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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流民

2026-09-18 01:34:53 作者: 東有扶蘇

  晨曦微露。

  顧懷坐在莊子門口。

  他身下是一張只有三條腿著地、還得墊塊石頭才穩當的小板凳。

  這板凳大概是之前莊子前主人逃難時扔下的家俱殘骸,福伯捨不得扔,拿兩根麻繩箍了箍,居然還能坐。

  在他面前,擺著一張臨時搭起來的木案,案上鋪著宣紙,鎮紙是一塊隨手撿來的青磚。

  於是一副精巧但荒誕的畫卷浮現了--殘破的桌案、破爛的小板凳、一身儒衫卻滿身疲憊的公子,以及那條一直排到河邊的、黑壓壓的長龍。

  「下一個。」

  顧懷揉了揉酸脹的眉心,聲音有些沙啞。

  坐在他旁邊負責執筆的李易,蘸飽了墨,在一本新的帳冊上工整地落下筆鋒。

  一個衣衫襤褸、渾身散發著餿味的漢子誠惶誠恐地擠上前,膝蓋一軟就要跪下。

  「別跪了,省點力氣,」顧懷指了指旁邊的規矩牌,「站著回話,以家庭為單位,你是戶主?」

  漢子愣了一下,顯然不習慣這種不用磕頭的「老爺」,他侷促地搓著滿是黑泥的手,回頭拉了一把身後縮成一團的女人和兩個孩子。

  「是...是,俺是戶主。」

  「姓名。」顧懷問道。

  「狗剩。」

  一旁負責記錄的李易頓住了筆,抬頭看了他一眼,眉頭微皺,顧懷倒是不怎麼驚訝,因為今天一早上類似這樣的名字已經聽過數十個了。

  現在站起來喊一聲狗剩說不定眼前的流民堆里有好幾個人要回頭。

  「我是問大名,正式一點的名字,」顧懷說,「進了莊子要造冊,這就是你的身份,以後發工分、領糧食都認這個。」

  漢子一臉茫然,那是長期處於社會底層、被生活磨去了所有靈光的麻木。

  

  他張了張嘴,露出兩顆缺了的門牙,賠著笑臉:

  「回...回老爺話,俺就叫狗剩,俺爹說名字賤好養活,村里還有叫狗蛋、狗屎的,俺這還算好聽的。」

  李易嘴角抽搐了一下,下意識看向顧懷。

  顧懷擺了擺手,神色平靜:「介不介意改個名字?你姓什麼?」

  「姓李,老爺。」

  「就叫李大柱吧,你覺得怎麼樣?」

  「俺聽老爺的,老爺一看就是讀書人,取的名字肯定比俺爹好,」漢子諂媚地笑了笑,又把自己身後的兩個孩子拉了過來,「能不能請老爺給她們也...」

  「這個以後再說,」顧懷有氣無力地一擺手,「李易,記下吧。」

  「是,」李易也無奈落筆,「李大柱,籍貫?」

  「城南李家坳...早沒了,都被水沖了。」

  「家裡幾口人?」

  「原來是七口...」李大柱的聲音低了下去,眼神黯淡了一瞬,隨即又恢復了那種討好的麻木,「逃難路上,爹娘餓死了,小兒子也沒挺住...現在就剩婆娘和兩個丫頭。」

  李易的手微微一顫,墨汁在紙上暈開一個小點。他沉默地記下「四口」。

  「有什麼特長?」

  「啥?」李大柱瞪大了眼睛,「啥長?」

  「特長,」顧懷開口解釋,他儘量用最直白的話,「就是你擅長做什麼?會種地?會木匠?還是打過鐵?或者以前在地主家幹過什麼活?」

  李大柱冥思苦想了半天,看著面前這位年輕公子那雙漂亮的眼睛,又回頭看了看身後餓得直打晃的婆娘孩子。

  他覺得自己必須得說點什麼,必須得證明自己有用,否則這一家人就會被趕出去,死在荒野里。

  他憋紅了臉,最後挺起乾癟的胸膛,大聲說道:

  「吃!俺能吃!」

  周圍負責警戒的巡邏青壯忍不住發出幾聲嗤笑。

  李大柱急了,他是認真的,這對他來說是很嚴肅的事情:

  「老爺,俺真能吃!以前在地主家扛活,俺一頓能吃一大盆雜麵糊糊!只要讓俺吃飽了,俺就有力氣!俺一個人能扛兩百斤的大麻袋,走十里地不換肩!」

  笑聲停了。

  顧懷看著他,看著這個因為「能吃」而感到自豪,又因為怕被嫌棄而滿眼惶恐的漢子。

  在太平盛世,只能吃,那就是飯桶,是笑話。

  但在亂世,能吃意味身體底子好,意味著能把那點粗劣的食物最大限度地轉化為生存下去的勞動力。

  這確實是一種特長。

  一種悲哀的特長。

  「嗯,算壯勞力,」顧懷點了點頭,從簽筒里抽出一根竹籌,放在桌上,「帶著家人去那邊,先喝碗粥,然後去澡堂子把這一身泥搓了,記住,我不怕你能吃,但進了莊子,你就得用上你的力氣。」

  「謝老爺!謝老爺!」

  李大柱如蒙大赦,抓起竹籌,像是抓住了救命的稻草,拖著婆娘孩子就往施粥棚跑,生怕慢一步顧懷就會反悔。

  顧懷看著他的背影,輕輕嘆了口氣,一旁的李易則是沉默不語--在整個登記流民的過程中,他大多數時間都這麼沉默。

  「怎麼,還是覺得不該接納他們?」他轉頭看向李易。

  李易搖了搖頭,臉色有些蒼白:「不...學生只是覺得...這世道,把人都變得不像人了。」

  「變成畜生還能活,要是連畜生都不如,那就只能當餓殍,」顧懷淡淡說道,「繼續吧。」

  「下一個。」

  這次擠過來的也是個漢子,只是比起剛才拖家帶口的李大柱,他是孤身一人。

  「老爺,俺沒家人,早死絕了,俺有一把子力氣,能扛大石頭!您收了俺吧,俺吃得少,幹得多!」

  李易向顧懷投去徵詢的眼神,得到回覆後,他搖了搖頭,手中的筆桿指向了一旁:「下一個。」

  「老爺!」漢子急了,原本渾濁的眼珠子裡瞬間泛起了一層凶光,他猛地向前踏了一步,「憑啥?憑啥剛才那帶著拖油瓶的都能進,俺這麼壯的漢子不能進?你們這是選長工還是開善堂?」

  李易終究是個書生,被他這一吼,嚇得手一哆嗦,一滴墨汁「啪」一聲滴在紙上,暈開一團黑漬。

  就在漢子那隻像蒲扇一樣的大手快要抓到李易衣領的時候,一根修長的手指輕輕敲了敲桌面。

  「篤,篤。」

  在莊子大門外這片嘈雜的環境中,這聲音並不大,然而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吸引了過去。

  因為發出聲音的,是那位坐了一早上,握著所有人去留大權的公子。

  他輕輕點頭,便能讓一家子快要餓死的流民喝上粥,擁有走入這個莊子的資格;如果他保持沉默或者搖頭,那麼眼前的那個人就得轉身離開,重新走入這吃人的亂世里。

  所以哪怕他只是一個看起來手無縛雞之力的讀書人,但所有人都會關注他的一舉一動。

  原來不知不覺,那個曾經在破院裡等死的書生,也成了能握著他人生死的上位者。

  「你問為什麼他拖家帶口卻能留下,那是因為他有家人要養,」顧懷的聲音很輕,輕得像是這春日裡的風,「他為了他婆娘和女兒的一口粥,會把自己這條命賣給我,而你...」

  顧懷轉過頭,那雙黑白分明的眸子平靜地看著大柱,沒有恐懼,沒有厭惡,只有冷漠和客觀:

  「你沒有親人所以一人吃飽全家不餓,你推開旁人插隊代表你厭惡秩序,你一被拒絕就想動手說明你喜歡用拳頭說話,那麼今天我給你一碗粥,明天別人給你一塊肉,你會不會毫不猶豫地把刀捅進我的肚子裡?」

  漢子被這眼神看得心裡發毛,他下意識地退了半步,嘴裡還在強撐:「你...你血口噴人!俺也是好人!」

  「好人?」顧懷笑了笑,指了指他的手,「搬石頭可搬不出來這樣只長在虎口的老繭,下次裝得像一點,現在,滾。」

  最後一個字,顧懷沒有加重語氣,但站在他身後的楊震,那柄一直抱在懷裡的腰刀,「嗆」的一聲出鞘半寸。

  森寒的刀光,瞬間讓漢子所有的兇狠都憋了回去,他憤憤地看了一眼顧懷,又看了一眼凶神惡煞的楊震,最後朝地上啐了一口,灰溜溜地鑽進了人群。

  顧懷疲憊地揉了揉眉心,揮了揮手:「繼續。」

  日頭漸漸升高,排隊的人龍卻不見減少,反而因為後面的人聽說這裡真的給粥喝,開始變得騷動起來。

  「憑什麼沒飯了!剛才那小子還領了滿滿一大碗!」


  人群中,一個身材高大、卻瘦得脫了相的漢子突然吼了起來,他指著那口已經見了底的粥桶,一臉的凶神惡煞。

  負責放粥的福伯敲了敲桶邊,解釋道:「後生,不是沒飯了,是這桶分完了,新的正在抬過來,先等一等...」

  「等個屁!你們就是想賴帳!」漢子大吼一聲,煽動著周圍的人群,「鄉親們,別信這幫黑心的!他們把糧食都藏起來了!剛才我看見他們開了好幾袋米,卻只給咱們喝這種照得見人影的稀粥!他們這是拿咱們當猴耍啊!」

  幾十雙綠油油的眼睛看了過來。

  「就是!憑什麼讓我們等!」

  「我們要吃飯!」

  「乾脆衝進去!搶了他們的糧倉!」

  人群的騷動越來越劇烈,原本脆弱的秩序像是一張薄紙,瞬間就被撕得粉碎。

  幾百號人開始向前擁擠,那道剛剛立起來的簡陋木柵欄發出不堪重負的吱呀聲。

  福伯被推得一個踉蹌,差點栽進粥桶里,幾個幫忙的後勤隊的婦人臉都嚇白了,還試圖用微弱的聲音去安撫這群即將失控的流民。

  顧懷依然坐著,沉默地看著這一幕,動都沒動。

  他只是靜靜地看著那個上躥下跳的漢子,看著那些被煽動起來、紅著眼睛想要搶粥的流民。

  他身後,楊震的手已經握住了刀柄,眼神冰冷,言簡意賅:「殺?」

  這麼多流民,換做以前,對於莊子來說就是滅頂之災,但殺過流寇打過鹽幫的莊子現在已經有了說這話的底氣,大門一關,巡邏隊前頂,青壯和婦孺也敢上牆作戰,這些流民不可能掀起什麼風浪。

