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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章 道士

2026-09-18 01:37:20 作者: 東有扶蘇

  「那就是白雲觀?」

  顧懷停下腳步,微微仰起頭。

  盛夏的雨季似乎終於過去了,今日的天穹難得透出一抹洗鍊後的湛藍。

  順著他視線的方向望去,只見那半山腰的雲霧繚繞間,幾角飛簷若隱若現。

  青瓦,紅牆,在鬱鬱蔥蔥的山林掩映下,顯得格外清幽出塵。

  沒有想像中香火鼎盛、鐘鼓齊鳴的盛況,也沒有善男信女絡繹不絕的喧囂。

  青石板縫隙里長出了些許雜草,兩側的落葉也沒人清掃,偶爾能看到幾個行色匆匆的香客,手裡也沒提著什麼昂貴的線香供品。

  他們的臉上,沒有那種賞景求籤的愜意,只有一種劫後餘生的慶幸,以及對未來的迷茫與惶恐。

  「是,少爺。」

  身後的福伯微微喘著氣,老人家手裡還提著一個精緻的食盒,大概是裝了些準備好的點心茶水,「這白雲觀在江陵地界有些年頭了,往年這時節,據說那香火可是能從山門一直排到山腳下的。」

  福伯看著那略顯冷清的山門,嘆了口氣:「也就是遇到這世道,大傢伙兒連飯都吃不飽了,哪還有餘錢來燒香。」

  

  「這就是亂世啊...」

  顧懷收回目光,輕聲感嘆了一句,「神仙也得餓肚子。」

  他今日穿得很素。

  一襲月白色的寬袖長袍,沒有任何繁複的暗紋刺繡,只在袖口和領口滾了一圈極窄的銀邊,腰間束著一條藏藍色的絲絛,掛著一枚成色還過得去的玉佩。

  因為實在戴不慣男子行冠禮後的冠帶,所以他那一頭烏黑的長髮並未全部束起,只是隨意地用一根溫潤內斂的玉簪斜斜插著,大半髮絲就這樣披散在身後,隨風輕揚。

  加上他那張因為疲憊而略顯蒼白清秀的臉,整個人站在那裡,竟透出一種病若西子、卻又清貴逼人的氣度。

  山風吹來,衣袂翻飛。

  就像是從那些泛黃的水墨畫裡走出來的魏晉名士,帶著一股子不食人間煙火的疏離感。

  「走吧,上去看看。」

  顧懷負手而行,身後,福伯和幾個親衛連忙跟上。

  山道難行,顧懷走得很慢。

  沿途偶爾能遇見幾個下山的香客,大多是些衣衫襤褸的老婦人,或者面黃肌瘦的漢子,手裡提著空了的竹籃,臉上帶著一種虔誠後的麻木。

  他們或許剛剛在神像前磕破了頭,許下了「一家平安」、「有口飯吃」這種在亂世里最為奢侈的願望,然後又要回到山下那個充滿苦難的現實中去。

  顧懷看著他們,他們也畏縮地看著顧懷。

  那種眼神,讓顧懷略微有些感嘆。

  亂世之中,神佛往往比官府更受信任,因為官府只管收稅殺人,而神佛...至少還能給人一個虛無縹緲的念想。

  「少爺,到了。」

  福伯的聲音打斷了顧懷的思緒。

  他們已經站在了道觀的門口。

  山門不大,兩邊的對聯被風雨侵蝕得字跡模糊,只能依稀辨認出「清風」、「明月」幾個字眼。

  院子裡有一棵巨大的銀杏樹,樹冠如蓋,遮蔽了大半個院落,除了香客進出的正殿,樹下另一邊還擺著一張卦攤,旁邊圍了一圈人。

  大多是些衣著樸素甚至帶著補丁的百姓,也有幾個穿著綢緞、看著像是城裡富戶模樣的人,只是此刻大家都屏氣凝神,伸長了脖子往裡看。

  「玄松子道長今日還要起幾卦?」

  「不清楚,不過...嘖嘖,真是活神仙啊...」

  「可不是嘛,說得太准了,連王員外家裡那口井枯了的事兒都算到了。」

  「不止呢,他連上一個人小時候摔過一跤,都算得出來!」

  聽著周圍細碎的議論聲,顧懷有些意外,腳步放輕,也湊了過去。

  他的目光穿過稀疏的人群,有些訝異地挑了挑眉。

  他原本以為,既然被稱為「玄松子」,又傳得這般神乎其神,那定然是個鬚髮皆白、仙風道骨的老道士,手裡拿個拂塵,說話雲山霧罩的那種。

  可眼前這位...

