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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暗涌

2026-09-18 01:35:21 作者: 東有扶蘇

  沈明遠站在莊前,保持著長揖及地的姿勢,久久沒有起身。

  周圍是來來往往、忙碌不堪的流民和莊戶。

  有人扛著木料,有人挑著擔子,經過他身邊時,大多會投來詫異的一瞥。

  「這人誰啊?在這兒站半天了。」

  「看著像個讀書人,估計又是來投奔公子的吧。」

  「瘦得跟鬼一樣,能幹啥活?怕是連鋤頭都掄不動,指不定是來討飯的。」

  「嘿,讀書人也得吃飯啊,這年頭,臉面能值幾個錢?你看他那腰彎的,比見著官老爺還低。」

  細碎的議論聲順著風鑽進沈明遠的耳朵里,帶著審視和嘲諷,若是換作以前的沈家大少爺,此刻恐怕早已羞憤欲死,或是漲紅了臉大聲呵斥。

  但現在的沈明遠,沒有反應。

  他的身形紋絲不動,彷佛變成了一尊泥塑木雕,目光只是死死地盯著地面上的塵土,彷佛周圍的一切喧囂都與他無關。

  他已經熬過了最難堪的時候。

  當一個人曾在街巷散發著尿騷味的爛泥里打過滾,在賭坊的門口被人像死狗一樣踢出來,又在深夜的街頭為了半個發餿的饅頭和野狗搶食,最後還差點跳進那條骯髒的護城河之後...

  尊嚴這種東西,就已經變得比茅廁里的草紙還廉價了。

  只要能報仇。

  只要能讓那些把他踩在泥里的人付出代價,別說是被人指指點點,就算是讓他現在跪下來學狗叫,他也會毫不猶豫地張嘴。

  腳步聲一點一點靠近了他。

  那個在河邊給了他五兩銀子,又給了他一個活下去理由的年輕人,站到了他的面前。

  陰影投下,遮住了沈明遠眼前的陽光。

  「收拾乾淨了,看著倒是順眼了許多,」顧懷笑了笑,帶著一絲滿意,「看來那五兩銀子,你確實沒有拿去賭。」

  「我戒了。」沈明遠的聲音沙啞。

  「戒了好,賭鬼是沒有未來的,」顧懷點了點頭,「既然來了,那就是想好了?」

  「想好了。」

  沈明遠看著顧懷的眼睛,「公子說過,會給我一個機會,一個讓王騰跪在我面前求饒的機會。」

  「我記得。」

  「那公子打算怎麼幫我復仇?」沈明遠問得很直接,甚至有些急切,「是給我錢?還是給我人?亦或是...公子有什麼計謀,能透過官府的手,把王家辦了?」

  顧懷看著他那雙充滿渴望的眼睛,突然笑了。

  那笑容裡帶著一絲嘲諷。

  「沈明遠,你這話聽起來,好像把我當成了從天而降的救星,或者是話本里那些路見不平、拔刀相助的俠客。」

  顧懷搖了搖頭,語氣冷了下來:

  

  「這樣很不好。」

  「為什麼?」沈明遠一愣。

  「因為沒有人會無條件地對一個人好,我從來都不是什麼聖人,」顧懷轉過身,向莊內走去,「我救你,是因為你有用;我幫你,是因為你能幫我做事,這是一筆生意,不是施捨,更不是救贖。」

  「如果你抱著我是恩人或者救星的心態,那你遲早會失望,甚至會因此恨我。因為為了利益,為了達到某些目的,我隨時可能讓你去做一些你不想做、甚至極其危險的事情。到那時,你的感恩會變成枷鎖,而我的利用也會顯得格外殘忍。」

