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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埋伏

2026-09-18 01:35:26 作者: 東有扶蘇

  官道之上

  數十支火把將這段偏僻的路面照得如同白晝,火光搖曳中,那一排排蒙面的黑衣騎手,手中鋼刀在火光下折射出寒芒。

  沈明遠坐在第一輛大車的車轅上,身子止不住地打擺子。

  他看著周圍那些把自己車隊圍得水泄不通的黑衣人,牙齒咬得格格作響,那種熟悉的、深入骨髓的恐懼感再次扼住了他的喉嚨。

  就像那晚沈家大火,就像那晚被賭坊的人扔在泥水裡。

  「都...都別動...」

  他顫抖著吩咐身邊的車伕和臨時雇來的鏢師,生怕誰亂動一下,就會引來對方的屠刀。

  他想不通。

  他真的想不通,為什麼顧懷非要讓他連夜出城?

  這麼多糧食,這麼多現銀,哪怕是在白天運送都得提心弔膽,更何況是這月黑風高的殺人夜?

  難道顧懷不知道這江陵城裡有多少雙眼睛盯著這批貨嗎?

  「前面的,下車!」

  為首的黑衣人策馬緩緩上前,手中長刀隨意地指了指沈明遠。

  沈明遠咽了口唾沫,強撐著發軟的雙腿,哆哆嗦嗦地爬下車。

  他努力挺直腰杆,想拿出點沈家大少爺的氣勢,想告訴對方這些貨有人關照...

  可當他對上那黑衣人首領那雙陰冷的眼睛時,所有的話都被堵在了嗓子眼裡。

  他只能畏畏縮縮地拱了拱手,聲音乾澀:「諸...諸位好漢,有話好說,我們...我們只是路過...」

  「路過?」

  黑衣人首領嗤笑一聲,手中的馬鞭輕輕敲打馬鞍:「沈大少爺,別裝了。」

  熟人?

  沈明遠猛地抬頭。

  

  黑衣人首領並沒有急著動手,而是策馬圍著沈明遠轉了一圈,像是在打量一隻待宰的牲畜,最後,他在沈明遠面前停下,居高臨下地看著這個滿臉冷汗的男人。

  「嘖嘖,瞧瞧這副德行。」

  首領的聲音里充滿了鄙夷,他扭頭對身後的同伴大聲笑道:

  「就像少爺說的,果然是個廢物。」

  「剛才在望江樓里裝得人五人六的,我還真以為這敗家子轉性了,沒想到...嘿,一出了城,還是這副爛泥扶不上牆的死樣子。」

  少爺?

  望江樓?

  沈明遠如遭雷擊,整個人呆立當場。

  這世上,還有哪個少爺會如此處心積慮地盯著他?還有誰會對他這種已經跌落塵埃的人還要趕盡殺絕?

  一個名字,帶著血淋淋的恨意,從沈明遠的腦海深處蹦了出來。

  王騰。

  原來是你。

  原來...還是你!

  沈明遠猛地轉頭,死死盯著江陵城的方向,盯著那片在黑暗中依然隱約可見的輪廓。

  可惡!

  可惡啊!!

  你奪了我的家產,逼死了我的父母,把我像狗一樣戲耍...如今我好不容易才爬起來,好不容易才看到一點希望,你竟然...竟然還要在這裡截殺我?!

  你不僅要我的命,還要把這些拿出來的糧食和銀子,再搶回去?!

  一股從未有過的憤怒和絕望,在沈明遠的胸腔里炸開,讓他那張蒼白消瘦的臉瞬間漲得通紅。

  可是...他能怎麼辦?

  他看著周圍那幾十個殺氣騰騰的黑衣騎手,看著那些明晃晃的鋼刀。

  他終究只是個商賈家的繼承人,是個手無縛雞之力的讀書人,是個只會爛賭的廢物。

  他拿什麼去拼?

  黑衣人首領似乎很享受沈明遠這種絕望的表情,他慢條斯理地用刀尖挑開了第一輛大車的油布。

  滿滿當當的糧食,在火光下散發著迷人的谷香。

  「不錯,真不錯,」首領滿意地點點頭,「少爺這招使得妙啊,花了銀子買東西和名聲,轉頭再把銀子和糧食都搶回來...這買賣,划算。」

  他收回刀,眼神瞬間變得冰冷,對著手下揮了揮手:


  「驗貨完畢,動手。」

  「少爺說了,這個廢物,留著也是礙眼。」

  「送沈少爺上路!」

  「是!」

  幾名黑衣人獰笑著逼近,手中的刀高高舉起。

  沈明遠絕望地閉上了眼睛。

  結束了。

  一切都結束了。

  復仇,翻身,還有那個顧公子描繪的宏大藍圖...終究只是一場夢。

  是自己沒用,鬥不過那王騰,還連累了顧懷顧公子...