  沒有什麼比殺幾個人更能重振秩序的了。

  但顧懷卻只是搖搖頭:「我們要招納流民,殺人是最下策,一旦傳出去,敢來的就少了。」

  「那怎麼辦?」

  顧懷緩緩站起身。

  他沒有大聲呵斥,也沒有試圖講道理,在楊震和巡邏隊的護衛下,他只是走到那口新抬上來的、滿滿當當的粥桶前。

  然後,在幾百雙貪婪目光的注視下,他拿起那個沉重的木蓋子。

  「砰!」

  一聲悶響。

  蓋子被重重地蓋了回去。

  顧懷轉過身,對著福伯擺了擺手:「福伯,收攤。」

  全場瞬間死寂。

  那種感覺,就像是一群正準備進食的餓狼,突然被抽走了面前的肉骨頭,所有的喧囂、怒罵、推搡,都在這一刻被按下了暫停。

  「你...你幹什麼!」那帶頭鬧事的漢子愣了一下,隨即色厲內荏地吼道,「你們把我們騙過來,想餓死我們嗎?!」

  顧懷沒有理他,只是慢條斯理地整理了一下儒衫袖口,聲音不大,卻透著一股讓人心底發寒的冷意:

  「我的規矩,從一開始就講得很清楚,排隊,登記,幹活,吃飯。」

  他的目光掃過人群:「既然有人不想守規矩,那就都別吃了。」

  「憑什麼!是他鬧事,憑什麼連累我們!」人群中有人喊道。

  「問得好,」顧懷笑了,那笑容里沒有半點溫度,「因為這是我的糧,我想給誰吃就給誰吃,想扔掉都可以,現在,我不高興了。」

  他指了指那個漢子:「他想在這裡鬧事,我不高興;你們看著他撒野,卻沒人管,我也不高興,既然我不高興,那我為什麼還要餵飽你們?這頓飯,就免了好了。」

  說完,顧懷轉身就往莊子裡走,走得決絕無比。

  福伯和李易愣了愣,也反應了過來,關上木柵欄,讓後勤隊抬上粥桶,快步走進莊子。

  落在最後的是巡邏隊的青壯,長矛已經架了起來,牆頭上出現了戒備的青壯的身影,而楊震按著腰刀,冷冷地看著那成片的流民,看起來只需要他的一個命令,這個莊子就會徹底對外面的流民關上大門。

  親眼看見了這一幕,那些剛剛還在鬧事的人,才猛地反應過來一件事。

  這不是朝廷賑災,也不是大戶人家施粥,這只是莊子想要招人,所以才給了被江陵城拒之門外,在野外艱難求生的他們,一個活下去的機會。

  換句話說,想給他們吃,他們才能吃。


  不想給了,他們就只能像之前那樣餓死,或者試著搶一把這個全副武裝的莊子。

  「除非...」

  就在這時,身影即將消失在莊子大門後的顧懷腳步頓了頓,背對著人群,輕飄飄地丟下一句:

  「除非有人能讓那些鬧事的人閉嘴,並且讓他學會怎麼排隊,那我或許會重新考慮一下。」

  話音剛落,人群的目光變了。

  剛才他們看向顧懷是憤怒,現在,他們看向那個漢子,是怨毒。

  那是幾百個餓著肚子的人,看著那個差點打碎了他們飯碗的人。

  「你...你們想幹什麼...」漢子和幾個鬧事的人察覺到了不對,一步步後退,「咱們是一夥的...咱們要搶...」

  「搶你娘個腿!」

  一聲暴喝。

  剛才那個被顧懷取名叫李大柱的漢子,不知道從哪裡鑽了出來,一拳砸在了他的鼻樑上。

  「砰!」鮮血飛濺。

  「俺的婆娘和女兒都快餓死了,好不容易排到跟前,你個狗日的把飯碗給砸了?!」大柱紅著眼,騎在刀疤臉身上就是一頓亂拳,「俺讓你鬧!俺讓你鬧!」

  「打死他!」

  「扔出去!」

  無數雙拳頭落了下來。根本不需要莊園的人動手,流民們自己就完成了這場清洗。

  片刻之後,那幾個人像死狗一樣被扔出了人群,連是死是活都不知道。

  人群重新安靜了下來,甚至比剛才還要安靜。

  所有人都眼巴巴地看著莊園的大門,看著那個年輕公子的背影,眼神里充滿了祈求和敬畏。

  顧懷轉過身,看了一眼那個喘著粗氣的李大柱,微微點了點頭。

  「福伯,放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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