  沈明遠沉默片刻,邁步跟上。

  他看著顧懷的背影,略顯單薄,但又格外冷酷。

  但他並沒有感到失望,反而鬆了一口氣。

  是生意才好。

  生意才長久,生意才可靠。

  如果是施捨,那隨時可能會收回;如果是利用,那隻要自己還有價值,就不用擔心被拋下。

  沈家本來就是以生意起家,這個道理,他沈明遠當然懂。

  兩人一前一後,穿過忙碌的人群。

  「我明白了。」

  沈明遠聲音堅定得像是在發誓:「只要能讓我復仇,只要能讓王家付出代價...哪怕你是窮凶極惡之徒,哪怕你要我去殺人放火,我也認!」


  「殺人放火?」

  顧懷回過頭,似笑非笑地看著他:「那種事情,還輪不到被酒色財氣掏空身子的你。」

  他頓了頓,突然問道:「你知道什麼才是最好的復仇方式嗎?」

  沈明遠愣了一下,咬牙切齒道:「殺了他!把他千刀萬剮!讓他也嘗嘗家破人亡的滋味!」

  「太粗糙了。」

  顧懷搖了搖頭,伸出一根手指,輕輕點了點沈明遠的胸口:

  「最好的復仇,不是單純的死亡,那太便宜他了。」

  「真正的復仇,是在哪裡跌倒,就在哪裡爬起,然後,把當初那個絆倒你的人,在他最得意的時候,把他硬生生地釘死在地上!」

  「讓他看著你拿回屬於你的一切,而他只能在泥濘里掙扎,一無所有!」

  沈明遠的呼吸變得急促起來。

  光是想像一下那一幕,就足夠讓他激動得全身顫抖--這甚至超過了他能在賭桌上大獲全勝時得到的最大快感。

  「我該怎麼做?」他顫聲問道。

  顧懷想了想,緩緩吐出一句話:「簡單,把布行重新開起來。」

  空氣彷佛凝固了。

  沈明遠怔怔地看著顧懷,眼中的狂熱一點點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難以置信的荒謬感,甚至是一絲被戲弄的憤怒。

  開布行?

  這就是顧懷所謂的「機會」?

  「公子...」沈明遠幾乎快要嘲笑自己了,「你是在拿我尋開心嗎?」

  他指著江陵城的方向,情緒有些激動:

  「你知道開一家布行需要什麼嗎?需要本錢!需要渠道!需要織工!需要染坊!更需要生絲的來源!」

  「以前沈家還在的時候,我們有固定的桑農,有幾百個熟練的織工,有從蘇杭請來的染布師傅,還有遍布荊襄的銷貨路子!」

  「現在呢?王家奪走了一切,他們現在壟斷了江陵九成的生絲來源!所有的織工都簽了死契在給他們幹活!整個江陵的綢緞鋪子,要么姓王,要麼看王家的臉色行事!」

  沈明遠越說越絕望:「我現在要錢沒錢,要人沒人,拿什麼去開布行?就算我開了,王騰只要動動手指頭,斷了我的貨源,我就得關門大吉!」

  他看著顧懷,眼中滿是失望。

  他以為顧懷有什麼驚天妙計,或者能藉助官府的力量直接查封王家,結果...竟然是這種異想天開的昏招。

  他轉過身,產生了轉身就走的衝動。

  與其在這裡聽這個年輕公子異想天開,還不如拿著剩的一點銀子去買把刀,找機會跟王騰同歸於盡來得實在。

  「這就放棄了?」

  顧懷的聲音在他身後響起,依舊平靜,甚至帶著一絲嘲弄。

  「我以為你經歷過家破人亡,會長點腦子,看來還是那個只知道怨天尤人的少爺脾氣。」

  沈明遠腳步一頓,猛地回頭,怒視著顧懷。

  「你不懂...」

  「我懂你的意思,」顧懷打斷了他,神色從容地說道,「我知道王家壟斷了生絲,控制了織工,把持了渠道,按照常規的法子,你確實一點機會都沒有。」

  「常規?」沈明遠敏銳地抓住了這個詞。

  「商業競爭,也就是商戰,無非就是『人無我有,人有我優,人優我廉』這十二個字。」

  顧懷走到路邊,隨手摺下一根狗尾巴草,在手裡把玩著:

