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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鹽梟

2026-09-18 01:34:00 作者: 東有扶蘇

  走出那家偏僻的雜貨鋪,顧懷下意識地緊了緊懷中剛換來的粟米。

  這給了他久違的安心的感覺。

  然而,這點微薄的安全感,在踏入人流稀疏的長巷時,瞬間煙消雲散。

  楊震的腳步比他更早一頓。

  「有人,」楊震的聲音壓得極低,身體不著痕跡地側移半步,將顧懷護在了更靠內的位置,「後面,兩個;前面巷口,還有一個。」

  顧懷心頭一凜,沒有回頭,用眼角餘光瞥去,果然看到兩個穿著普通短褂的漢子,正不緊不慢地綴在後面,而前方巷子出口處,不知何時也靠上了一個身影,看似悠閒,卻堵住了去路。

  楊震看似隨意地站著,但整個人的氣質已從之前的沉默內斂,變得如同一柄即將出鞘的戰刀,銳利逼人。

  顧懷甚至注意到,他那隻布滿老繭的右手,已悄然按在了後腰短刀的刀柄上。

  然而,對方沒有立刻動手,只是隱隱形成了合圍之勢。

  「我沒有仇家,至少江陵沒有,」顧懷低聲道,「沖楊兄你來的?」

  楊震微微搖頭:「我才到江陵,也不可能是來找我的。」

  「那他們...」

  說話間,後方那兩個漢子加快腳步,一左一右貼近,語氣還算客氣:

  「兩位,我們劉爺有請,喝杯茶。」

  「哪個劉爺?」顧懷沉聲問道。

  「江陵城裡,還能有哪個劉爺?」右側的漢子咧嘴,露出一口被煙燻得黃黑的牙齒,皮笑肉不笑,「自然是做鹽貨生意的劉全,劉五爺。」

  顧懷的心沉了下去。

  最擔心的事情,還是發生了,即使再小心,那雪白的鹽,還是像黑夜裡的螢火,引來了覬覦的目光。

  「我們還有事,能改日再拜訪嗎?」他說。

  黃牙漢子的臉色沉了下來:「別給臉不...」

  就在這時,楊震動了!他身形如鬼魅般一側,眾人只覺眼前一花,那黃牙漢子便覺脖頸一涼--楊震的短刀已然出鞘半寸,冰冷的刀鋒緊緊貼在了他的咽喉皮膚上,激得他汗毛倒豎!

  「你...」黃牙漢子又驚又怒,想掙扎,卻發現對方扣住自己肩膀的手如同鐵箍,根本動彈不得。

  「媽的!你敢動手?!」另一名漢子厲聲喝道,手也摸向了腰間。

  

  楊震看都沒看他,只是對著被制住的黃牙漢子,聲音極冷:「我連喝兵血、殺良冒功的邊軍都尉都宰了,你算個什麼東西?試試我敢不敢?」

  那濃烈的、幾乎凝成實質的殺氣,讓黃牙漢子瞬間臉色慘白,他毫不懷疑,如果自己再放什麼狠話,下一秒這柄刀就會割開自己的喉嚨。

  最終還是顧懷伸出手,輕輕按住了楊震的肩膀。

  「楊兄,」他微微搖頭,示意這裡是城內,不能動手,「喝茶而已,去一趟也無妨。」

  楊震與他對視一眼,眼中戾氣稍斂,冷哼一聲,手腕一翻,短刀「鏘」地一聲歸鞘,同時鬆開了手。

  那黃牙漢子踉蹌後退兩步,捂著脖子劇烈咳嗽,看向楊震的眼神里充滿了驚懼。

  「帶路。」顧懷不再多言,語氣恢復了平靜。




  請人的地方是一處位於城西、門面尋常的茶樓。

  茶樓里很安靜,甚至有些冷清,引路的漢子將他們帶到二樓一間雅室門外,輕輕叩門。

  「進來。」裡面傳出一個溫和的聲音。

  推門而入,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扇開啟的支摘窗,窗外是熙攘的街景,一個身著靛藍色綢衫,面容清癯,約莫四十歲上下的中年男人正坐在窗邊的茶桌後,慢條斯理地燙著茶杯。

  他抬頭看來,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微笑,眼神溫和,像是個尋常的商鋪東家,而非掌控一方私鹽命脈的梟雄。

  「公子,壯士,冒昧相請,打擾了,」劉全站起身,拱手一禮,姿態從容,「鄙人劉全,做些小本生意,二位,請坐。」

  他目光在顧懷臉上停留一瞬,又掠過楊震,最後落回顧懷身上,笑意越發濃了幾分。

  顧懷和楊震依言在對面坐下,桌上茶香裊裊,剛剛被賣入雜貨鋪的一小包雪花鹽,如今就擺在桌面上,雪白得刺眼。


  「劉爺找我們,有何指教?」顧懷開門見山。

  劉全笑了笑,提起小巧的紫砂壺,為兩人斟上清亮的茶湯,動作行雲流水。

  「指教不敢當,只是聽聞近日市面上,流出了一些...品質極佳的鹽。」

  他放下茶壺,目光平和地看著顧懷,全程沒有去看桌面,只是嘆息道:「好東西啊...潔白如雪,純淨無比,劉某做了半輩子鹽貨生意,自問見過的鹽不少,但如此品相的,實屬罕見,心下好奇,便想見見能拿出這等好貨的人物。」