  實在是太年輕了些。


  看起來也是二十多歲的年紀,生得頗為俊朗,劍眉星目,鼻樑挺直,穿著一身青色道袍,頭上挽了個隨意的道髻,插著根不知從哪兒折來的桃木枝。

  此時,他正捏著一個中年農婦的手,眉頭微皺,似乎在看手相。

  「道長!您給看看,我這命...到底還有沒有個盼頭啊?」

  坐在卦攤前的中年婦人,衣衫襤褸,滿臉愁苦,手裡緊緊攥著幾個銅板。

  「這位居士,」玄松子的聲音很好聽,清朗中帶著幾分溫潤,不急不緩,「貧道觀你印堂雖有愁雲慘澹,但眉宇間卻隱有一絲堅韌之氣。」

  「這幾日,可是家中遭了變故?若是貧道沒算錯,應是與『離散』二字有關?」

  那婦人身子猛地一震,眼淚瞬間就下來了:「神了!真是神了!活神仙啊!我家那口子離家半個多月了,到現在都沒訊息,我就想知道他是死是活...」

  「莫慌,莫慌。」

  玄松子輕輕擺了擺手,也沒見他怎麼掐算,只是溫和開口:「凡事有因必有果,這亂世便是因,離散便是果,但貧道觀居士面相,子女宮飽滿且有紅光隱現,這說明...雖有波折,但根基未斷。」

  「若是你那當家的回不來,這子女宮當是灰敗之色才對。」

  「所以...」玄松子微微一笑,「人還在,只是路難行,且回去安心守著,少則半月,多則三月,必有音信。」

  「真的?!真的還活著?!」婦人激動得就要磕頭。

  「信則有,不信則無。」

  玄松子虛扶了一把,沒讓婦人跪下去,也沒收那幾個銅板,只是指了指旁邊的茶桶,「居士這一路走來也累了,去喝口熱茶,歇歇腳再下山吧,這錢,留著給孩子買個燒餅吃。」

  婦人千恩萬謝地走了。

  周圍圍觀的百姓也是一片嘖嘖稱奇,看向那年輕道士的眼神里充滿了敬畏。

  「神了,真是神了...」

  站在顧懷身邊的福伯也忍不住小聲感嘆,「少爺,您看,他連人家男人離家未歸都能算出來,還沒收錢,這怕不是真的有神通?」

  顧懷看著那道士,嘴角卻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

  「神通?」

  他搖了搖頭,輕聲道:「福伯,你要是仔細聽,就會發現他剛才說的話,其實全是廢話。」

  「啊?」福伯一愣,「怎麼會?那婦人都說是遭了變故...」

  「這年頭,來道觀里求神拜佛的,哪個不是家裡遭了變故?」顧懷輕笑一聲,「如今赤眉潰兵還沒清繳完,離家未歸的人太多了,一個婦人獨自上山,滿臉愁苦,不是死了男人就是丟了孩子,猜個『離散』,又有何難?」

  「至於那句『子女宮飽滿』...」顧懷眼中的笑意更深了,「那就是純粹的安慰話了,反正若是人回來了,那是算得准;若是人回不來...那就是那婦人自己「不信則無」,或者中間又出了什麼變數,難道還能回來找道士算帳不成?」