  「王家靠的是壟斷,是體量,但因為壟斷,所以傲慢;因為龐大,所以臃腫,他們依然是舊有的那一套生產模式,哪怕是一個熟練的織娘,一天能織多少布?三尺?五尺?」

  沈明遠下意識答道:「最好的織娘,若是織素布,一日一夜,也不過七八尺。」

  「太慢了。」顧懷搖頭。

  「這還慢?這已經是極限了!」

  「那是人的極限,但不是紡織業的極限。」

  顧懷扔掉手中的草莖,淡淡道:「沈明遠。」

  「假如...我是說假如。」

  「假如我有辦法,讓你可以用最小的人力,最低的成本,生產出超過王家質量,且數量是他們十倍、百倍的布匹呢?」


  沈明遠這次是真的愣住了。

  他在懷疑自己的耳朵。

  最小的人力?最低的成本?十倍百倍的數量?

  這怎麼可能?!

  「這...這簡直是痴人說夢!天方夜譚!」沈明遠下意識地反駁,「織布機就那麼快,人手就只有兩隻,怎麼可能...」

  「這世上沒有什麼是不可能的,只是你想不到而已。」

  顧懷看向他,問道:「沈明遠,你只需要回答我,如果我能給你這樣的機會,這樣的產量,你有沒有本事,把王家的布行,徹底擠垮?」

  沈明遠的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

  如果...如果顧懷說的是真的...

  那根本不需要什麼高深的計謀!

  只要把價格壓下去,壓到王家連成本都收不回來,壓到他們賣一匹虧一匹!

  到時候,王家的那些存貨就會變成催命符,他們的資金煉會斷裂,他們的盟友會背叛,王家搭建的商業版圖,會像沙做的塔一樣,瞬間崩塌!

  「你...」沈明遠死死盯著顧懷,眼眶通紅,「那你最好真的可以...不要給了我希望,再讓我絕望。」

  顧懷看著他,點了點頭:「放心。」

  「不過,那個需要時間,先不急。」

  他話鋒一轉:「現在,為了讓莊子能撐到那個時候,也為了讓你重新回到江陵城的檯面上,我需要你進城去做一件事。」

  「什麼事?」

  「開一場拍賣會。」

  「拍賣會?」沈明遠一頭霧水,這個詞對他來說有些新鮮。

  「就是把東西擺出來,讓人競價,價高者得。」

  顧懷一邊說著,一邊帶著沈明遠往莊園深處走去:「跟我來。」

  兩人穿過前院,繞過正在建設的工坊區,來到了莊園後方一處守衛森嚴的倉庫前。

  幾個護莊隊的精銳守在這裡,見顧懷過來,立正敬禮,然後默默地讓開了路。

  「吱嘎--」

  沉重的庫門被緩緩推開。

  雖然是大白天,但民居改成的倉庫里依然有些昏暗,只有幾束陽光從高處的透氣窗照進來,照亮了空氣中飛舞的塵埃。

  沈明遠跟著顧懷走進去,剛開始還沒覺得什麼,但當他的眼睛適應了光線,看清了裡面堆積如山的東西時...

  他整個人就像是被雷劈中了一樣,徹底僵在了原地。

  「這...這...」

  他指著那一箱箱敞開的財貨,舌頭都在打結。

  成捆的蜀錦,雖然有些受潮,但依然流光溢彩;

  半人高的血珊瑚,在陰暗中散發著溫潤的光澤;

  還有那些隨處亂扔的字畫捲軸,那一箱箱沒來得及整理的古董文玩...

  這哪裡是個破落莊子的倉庫?這簡直比江陵府庫還要富庶!不,就算是當年的沈家,也未必能一次性拿出這麼多現貨!

  「這些...都是哪兒來的?」沈明遠驚恐地看向顧懷。

  他是個生意人,一眼就看出來這些東西路數不對。

  有的上面還帶著乾涸的血跡,有的明顯是被暴力破壞過的痕跡...

