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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赤眉

2026-09-18 01:34:55 作者: 東有扶蘇

  「人實在太多了。」

  夕陽之下,顧懷和楊震並肩看著莊外那登記了一日,卻絲毫不見減少的流民。

  楊震眉頭緊鎖,說道:「會來這麼多人,是因為官府在江陵城門口貼了告示,說咱們招募流民墾荒,還管飯,官府這是把城外的流民都甩給我們了。」

  「不難猜出陳識的算盤,」顧懷輕輕點頭,「江陵城已經很久都沒放流民進城了,城外的流民越來越多,如今有我主動招納流民,他肯定會把這些人都塞過來。」

  「給我團練權,給我屯墾權,看著是大方,實際上也是想看看我到底有多大本事,要是連這些流民都吃不下,或許在他看來我就沒資格當他的『學生』了。」

  楊震沉聲道:「我之前就想和你說了,咱們莊子,吃不下這麼多人。」

  「你覺得這就已經夠多了麼?」顧懷問。

  「這還不夠多?」

  「事實上今天來的這些還只是離城門比較近,所以得到訊息比較早的,明天,後天...世道已經亂很久了,江陵城外的流民具體有多少是一個你我都沒辦法想像的數字,不過你不用擔心我會同情心泛濫或者膨脹到覺得來多少人莊子都吃得下,實際上在拿到第一筆鹽利分紅之前,能養兩三百人就是這個莊子的極限了。」

  楊震點頭:「你心中有數就好。」

  「其實在開始登記流民之前,我和福伯李易一起算了算帳,咱們從劉全屍體上搜出來的銀子,確實不少,有一千多兩,在之前看來已經堪稱巨款了,但要維持一個莊子,還是杯水車薪。」

  他從袖子裡掏出一本帳冊,扔給楊震:「你看看這個。」

  楊震翻開看了看,眉頭越皺越緊。

  「糧食只夠吃九天了?」

  「這還是按每天兩頓稀的算,」顧懷嘆了口氣,「畢竟事情一件接一件,中間根本沒有給我們喘息的機會,這些糧食還是之前我第一次進城見陳識的時候買回來的。」

  「那怎麼辦?繼續買糧麼?」

  「江陵的糧價已經很高了,把莊子裡所有的錢都砸下去,也頂多在幾百人的情況下撐兩個月,這還不算鹽、油、布匹、修繕莊子的木料石料...以及組建團練,要發給他們的餉銀,」顧懷搖頭道,「而且什麼是亂世?亂世就是今天還能用錢買糧,明天說不定就拿著錢都找不到人了,要想養活幾百乃至上千張嘴,終究還是得從其他地方想辦法,莊子裡的銀子,還是用來買其他的東西比較好。」

  楊震沉默下來,彷佛能感受到身旁書生肩膀上那無形的重壓。

  他勸道:「你太急了,劉全和縣尉死後,其實可以走得慢一點。」

  

  「不急不行啊...慢下來享受生活之類的還是等我們有了自保之力再說吧,」顧懷說道,「楊兄,現在已經不是你我還有福伯三個人握著一把鹽想要吃頓飽飯了,李易和他的弟弟,赤著上身扛石頭的老何還有工程隊,在田裡面朝黃土背朝天的孫老漢他們,甚至於那些洗衣刷碗的婦孺--他們都站在我們身後,想和我們一起活下去。」

  他轉過身,指著莊園後方那大片大片的荒地,以及正在熱火朝天搭建的筒車與鹽池。

  「現在莊子外的這些流民,是一張張吃飯的嘴沒錯,但也是最廉價的勞動力,我們現在缺的不是錢和糧食,是時間,是把這些缺口變成產能的時間。」

  顧懷的眼中閃爍著光芒,不同於之前挑動江陵火併時的孤注一擲,而是野心和篤定的眼神。

  「我要用這些人和僅剩的糧食,賭一把大的。」

  「怎麼賭?」

  「以鹽換糧,」顧懷沉聲道,「不能把全部希望都放在江陵,放到陳識身上...陳識一定會用糧食這一點來拴住我們,如今筒車已經有了架子,灘曬法的鹽池這幾天就能完工,這幾百流民,把他們分成三班倒,日夜不停地干,只要能在那批糧食吃完之前,產出第一批大規模的精鹽...」

  「除了交付給官府的那一批,我們拿著其他的,繞過江陵,直接去荊州,去襄陽!去找那些大糧商!」

  「只有這樣,才能徹底解決糧食問題!到時候,不僅僅是這幾百人,就算是幾千人,我也養得起!」

  ......