  福伯張了張嘴,有些不信:「可是...他說得那麼准,那語氣,那麼篤定...」

  「這就是大部分相師或者江湖騙子的高明之處了。」

  顧懷轉過身,看著福伯,壓低了聲音,像是在傳授什麼不傳之秘:「這種人,說話永遠是密不透風的。」

  「比如,若是有個富商來找他,說近來生意不順,身體不適。」

  「他就會皺著眉頭,故作高深地問:『居士家中,可是養了狗?』」

  福伯眨了眨眼:「養狗怎麼了?」

  「若是那富商說『有』,」顧懷攤開手,「他便會立刻大喝一聲:『這就對了!那狗乃是前世冤孽,今生來向你討債的!你這霉運,全是因為這畜生衝撞了家裡的風水!』」

  「那...那該怎麼辦?」福伯下意識地問道,顯然已經代入了那個富商的角色。

  「簡單啊,」顧懷笑道,「他會讓你帶著家眷立刻離家,去城外的別院或者寺廟裡齋戒沐浴半個月,這半個月裡,千萬不能回家,也不能讓人餵那隻狗。」

  「若是半個月後你回去,發現那狗已經死了,那就說明...怨氣已消,災禍立解。」

  福伯一拍大腿:「神了!狗死了就是擋災了?」

  隨即他眉頭一皺,感覺哪裡不對:「等等,少爺...這狗為什麼會死?」


  顧懷看著他,欲言又止。

  「福伯,關屋裡半個月,不給吃不給喝,別說狗了,人都得死。」

  福伯臉上的表情瞬間凝固了。

  他呆呆地看著自家少爺,過了半晌,才從嘴裡擠出一句:「這...這...」

  「那...那要是人家說沒養狗呢?」福伯不死心地追問。

  「沒養狗?」顧懷聳了聳肩,「那就更好辦了--他會嘆口氣說:『可惜啊,居士命中缺在那一點戌土之氣,若是有隻黑犬鎮宅,這髒東西哪敢近身?趕緊去買只黑狗養著,保你平安!』」

  「買只狗養著,心裡踏實了,心情好了,這生意自然也就順了;若是運氣沒有好轉,那又可以把之前沒養狗那一套拿來就用--總之,這就是話術,兩頭堵,怎麼說他都有理。」

  福伯一臉複雜。

  他看看那邊仙風道骨的玄松子,又看看自家這位笑得溫和的少爺,突然覺得這個世上的套路實在太深了。

  他再看向那個被眾人眾星捧月般的年輕道士時,眼神里的敬畏瞬間少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看騙子的警惕。

  「那少爺...咱們還要請這種江湖騙子做媒?」

  「再看看。」

  顧懷沒有急著下定論。

  此時,玄松子剛送走一位問前程的書生。

  面對書生關於「何時能高中」的急切詢問,玄松子並沒有像剛才那樣故弄玄虛,也沒有給出什麼「來年必中」的安慰。

  他只是平靜地勸誡那書生:「文章本天成,妙手偶得之,與其問鬼神,不如問本心。居士心中若是雜念太多,文章便不純了,不妨回去靜心讀書,莫要被這亂世迷了眼,功名自然在書中。」

  這番話,說得很有水平。

  既沒有泄露什麼所謂的天機,也沒有為了安慰書生而誇大其詞,反而像是一個長輩在循循善誘。

  不收錢,不泄天機,不誇大。

  「有點意思。」

  顧懷微微頷首:「對百姓裝神弄鬼,那是為了給他們一個心安;對士子談修心養性,那是為了點撥迷津,這道士...看人下菜碟的本事爐火純青,倒是個懂人心的。」

  而且最關鍵的是,他身上有一種在這亂世里極為罕見的、能夠鎮定人心的從容。

  也難怪能這麼出名了,連陳識那種清流文官也想見他一見。

  倒的確是媒人的上好人選...

  此時,玄松子剛剛送走那個書生,大概是說得有些口乾舌燥,他端起茶碗,仰頭灌了一大口,正準備讓下一個人上來。

  然而,就在他放下茶碗,不知道是福至心靈,還是陰差陽錯,目光隨意地掃過人群邊緣時--

  他的動作突然僵住了。

  那雙原本帶著幾分漫不經心、幾分悲天憫人的眼睛,在觸及到一襲白衣的顧懷時,瞳孔猛地收縮。

  「噗--!!」

  一口還沒來得及咽下去的茶水,毫無形象地噴了出來,化作漫天水霧。

  周圍等待看相的人群頓時發出一陣驚呼,有些被濺了一身水的更是滿臉愕然。

  「咳咳咳...」

  玄松子劇烈地咳嗽著,那張原本充滿高人風範的臉,此刻竟然漲得通紅,不知是被嗆的,還是被嚇的。

  他顧不得擦拭嘴角的茶漬,甚至顧不得整理有些凌亂的道袍,像是屁股底下突然長了刺一樣,猛地從石凳上彈了起來。

  「那個...諸位居士!」

  玄松子一邊咳嗽,一邊手忙腳亂地收拾桌上的簽筒和銅錢,語速快得驚人:「今日...今日貧道身體不適!突感惡疾!怕是無法再為諸位解惑!改日!改日請早!」

  說完,他抓起布幡,轉身就要往道觀後院跑,那架勢,活像是大白天見了鬼,或者是欠了債的債主堵上門了。

  這一連串的變故發生得太快,周圍的百姓都愣住了,面面相覷,完全不知道這位剛剛還氣定神閒的活神仙是怎麼了。

  「少爺,這...」

  福伯也是一臉茫然,「這位道長是不是真有急事?要不...咱們先遞個拜帖?改日再來?」

  顧懷看著那個倉皇逃竄的背影,眼睛微微眯起。


  跑?