  「哪來的你就別管了,」顧懷隨手拿起一塊美玉,在手裡掂了掂,「總之,現在這些東西是我的。」

  「你的沈家曾經輝煌過,這很好。」

  顧懷轉過身,說道:「你隨便拿出一點東西,都可以對外宣稱,是在沈家某處不為人知的老宅里挖出來的,或者是某條祖訓里藏著的最後家底。」

  他看著沈明遠,嘴角勾起一抹戲謔的笑:

  「沈公子,你知道現在江陵城的人,都是怎麼看你的嗎?」

  沈明遠自嘲一笑,眼中閃過一絲痛苦:「還能怎麼看?爛泥扶不上牆,敗光家產的敗家子,窩囊廢。」

  「沒錯,敗家子。」

  顧懷點了點頭:「這是一個完美的身份。」

  「既然大家覺得你是敗家子,那你就敗給他們看!」

  「你要大張旗鼓地回去,告訴所有人,你沈明遠還沒死,沈家還有最後的底蘊!你要把這些『祖產』統統拿出來賣掉!」


  「你想想,那些曾經看不起你、落井下石的人,那些貪婪的豪商巨賈,看到你這個敗家子又拿出了這麼多好東西,他們會怎麼想?」

  沈明遠順著顧懷的思路想了下去,眼睛越來越亮:

  「他們...會嘲笑我,會看不起我,但同時...他們會對這些東西起很大的興趣,想要占便宜!」

  「對!」顧懷打了個響指,「貪婪,會讓他們不去在意或者深究東西的來路,所以這場拍賣會,不僅要把這些東西賣出去,還要賣出高價!」

  「而且,我有一個要求。」

  顧懷豎起一根手指:「不收銀票。」

  「只要現銀,或者...糧食。」

  「尤其是糧食,若是用糧食結算,價格可以比市價再高兩成來抵扣!」

  「糧食?」沈明遠一愣,「現在城裡糧價飛漲,高門大戶都捂著糧食不肯賣,只收糧食,恐怕...」

  「所以才要讓你這個『敗家子』出面啊,」顧懷笑道,「你就說你賭癮犯了,或者是欠了賭債被人追殺,急需現錢翻本,顧不上那麼多了。」

  「那些人喜歡的,就是你這種曾經和他們平起平坐的人,落魄到變賣祖產的笑話,所以當他們發現用囤積的糧食可以換到價值連城的古董字畫,而且還比市價划算的時候...他們會上當的。」

  沈明遠深吸了一口氣。

  他終於明白了顧懷的計劃。

  這是一場針對江陵城那些貪婪豪紳的局!

  利用他的身份,利用人性的貪婪,把這些見不得光的黑貨洗白,換回糧食。

  「好!」他重重地點頭,「我干!」

  但他隨即又皺起了眉,看了一眼那些箱子:「可是...這麼多東西,要賣到什麼時候?下一次拍賣他們覺得不對勁了怎麼辦?」

  顧懷笑了,笑得有些意味深長。

  「那又怎麼樣?」

  他隨手拿起一幅畫軸,展開看了一眼,是一幅前朝的名家山水,雖然邊角有些破損,還沾上了些血跡,但依然價值連城。

  那幫起義軍可真喜歡糟蹋東西啊...

  「誰規定沈家只有一處老宅?誰規定沈家的祖宗不能在祖墳里埋點好東西?」顧懷將畫軸扔給沈明遠:「到時候,哪怕他們懷疑,哪怕他們覺得不對勁...只要有利可圖,只要他們還貪婪,就算他們明知道這裡面有貓膩,他們也會自己騙自己,甚至幫我們圓謊。」

  「去吧,沈大少爺。」

  顧懷後退一步,隱入陰影之中。

  「讓整個江陵城看看,什麼才叫...真正的敗家。」

  ......

  半個時辰後。

  沈明遠帶著幾大車的「祖產」,在一整隊喬裝改扮的護莊隊精銳護送下,大搖大擺地離開了莊園,朝著江陵城而去。

  他的背挺得很直,臉上掛著那種熟悉的、帶著幾分癲狂和頹廢的笑容,彷佛他又變回了那個不可一世、揮金如土的沈大少爺。

  但他袖子裡的手,卻死死地攥著,指甲掐進了肉里。

  莊子的大門處,顧懷臉上的輕鬆笑意漸漸收斂。

  「你真的信他?」楊震站在他身後,沉聲問道。

  「不信,」顧懷回答得很乾脆,「他是一個商賈,也是一個賭徒,商賈重利,賭徒無義,這兩種身份都不能信,但我看到了他對王騰的恨和對翻身的渴望,這就夠了,畢竟這世上的事從來都沒有十成十的把握。」