  然而。

  就在那冰冷的刀鋒即將落下的瞬間--

  「咻!咻!咻!」

  尖銳的破空聲,毫無徵兆地從道路兩側漆黑的密林中響起!

  並不是羽箭。

  而是更為粗暴、更為原始、卻在近距離殺傷力更強的...投槍!

  一根根削尖的硬木短矛,帶著呼嘯的風聲,狠狠地扎進了黑衣騎手之中!

  「啊--!!」

  慘叫聲瞬間撕裂了夜空。

  最外圍的幾個黑衣人,連人帶馬被短矛貫穿,鮮血噴涌,重重地摔在地上。

  馬匹受驚,嘶鳴著亂竄,原本整齊的包圍圈瞬間大亂。

  「有埋伏!!」

  黑衣人首領大驚失色,揮刀格擋開一根飛來的短矛,虎口被震得發麻,「什麼人?!」

  回答他的,是整齊劃一的怒吼。

  「殺--!!」

  兩側的樹林裡,無數道身影猛地竄了出來!

  他們沒有騎馬,也沒有穿甲冑,只是穿著最普通的粗布衣裳,但他們手中握著的,是清一色的、加長加粗的硬木長矛!

  這些人,正是顧懷提前布置在此、埋伏已久的護莊隊!

  沒有多餘的廢話,沒有花哨的招式。

  領頭的正是楊震,他甚至沒有用刀,而是抄起一桿長矛,如同一頭下山的猛虎,第一個衝進了混亂的騎手群中。

  「結陣!刺馬!!」

  楊震的聲音在混亂中也清晰可聞。

  那些護莊隊的青壯們,雖然臉上還帶著緊張,但經過這段時間的操練,他們的身體已經本能地做出了反應。

  三五成群,長矛如林,專門對著馬腹、馬腿狠狠刺去!

  在這狹窄的官道上,失去了衝鋒速度的騎手,面對這種密集的長矛陣,簡直就是活靶子。

  「噗!」

  戰馬悲鳴倒地,將背上的騎士狠狠甩落,還沒等那些黑衣人爬起來,數根長矛就已經無情地捅穿了他們的胸膛。

  鮮血染紅了官道。

  沈明遠呆呆地站在原地,看著眼前這一幕。

  他看著那些平日裡老實巴交的莊稼漢,此刻卻變成為了保衛糧食而兇悍無比的劊子手;看著那個見過幾面但不熟悉的楊震,一矛將那個剛才還不可一世的黑衣人首領挑落下馬。

  他突然明白了。

  為什麼顧懷要讓他連夜出城。

  為什麼顧懷不在乎被盯上。

  因為...顧懷要的就是他們來!

  這是一場圍獵。

  他沈明遠是誘餌,這幾車糧食是誘餌,而獵人...一直都在暗處,靜靜地等待著獵物上鉤。

  「撤!快撤!!」

  那個黑衣人首領在地上打了個滾,狼狽地避開楊震的補刀,捂著流血的肩膀,聲嘶力竭地吼道。

  他也是個狠角色,見勢不妙,立刻帶著剩下的十幾名騎手,拼死沖開一條血路,向著江陵城的方向落荒而逃。

  楊震並沒有下令深追。

  窮寇莫追,而且在夜裡,靠步行的護莊隊追有馬的騎手也是不現實的。

  戰鬥結束得很快,甚至可以說,一面倒的屠殺。

  因為來襲的人只覺得沈明遠是個手到擒來的廢物,因為他們本就是王家養的打手和家丁,平時欺負欺負老百姓還行,真要是遇上這種令行禁止、出手就是殺招的狠角色,瞬間就讓局勢崩盤了。


  螳螂捕蟬,黃雀在後。

  地上躺滿了黑衣人的屍體和受傷的戰馬,空氣中瀰漫著濃烈的血腥味。

  沈明遠依舊呆呆地站在原地,看著眼前這一幕,彷佛還在夢中。

  直到顧懷緩緩從樹林的陰影中走出,來到了他的面前。

  「嚇傻了?」

  顧懷的聲音依舊平靜,聽不出半點波瀾。

  沈明遠渾身一激靈,猛地回過神來。

  他看著滿地的屍體,看著那些正在熟練打掃戰場的護莊隊員,又看著馬背上那個神色淡漠的年輕人。

  「公...公子...」

  沈明遠的聲音有些抖,但這一次,不是因為恐懼,而是因為一種劫後餘生的狂喜,和一種五體投地的敬畏。

  「您...您早就知道了?」

  「我和王騰不熟悉,但這些人的做事邏輯,從來都只有一套,」顧懷淡淡道,「他那麼大方地花錢,自然是覺得這批糧食拿出去了還能收回來,黑吃黑,本來就是他們這種人的拿手好戲。」