  夜色降臨。

  莊園的主屋裡,和之前被縣尉陰影覆蓋一樣,關乎生存的會議正在進行。

  油燈昏黃,將幾個人的影子拉得老長。


  顧懷坐在首位,手裡拿著一支筆,在鋪開的草紙上畫著什麼。

  「現在的管理太亂了,」顧懷頭也不抬地說道,「這是個必須解決的問題,我們之前的方式,根本不叫管理,工程就該老何管,巡邏隊的事楊震說了算,李易只負責統計和記帳,最後都匯總到福伯這裡,如果福伯也拿不定主意,最終還是要我點頭--這樣根本管不過來。」

  「少爺,老奴...老奴確實有些力不從心了。」福伯坐在一旁,滿臉愧色。

  「不怪你,」顧懷在紙上畫了一個圈,「所以,我們要改制。」

  他抬起頭,目光掃過眾人。

  「真正的管理是什麼?人口統計要做,生產統計要做,經濟統計要做,每個人每天的勞動量和工作進度,雪花鹽的銷存和產量提高規劃,莊子裡每一分錢的流入和流出...等等,細緻入微才能叫做管理,像之前那樣派人去倉庫里看一眼還剩多少糧食,放粥時問一下各隊今天都幹了多少活,根本算不上內政管理!」

  顧懷的目光落到李易身上:「今天一整天我讓你登記了所有流民的資訊,還教你怎麼畫表格,你覺得那些表格怎麼樣?」

  李易心悅誠服:「確實用起來很方便--學生還是第一次知道可以用這麼簡單的辦法搞明白莊子裡有多少人,來自哪兒,有什麼特長,安排的時候可以直接按照表格上的記錄來,而不用派人問會手藝的人在哪兒...」

  「但如果有朝一日莊子裡有了一千人,五千人,甚至一萬人呢?難道我和你還是像今天一樣去莊子門口坐著,親手統計麼?甚至於有一天如果莊子的範圍比江陵城還大,我們還要挨個去敲門問家庭情況麼?」顧懷問道。

  李易:「...」

  「這就是我要說的,建立一個『管理團隊』,」顧懷說,「而不是僅僅只有我和福伯,還有楊震、李易、老何、孫老漢這幾個人,你們要學會培養有能力、信得過的人,並且在莊子逐步擴大的過程中,同步壯大管理團隊,這樣才能讓整個莊子的管理不顯得混亂。」

  「可是,公子,」李易想了想,又皺起眉,「可莊子裡都是流民,連自己的名字都不會寫,那又怎麼...」

  「這就涉及到下一步的計劃了,」顧懷輕輕笑了笑,「讓他們識字。」

  屋子裡的所有人都有些瞠目結舌。

  「當然,所謂的識字不是搞普及教育,這不現實,飯都吃不飽的日子裡沒人會有這種學習的心思,我只是讓你們各自挑選一些人,然後將手裡的事務分出去,同時辦一個最基礎的培訓班,每天夜晚的時候給他們上上課,在完成基礎識字和會算數的同時,將我們的理念給傳遞下去。」

  「公子,我們有什麼理念?」李易更迷茫了。

  「這個...暫時還沒想好,」顧懷摸了摸下巴,「但終究是能想出來的,如果我沒有想錯,或許這種理念才是以後讓我們和那些壓榨流民的地主豪強們產生區別的東西。」

  沒有人說話,每個人都在沉默地思考顧懷說的那些東西,然後承認--除了一小部分能明白之外,其他的都聽不懂。

  顧懷把他們的反應看在眼裡,倒也沒怎麼失望,眼前這些人基本就是自己在這個亂世的班底了,自己培養他們,他們再去培養下一批人,這樣可以產生一個良好的迴圈--但萬事都是急不得的,今晚也只是提及一下讓他們做個心理準備而已。

  「楊兄,」顧懷看向一直處於沉默的楊震,「你在流民里挑一百個最壯的、見過血的,或者像李大柱那樣有股子狠勁的,組建『護莊隊』,區別於團練的是,他們必須有家眷生活在莊子裡,平日裡除了訓練,別的活不用干。但有一條,吃得最好,規矩最嚴,誰敢鬧事,直接動刀,不用請示我。」

  楊震點了點頭:「沒問題。」

  「老何,」顧懷敲了下桌子,讓啞巴鐵匠抬起頭,「工程隊擴充到兩百人,鹽池、圍牆、還有流民的窩棚,都歸你管,之前有個叫王二的漢子不是立過功麼?人也實誠,你提拔他當個小隊長,讓他帶帶新人。」

  「還有,現在的莊子太小,已經容不下這麼多人了,莊子必須擴建,規劃出一片新的居住區來。」

  啞巴鐵匠用力拍了拍胸脯。

  「福伯,你還是帶剩下的婦孺,組建後勤隊,做飯、洗衣、照看孩子,還有,一定要把衛生搞好,挖旱廁,喝開水,監督下工的人去河裡洗澡,誰要是敢隨地大小便,直接扣三天的飯。」