  兩人穿過前院,回到了議事廳。

  李易正埋首在一堆帳冊中,算盤打得噼啪作響,福伯在一旁整理著一堆竹籌,那是新做出來的工分憑證。

  看到顧懷進來,李易連忙放下筆,站起身:「公子。」

  「坐吧,」顧懷擺擺手,坐在主位上,揉了揉眉心,「物資清點得怎麼樣了?咱們現在到底還有多少家底,得有個准數,不能再像之前那樣是一筆糊塗帳了。」

  李易拿起一本帳冊,神色嚴肅:「回公子,已經徹底清點過了。」

  顧懷點頭:「先從鹽的存量開始吧。」

  「是,公子。」

  「關於雪花鹽...之前劉全逼迫咱們交出一千斤,但後來火併發生,那批鹽並未交付,一直存在庫里。」


  「這幾日,雖然鹽池還在建設,但工坊里老式的大鍋熬煮法並未停工,加上咱們招募了大量流民,實行三班倒,日夜不停,產量比之前翻了幾番。」

  李易手指在算盤上撥動了一下,報出了一個準確的數字:

  「截止今早,庫中共有成品雪花鹽,三千六百五十斤。」

  顧懷微微頷首,這個數字在他的預料之中,甚至還稍微多了一些,看來工分制的改革確實大大刺激了生產力。

  「分配呢?」

  「按照公子的吩咐,其中一千斤,已經裝車封存,那是準備作為第一批官鹽,交付給陳識的,用來換取後續的官府支援和那份『三七分成』的契約落實。」

  「另外一千五百斤,昨日已經隨著赤眉軍的商隊運走了,換回了庫房裡那一堆物資。」

  「所以...」李易合上帳冊,「目前咱們手裡能動用的現鹽,還有一千一百五十斤。」

  顧懷沉吟片刻。

  一千一百五十斤。

  這一批鹽原本是準備用來繞過江陵,去荊襄尋找大糧商來置換糧食的,但因為戰亂,最後只能打消了這個想法,看來還是得想辦法,把這批鹽換成用得上的物資才行...

  不對。

  顧懷想起了什麼,他拿出那塊徐安留下的令牌,眉頭微挑。

  這是赤眉軍的信物,荊襄那邊朝廷官兵和赤眉軍打得熱火朝天,有了這個,是不是可以組織起一支隊伍,穿越戰區?

  風險有些大,但回報同樣大。

  顧懷輕輕搖頭,選擇先把這件事暫時放下:「除了鹽,其他的物資呢?」

  「木材方面,」李易繼續匯報,「之前修補圍牆和搭建屋舍消耗了不少,但老何已經組織起一批人沿河去下流伐木了,再加上赤眉軍這次送來的貨物里也有不少珍貴木料...目前庫存充裕,足夠支撐筒車和鹽池完工,甚至還能再起兩排新房。」

  「布匹方面比較緊張,給新來的流民做衣服、發被褥,消耗了太多,赤眉軍送來的那一車絲綢太貴重,不適合發給流民,咱們自己的粗布...只剩下不到五十匹了,若是再來流民,怕是連遮羞的布都沒了。」

  「糧食方面,因為縣令陳識送來了一批糧食,所以按照現在的伙食標準,莊子至少還能撐二十天。」

  「但我們很缺種子,目前隨著莊子人口翻了幾倍,堆肥的產量變得很高,農業主管孫老漢開始帶著有經驗的莊民開始大規模春耕,因為沒有家畜所以只能靠人力犁地,而且新開墾的荒地已經沒有種子可種,所以春耕進度受到了不小的影響。」