  「就算他不來,也會有其他人盯上你。」

  「讓他搶,讓他追,這就是我為什麼要你連夜出城的原因。」

  顧懷指了指那些被繳獲的戰馬,還有散落的兵器:

  「莊子裡正好缺馬,這幾十匹好馬,就算是他王大少爺送給咱們的賀禮了。」

  沈明遠呆呆地看著他。

  對付惡人,果然就要比惡人更狠才行。

  「走吧,」顧懷調轉馬頭,「回莊。」

  ......

  莊園,糧倉。

  火把將巨大的倉庫照得亮如白晝。

  護莊隊的漢子們一個個喜氣洋洋,正在搬運著剛運回來的糧食和繳獲的物資。

  雖然這一戰也有幾個人受了傷,但比起這一夜的收穫,那點傷痛根本不算什麼。

  尤其是那幾十匹好馬,正被牽到空噹噹的馬廄里。

  福伯站在一旁,手都在哆嗦。

  李易拿著帳冊,清點得也有些激動:「公子...點清了!」

  「這次帶回來的糧食,包括大米、白面、還有耐儲存的粟米,加起來足足有...一千二百石!」

  「一千二百石?」

  即使是顧懷,聽到這個數字,也不由得挑了挑眉。

  他知道這次收穫會很大,但沒想到會這麼大。

  一石糧食約莫一百二十斤,一千二百石,那就是近十五萬斤糧食!

  按照現在莊園裡六百多人,加上之後可能還會擴充的人口,哪怕是每人每天按足量的一斤半口糧計算,這批糧食...

  「夠吃多久?」顧懷問道。

  李易飛快地撥動算盤,很快給出了答案:




  「哪怕咱們再擴充一倍人手,這批糧食也足夠咱們撐上三個月!」

  三個月。

  顧懷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

  懸在頭頂的那把名為「饑荒」的利劍,終於在這一刻,被暫時移開了。

  如果不繼續招納流民,擴張莊子,那麼這些糧食已經足夠地里的莊稼長出來了。

  「入庫,封存,」顧懷沉聲吩咐,「這批糧食,除了日常消耗,誰也不准亂動,另外,拿出一部分精米和肉,明天給護莊隊的弟兄們加餐,論功行賞!」

  「是!」李易領命而去。

  顧懷看著忙碌的人群,卻沒有急著離開。

  他找了個安靜的角落,坐在一個糧袋上,閉上了眼睛,沉默思索著。

  糧食有了,錢也有了。

  是該暫時蟄伏,等到秋收,還是繼續擴張,想辦法在亂世里有更大的話語權?

  赤眉軍的威脅還在,陳識的忌憚和利用以及若即若離也還在,和王家已經結仇,更別提那些還沒露面的、未知的敵人。

  顧懷的眉頭微微一蹙。

  不,不能停下...


  經濟基礎算是暫時夯實了,這給了自己考慮上層建築的機會。

  在這個亂世,有錢有糧如果沒有足夠的武力來守護,那就是一塊等待被瓜分的肥肉。

  光靠護莊隊,守著莊子打打防禦戰還行,真要拉出去死戰,或者面對大規模的正規軍,根本不夠看。

  必須擴軍。

  而且是正規化、規模化的擴軍。

  「楊兄。」

  顧懷睜開眼,叫住了正準備去安頓馬匹的楊震。

  楊震走過來,身上還帶著那一戰留下的血腥氣:「怎麼了?」

  「有些事,可以開始了。」

  顧懷看著他,目光炯炯:

  「咱們的團練名分,不能只是一張空紙。」

  「從明天開始,你在護莊隊之外,再從流民里招募身強力壯的四百人,組建正式的『江陵團練』。」

  「四百人?」楊震愣了一下,「加上護莊隊,那就是五百人的脫產兵力,咱們的糧食雖然多了,但也經不起這麼養啊,而且兵甲去哪兒弄?」

  「兵甲不用擔心,」顧懷笑了笑,「陳識之前便承諾過,江陵城庫房裡那些淘汰下來的破爛,他總不好意思不給,修修補補也能用,至於糧食...」

  顧懷眼中閃過一絲狡黠:

  「他又不知道咱們暫時解決了糧食問題,所以團練既然是替官府練兵,替他陳識守江陵,這口糧,自然得由官府出。」

  「你放心,我會去找陳識談,他現在有了權力,所以急需拱衛權力的力量,一支城外的青壯團練,可以震懾宵小,也可以裝點門面,只要咱們不獅子大開口,幾百人的口糧,他還是出得起的。」

  「至於餉銀...」顧懷意味深長,「咱們自己發。」

  楊震畢竟曾在軍中摸爬滾打許久,所以一點就透。

  吃官府的飯,拿莊子的錢。

  這支團練,名義上是官兵,實際上,卻是徹頭徹尾的私軍!