  事到如今,已經沒法矇混過關了。

  顧懷垂下眼帘:「是我們拿出來的,家門破敗,只能用這東西換點吃食,倒是讓劉爺見笑了。」

  「哦?原來是家中存貨?」

  「是。」

  「那為什麼每一次的貨都有細微差別?以劉某的眼光看,倒像是...剛剛做出來的?」

  顧懷心中嘆息一聲:「劉爺慧眼如炬,一點家傳手藝而已。」

  「家傳手藝?」劉全端起茶杯,輕輕吹了口氣,嘴角噙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公子,明人面前不說暗話,公子看起來是個世代書香的讀書人,何來這等製鹽的家傳?這鹽的來路,恐怕沒那麼簡單吧。」

  這次沒有等到顧懷回答,他放下茶杯,身體微微前傾,那雙溫和的眼睛裡,銳光一閃而逝:

  「不過,劉某今日請二位來,並非為了追究來歷,我是生意人,看重的是貨,是利。」

  「劉爺的意思是?」顧懷心中警惕更甚。

  「合作,」劉全吐出兩個字,「公子有這般奇技,蝸居鄉野,與這些雜貨鋪做些零星交易,實在是明珠蒙塵,也風險極大,官府、其他撈偏門的,遲早會盯上你們。」

  他頓了頓,笑道:「加入我們,我提供場地、原料、人手,以及庇護,你專心製鹽,所得利潤,我可以給你這個數。」

  他伸出兩根手指,「兩成--保你和你的人,在江陵地界,安穩富貴。」

  條件聽起來優厚,但顧懷的心卻瞬間冰涼。

  加入?說得很好聽--但不過就是吞併。

  一旦進了他的地盤,失去了自主,方子被摸清是遲早的事,到那時,他和楊震、福伯,便是砧板上的魚肉,生死全在對方一念之間,兩成利?也要有命花才行。

  顧懷沉默下來,大腦飛速運轉,思考著破局之法,別看劉全此刻這麼好說話,如果直接拒絕,恐怕立刻就要撕破臉。

  就在這時,坐在他側後方的楊震,身體微不可察地向前傾了少許,用只有兩人能聽到的極低聲音,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

  「別怕,談不攏,我護你殺出去。」

  顧懷心中一暖,但更知不可行,他輕輕搖頭,示意楊震稍安勿躁。

  他深吸一口氣,迎向劉全那看似溫和的目光,緩緩開口:

  「劉爺仁義,在下心領,只是我們散漫慣了,受不得約束,這製鹽的手藝,也只想作為安身立命的根本,不想假手他人。」

  他嘗試爭取:「若是劉爺對這鹽有興趣,我們可以長期供貨,價格,可以比市面上的好鹽低兩成,劉爺渠道廣闊,不愁銷路,我們只求細水長流,各取所需,如何?」

  雅室內的空氣,瞬間凝滯。

  劉全臉上的笑容慢慢淡去,他靠在椅背上,手指輕輕敲擊著桌面,那雙眼睛裡,溫和盡褪,只剩下冰冷和一絲不易察覺的殺意。

  「公子,」他說,「你是讀書人,應該明白一個道理--有些飯,一個人是端不穩的,硬要端,可能會燙手,也可能會摔了碗,連累身邊的人一起餓死。」

  他語氣依舊沒什麼起伏,但那種讓人毛骨悚然的味道,卻越來越重:

  「在這江陵,七成以上的鹽貨生意,我說了算,你不同我合作,這鹽,你一粒也賣不出去,就算你僥倖賣出去一點,也會惹來你無法想像的麻煩,到時候,恐怕就不是劉某請你喝茶這麼簡單了。」

  這番話一出,顧懷身子微僵,楊震放在桌下的手已然握緊,死死盯住劉全,身體微微前傾,蓄勢待發。

  角落裡的漢子也摸向了身後。

  似乎下一刻,這間茶樓就要血濺五步。

  逃?或許能逃出去,但得罪了當地的鹽梟...不止剛剛觸及的明媚要破碎,之後更是要舉步維艱。


  絕望的壓力催生出極致的急智,就在劉全眼神漸冷,似乎即將失去耐心時,顧懷猛地抬起頭,眼中閃過一絲破釜沉舟的光芒:

  「劉爺!若我能提供的,不止是這一點點樣品呢?」

  劉全敲擊桌面的手指一頓,眼神微凝:「哦?」

  顧懷語速加快,帶著股孤注一擲的味道:「五天!給我五天時間,我能給你一百斤!同樣品質,雪一樣白的鹽!」

  他看到劉全眼中那抹深藏的貪婪終於被觸動,趁熱打鐵道:「一百斤只是開始!只要原料充足,我可以源源不斷地提供!到時候,不僅是江陵,周邊幾州府的頂級鹽市,都會是劉爺的囊中之物!想想那會是多少銀子...堆成山的銀子!」

  「我們合作!你供原料,你來賣鹽,我只負責生產,保證產量和質量!所得利潤...我們五五分帳!」

  「五五?」劉全像是聽到了什麼有趣的事情,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他沒有立刻反駁,而是站起身,踱到窗邊,看著樓下。

  良久,他緩緩轉身,目光重新落在顧懷臉上,那目光里已沒有了絲毫溫度,只剩下一種純粹的、審視貨物的冰冷。

  「五天,一百斤。可以,就按你說的,五五之數。」他的語氣很平靜。

  但他接下來的話,卻讓顧懷如墜冰窟:「公子是爽快人,劉某也不繞彎子,你們住在城外十里坡,那個...留在屋子裡的老僕,身體似乎不太好?」

  顧懷渾身一震,瞳孔猛地收縮。

  劉全微微一笑,那笑容卻讓人遍體生寒:「年紀大了,經不起折騰,江陵地界不太平,公子還是要好生看顧才是。」

  「五天,一百斤,」他重複了一遍,笑得很溫和,「那劉某,就等公子的好訊息了。」

  ......

  走出茶樓,午後的陽光照在身上,顧懷卻感覺不到絲毫暖意,反而有一股寒意從腳底直竄頭頂。

  比起瘋狂的潰兵,劉全這樣能在亂世里做私鹽生意的人要難對付不知道多少倍。

  「好在談成了。」一直握著刀的楊震回頭看向茶樓,輕聲說。

  「是啊,談成了,」顧懷的聲音乾澀,「但先別急著高興...先回家再說。」

  兩人不再多言,加快腳步往城外趕,顧懷心中那股不祥的預感,隨著距離土坯房越近,越來越強烈。

  推開那扇虛掩的、象徵著他在這亂世唯一棲身之所的破木門--

  一片狼藉,刺目驚心。

  被砸爛的破箱,散落一地的雜物,碎裂的瓦罐,傾倒的水缸...

  理所當然地沒有找到方子,便透過這種方式來泄憤。

  而在那片狼藉中央,福伯蜷縮著,花白的頭髮被血污黏在額角臉上,氣息微弱,身下的泥土已被染成深褐色,牆壁上,那用血寫就的、猙獰扭曲的「五天」二字,映在顧懷的眼底。

  顧懷站在門口,身體僵硬,指甲深深掐入掌心,一股滔天的怒火在他胸中奔騰、咆哮,幾乎要衝破理智的堤壩。

  但他死死咬著牙,將那沸騰的殺意硬生生壓了下去,只剩下眼底一片冰封的寒潭。

  他一步步走過去,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探了探福伯的鼻息,感受到那遊絲般的氣流,才從喉嚨里發出一聲壓抑的、如同受傷野獸般的低吼。

  就在這時,福伯的眼皮艱難地顫動了一下,渾濁的眼睛勉強睜開一條縫,看到是顧懷,他乾裂起皮的嘴唇翕動了幾下,發出幾乎聽不見的聲音:

  「少...少爺,老奴...沒、沒事,你快走,有強盜...」

  顧懷死死抿著唇,輕輕拍了拍福伯的手,脫下自己那件洗得發白的儒衫,輕柔地蓋在老人冰冷的身軀上。

  然後,他站起身,轉向一直沉默跟在他身後、眼神同樣冰冷如鐵的楊震。

  「楊兄,」他的聲音沙啞得厲害,帶著一絲顫抖,「你要離開嗎?」

  楊震看著眼前這片慘狀,看著顧懷那強壓著巨大悲痛和憤怒的背影,緩緩搖頭:

  「當然不。」

  顧懷的目光掃過滿目瘡痍,聲音低沉:「但鹽幫的勢力很大,我們,好像惹不起他們。」

  楊震聞言,嘴角扯出一抹帶著血腥氣的、近乎輕蔑的弧度,他拍了拍腰間的短刀:


  「戰場上,我見過足夠多的死人,相比之下,這些躲在陰溝里的蟲豸,不值一提。」

  顧懷沉默了。

  他看著選擇留下的楊震,看著地上奄奄一息的福伯,看著牆上那血淋淋的威脅...

  良久,他輕輕點頭,眼底深處,那冰封的寒潭下,彷佛有某種東西徹底碎裂,然後又以一種更堅硬、更冷酷的方式重新凝結。

  他再抬起頭時,臉上已經沒有任何表情,只有一片令人心悸的平靜。

  「那就...想辦法,讓他們,徹底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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