  和我目光對上為什麼要跑?

  如果是騙子,見到衣著華貴的富家公子,應該是像見到了肥羊一樣撲上來才對;如果是真高人,也不該如此失態。

  除非...

  顧懷的心底突然升起明悟。

  他難道看出來了什麼?

  顧懷邁開步子,朝著那個快要消失在月亮門後的背影喊道:「道長留步!」

  結果玄松子跑得更快了。

  這下顧懷是真確定有問題了。

  「去,亮明身份。」

  顧懷開口道:「就說我求見玄松子道長,他若是再跑,我就帶人把這山門堵了,直到他露面!」

  幾個親衛抱拳領命:「是!」

  ......

  白雲觀後院,禪房。

  玄松子「砰」的一聲關上房門,甚至還慌慌張張地上了閂。

  他背靠著門板,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胸膛起伏,額頭上竟然滲出了一層細密的冷汗。

  心亂如麻。

  哪裡還有半點剛才在樹下指點江山的高人模樣?

  「無量那個天尊...嚇死道爺了...」

  玄松子抹了一把額頭上的冷汗,手還在抖。

  他不是什麼江湖騙子。

  他是正兒八經的龍虎山傳人,是有度牒、有傳承的道門親傳弟子,雖然因為性子跳脫、受不了山上的清規戒律,所以給師傅留了封信就跑下山來遊歷紅塵,但這身本事卻是實打實的。

  對百姓,他裝神弄鬼,給點心理安慰;對士紳,他談風水,談因果,談老莊之道;對那些真正的權貴,他說話永遠留三分,讓人覺得高深莫測。

  憑著這一手,再加上他那一手絕妙的丹青畫技和還算不錯的文采,這一路走來,可謂是混得風生水起。

  但他也有自己的底線和規矩。

  有些面相,不能看;有些事情,不能沾染。

  剛才那一瞥...

  玄松子閉上眼,腦海里再次浮現出那個站在樹下的年輕人的樣子。

  乍一看,是個清貴的富家公子,有些文弱,有些書卷氣。

  可在玄松子這種修了「望氣術」的人眼裡,那哪裡是什麼公子?

  那分明是一團迷霧!

  甚至可以說是...一片空無。

  在這個講究因果輪迴、命理有數的世界裡,每個人的身上或多或少都帶著些「氣」,富貴者氣紫,貧賤者氣灰,殺人者氣煞,積善者氣清。

  可那個人...

  什麼都沒有!

  就像是憑空出現在這世間的一樣,與這方天地格格不入,卻又強行擠了進來,周圍的因果在他身邊扭曲、斷裂,形成了一片無法被推演的混沌。

  那種感覺,讓玄松子渾身的汗毛都豎了起來。

  玄松子喃喃自語,臉色慘白:「這世上怎麼會有這種面相?」

  他下意識地,伸出手指,想要掐算一下那人的來意,以及吉凶。

  這算是他的習慣了。

  遇事不決,先算一卦。

  玄松子嘴裡念念有詞,手指快速掐動。

  起卦。

  這一算,原本只是想算個大概。

  可剛算到一半,玄松子的手指抽搐了一下,猛地僵住了。

  不是他不想算完。

  而是...算不下去了。

  「不行,和他有關的都不能算了,絕對不能算,」他差點反手給自己一耳光,「這種人沾上了就是天大的因果,搞不好要折壽的!道爺還沒活夠,還沒娶...咳,還沒修成正果,不能往火坑裡跳。」

  此刻他簡直後悔得抓心撓肝,為什麼要貪圖這白雲觀的清靜多留幾日?為什麼要在這個時候出來擺攤?

  還有什麼好猶豫的?

  收拾細軟,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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