  「最後,李易。」

  顧懷看向那個正奮筆疾書的年輕書生。


  「你最辛苦,你要負責把這五百人的底細都摸清楚,今天肯定有人沒說實話,誰會木工,誰會算帳,誰以前當過兵,把這些人都篩出來,別讓他們混在苦力堆里浪費了。」

  「另外...」顧懷頓了頓,聲音低沉了一些,「你要在流民里安插幾隻『眼睛』。」

  「眼睛?」

  「對,我要知道他們在聊什麼,在想什麼,有沒有人在煽動鬧事,有沒有什麼探子混進來,」顧懷的眼神在燈火下顯得有些陰沉,「人心隔肚皮,我不信他們會永遠感恩戴德,只有清楚地知道他們的一舉一動,我才睡得著。」

  屋子裡陷入了短暫的沉默。

  每個人都從顧懷的話語裡,聽出了一種感覺。

  他身上那種冷漠甚至冷酷的理性味道,越來越重了。

  「少爺...」福伯忍不住開口,「你該休息休息了,自從咱們惹上那劉全,這些天你一直沒睡好過,好不容易熬過來了,眼下又...」

  顧懷放下筆,看著紙上那張密密麻麻的莊園規劃圖。

  「沒事,」他說,「我已經越來越習慣了。」

  ......

  此時此刻,距離江陵城五十里外的一處密林深處。

  一堆篝火燒得正旺,映照出幾張凶神惡煞的臉龐。

  這些人並沒有穿正規的甲冑,而是披著雜亂的皮甲,頭上裹著醒目的紅巾,眉毛被特意塗成了赤紅色--如果有遭遇過義軍的人在這兒,那麼一眼就能認出來,那是赤眉軍的標誌。

  他們圍坐在火堆旁烤著火,沒幹透的木柴在火里發出滋滋的聲響。

  「直娘賊!這鳥餅子硬得跟石頭一樣,崩了老子的大牙!」

  一個黑塔般的壯漢,狠狠地將手中的乾糧摔在桌上。

  他生得豹頭環眼,滿臉橫肉,皮膚黑得像炭,兩隻如蒲扇般的大手邊,放著一把寒光閃閃的板斧。

  「鐵牛,消停點。」

  坐在他對面的,是一個留著山羊鬍、文士打扮的中年人,他手裡端著一碗渾濁的涼水,慢條斯理地喝著,眼神卻透著股陰鷙。

  「軍師,俺就是氣不過!」被喚作鐵牛的黑廝瞪著眼睛,「咱們大哥那是何等人物?那是天上的星宿下凡!如今卻被這點鳥鹽難住了!營里的兄弟們,一個個手軟腳軟,身上長白毛,連刀都提不動了!看著就讓人心焦!」

  「那劉全也是個混帳東西!上次就敢坐地起價,一擔鹽敢要咱們五十兩銀子!這次咱們帶了錢來,他要是再敢推三阻四,俺鐵牛一斧子劈了他的鳥頭,直接搶了便是!何必這麼費勁?」

  「你懂什麼?」

  被稱為軍師的中年人放下碗,冷冷地看了他一眼:「搶?你能搶多少?江陵城高池深,上次就沒打下來,咱們這次只是來談生意的,帶的人不多,硬碰硬那是找死。」

  「而且,劉全手裡畢竟握著江陵的私鹽,殺了他容易,可再想找這麼個能穩定供貨的人,就難了。」

  「朝廷平叛的軍隊多起來了,咱們現在還打不了江陵,大帥派咱們來,是為了把這條線穩住,把那批急需的鹽運回去,不是讓你來殺人放火的。」

  鐵牛哼哧了兩聲,雖然一臉的不服氣,但似乎對這個軍師頗為忌憚,嘟囔道:「那你說咋辦?這都快走到城門了,也不見那鳥劉全來見咱們一面!」

  「急什麼,」軍師從懷裡摸出一塊黑黝黝的鐵牌,「這是劉全給的信物,按照約定,咱們今日便可進城。」

  他看了一眼江陵城的方向,眼中閃過一絲貪婪。

  「之前在路上,你們也聽說了,那劉全最近在江陵城裡搞出了個什麼『雪花鹽』?說是白得像雪,還沒有一點苦味?」

  「若真有這等好東西,這次無論如何也要讓他多吐出來一點。」

  「雪花鹽?」鐵牛舔了舔乾裂的嘴唇,眼中冒出凶光,「聽著就是好東西!等見了那鳥人,俺倒要嘗嘗,是不是真的跟雪一樣!若是騙俺,俺就把他的心挖出來下酒!」

  軍師沒有理會他的狠話,只是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塵土。

  「行了,都歇吧,明日一早,咱們就進江陵城。」

  「進城之後,都給我收斂點,咱們是『客商』,不是土匪,要是壞了大帥的事,小心你們的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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