  「至於藥材...」

  李易一項項地匯報著,資料詳實,條理清晰。

  顧懷靜靜地聽著,揉了揉眉心。

  衣食住行,樣樣都要錢,樣樣都要物資。

  這當家做主,果然不是那麼容易的。

  但看著這些實實在在的資料,看著一點點積累起來的家底,那種腳踏實地的感覺,也讓他感到前所未有的安穩。

  這大概就是種田的樂趣吧。

  在這亂世之中,看著一個廢墟在自己手中一點點變樣,變成一個堅不可摧的堡壘,變成一個能庇護一方的家園。

  「做得很好,」顧懷讚許道,「李易,你的帳目越來越清晰了。」

  李易臉上露出一絲笑容:「都是公子教導有方,那表格之法,確實精妙。」

  就在這時--

  「咚咚咚!」

  議事廳的大門響起了敲門聲,一股熱浪伴隨著急促的腳步聲沖了進來。

  「啊...啊啊!!」

  來人渾身是泥,頭髮亂糟糟的,赤裸的上身布滿了汗水和油污,手裡還揮舞著一個奇怪的鐵鉤子。

  是啞巴鐵匠老何。

  他平日裡老實巴交,從未像今天這樣失態過,整張臉漲得通紅,眼睛亮得嚇人,嘴裡發出含混的叫聲,雙手在空中瘋狂地比劃著名。

  他指著手裡的鐵鉤子,又指著門外,那是河邊的方向。

  然後,他做了一個巨大的、旋轉的手勢。

  「呼呼--呼呼--」

  他嘴裡模擬著風聲和水聲。


  李易和福伯都被嚇了一跳,一臉茫然地看著這個發瘋的鐵匠。

  但顧懷卻猛然明白過來。

  他看著老何手裡的那個鐵鉤子--那是高轉筒車上,用來連線巨大輪輻和取水竹筒的關鍵部件,也是之前一直卡住、因為受力不均容易斷裂的難點。

  現在,老何把它拿來了。

  而且看老何那狂喜的樣子...

  顧懷的心跳瞬間加速,一種久違的、來自靈魂深處的戰慄感傳遍全身。

  他看懂了老何的手勢。

  那是轉動。




  「你是說...」顧懷的聲音甚至有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筒車...完工了?」

  老何拼命地點頭,眼淚都快流出來了,他猛地轉身,指著外面,示意顧懷跟他走。

  顧懷大步衝出了議事廳,李易和福伯對視一眼,也趕緊跟了上去。

  一行人快步來到莊園後方的河灘。

  此時,已近黃昏。

  金色的夕陽灑在湍急的河面上,波光粼粼。

  而在那金光之中,一個龐然大物,正傲然矗立在天地之間。

  那是一座高達三丈的巨型筒車。

  巨大的木輪,在水流的衝擊下,發出「吱呀、吱呀」的沉重聲響,緩緩地、卻又無可阻擋地...轉動了起來!

  每一個竹筒,在低處貪婪地吞入河水,隨著巨輪的旋轉,被高高舉起,直入雲霄,然後運輸到高處的另一個筒車,在最高點,傾瀉而下!

  「嘩啦--」

  水流如銀河落九天,精準地落入架設在半空中的長長水槽之中。

  清冽的河水,順著竹管,歡快地奔湧向莊園的深處,流向那些乾渴的鹽池,流向工坊,流向每一寸渴望滋潤的土地。

  每一個人,無論是莊內正在忙碌的莊民,還在莊外徘徊不願離去的流民,都看到了這一幕。

  他們停下了手中的活計,呆呆地看著那個在夕陽下轉動的巨輪。

  他們指指點點,他們熱切討論,他們彷佛看到了神跡。

  這是人力的解放。

  這是工業的萌芽。

  在這落後、愚昧、充滿殺戮的亂世,這轉動的水車,發出了第一聲啼哭。

  顧懷站在河灘上,仰望著這個巨大的輪子,聽著那轟鳴的水聲。

  他的嘴角,一點點地揚起,最終化作了一個肆意而張揚的笑容。

  成了。

  他的想法是對的。

  他不可能用手搓出那些他帶來的珍貴知識所代表的未來事物。

  但他可以配合這個時代,配合這個時代的人,慢慢地將那些沒有邁出太多步子、但是仍然能改變一切的東西復刻出來。

  讓它們在這片古老的土地上生根發芽。

  這是一小步。

  但也是一大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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