒看他們所謂的「路引」。

  城內景象,比城外也好不了多少,街道兩旁的店鋪大多關門歇業,開著的也是門可羅雀,行人面色惶惶,步履匆匆。

  兩人來到那家位於偏僻小巷的雜貨鋪,交易完成得乾脆利落,掌柜的驗過精鹽,迅速將包好的粟米和一小串銅錢遞出。

  看見楊震走出雜貨鋪,顧懷心中微微鬆了口氣,這最後一次交易,總算還是順利。

  他正要匯合楊震一起離開,一種莫名的寒意卻順著脊背爬上來。

  「怎麼了?」抱著食物的楊震敏銳地察覺到他瞬間的僵硬。

  「沒什麼,錯覺吧。」顧懷搖搖頭,壓下心頭的不安。

  兩人轉身,匯入逐漸多起來的行人中。

  而在雜貨鋪對面街角的陰影里,一個蹲在地上、穿著短衫、看起來像是等活乾的閒漢,不緊不慢地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

  他看著顧懷和楊震消失的方向,嘴角扯出一抹輕笑,對著遠處打了個手勢,然後朝著兩人的背影跟了上去。

  人,找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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