  「明白了,」楊震點了點頭,能重新感受軍旅生活,他的眼中也難免閃過一絲興奮,「你是想把他們練成真正的精兵?」

  「對。」

  顧懷正色道:「不僅要練,還要練得比官兵更狠,更忠誠!一支隨時會潰敗或者沒有保衛家園意識的私軍,起不了什麼作用,咱們先把架子搭起來,再好好琢磨怎麼讓他們脫胎換骨。」

  楊震沉默片刻,重重點頭:「沒問題!」

  看著楊震離去的背影,顧懷的目光卻並沒有完全放鬆下來。

  楊震是個好教頭,也是個好護衛。

  他忠誠,果敢,武藝高強,而且在邊軍待過,懂練兵之法。

  但是...

  顧懷回想起楊震在某些事情上的衝動,以及他之前對於赤眉軍的那種極度厭惡和黑白分明的態度。

  他的眼裡容不得沙子,他的心中有著屬於軍人的驕傲和底線。

  這樣的人,放在身邊可以永遠放心,派去守城也是一把好手。

  但若是要統帥軍隊,在這個爾虞我詐、毫無底線的亂世中去廝殺,去用盡一切手段--哪怕是骯髒的、卑鄙的手段去獲取勝利...

  楊震,或許並不適合做一個統帥。

  「還是得找個真正懂兵法、知進退、甚至...心夠黑的人啊。」

  感嘆完這句,顧懷怔了怔,立刻又失笑搖頭,嘆了口氣。

  將才哪兒是那麼好找的,自己未免也太貪心了點。

  處理完對團練的安排,顧懷並沒有去休息。

  他招手叫來了剛忙完入庫的李易。

  「公子,還有什麼吩咐?」李易擦了擦額頭的汗水,雖然疲憊,但精神頭卻很足。

  「還有件事,比糧食和練兵更重要。」

  顧懷的聲音壓得很低,只有兩人能聽見。

  「我要你,在那些新來的流民里,甚至是在城裡的流民窩裡,去挑選一批孩子。」

  「孩子?」李易一愣,「多大的?」

  「十歲到十四歲之間,最好是孤兒,無牽無掛,機靈點的。」


  顧懷的眼神幽深:「把他們帶進莊子,單獨找個地方安置,吃好的,穿暖的,別讓人欺負他們。」

  「公子這是要...收義子?」李易試探著問,這年頭大戶人家收養義子培養死士也是常有的事。

  「不,我不當他們的爹,我要當他們的先生。」

  顧懷搖了搖頭:「你先教他們識字,教他們規矩,然後...我會親自教他們一些別的東西。」

  「別的東西?」

  「比如...怎麼在人群中隱藏自己,怎麼聽懂別人話里的意思,怎麼記住見過每一個人的臉,怎麼...把訊息從最森嚴的地方傳出來。」

  李易聽得心頭一跳。

  他是個聰明人,瞬間就明白了顧懷的意思。

  這不是要養孩子,這是要養...探子!

  「現在我們是瞎子,是聾子,」顧懷看著漆黑的夜空,緩緩說道,「劉全死之前,我們甚至不知道赤眉軍就在眼皮子底下;王騰派人搶糧,如果不是我賭了一把讓護莊隊埋伏,加上運氣比較好,今晚這些糧食可能就回不來了。」

  「這種感覺,很不好。」

  「我們需要一雙眼睛,一雙能看透江陵城每一個角落,甚至能看透人心的眼睛。」

  「這些孩子,現在或許還沒什麼用,但將來...」

  顧懷沒有再繼續說下去。

  「明白了,」李易深吸一口氣,鄭重地點頭,「學生這就去辦,絕不走漏風聲。」

  隨著李易的離去,這裡只剩下顧懷一人。

  他看著跳動的燈火,聽著外面偶爾傳來的巡邏腳步聲。

  糧食有了,錢有了,兵開始練了,情報網也開始鋪設了。

  邁的步子有點大啊...

  但無論如何,總算是熬過最難熬的那個階段了。

  接下來。

  顧懷看向江陵城的方向。

  「王騰...布行...商戰...」

  他站起身,伸了個懶腰,開始竭力回憶那些存在在記憶深處的東西。

  「又要加班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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