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歷史軍事> 目錄頁> 第76章 秩序

第76章 秩序

2026-09-18 01:37:27 作者: 東有扶蘇

  那是一座很奇怪的農莊。

  這是陸沉站在護莊河對岸,第一眼望過去時的感覺。

  他們這群戰俘被押送著,先是路過了江陵城,然後沿著官道走了半個時辰,轉過一道山彎,眼前的視野便豁然開朗。

  身後是還沒完全散去血腥味道的亂世,是滿目瘡痍的世道和隨處可見的餓殍,可眼前,卻像是一幅太平畫卷,顯得那般格格不入。

  一條寬闊的護莊河蜿蜒流淌,河水並沒有像別處那樣漂浮著發脹的屍體或者紅褐色的血污,而是清澈見底,甚至能看到河底招搖的水草。

  一座極其寬闊的木橋橫跨河面,連線著通往高地的斜坡,而斜坡盡頭,一座龐大的莊園盤踞在那裡。

  慵懶,安靜,卻又占據了所有人的注意。

  有圍牆,而且是很高的圍牆。

  牆頭每隔一段距離就立著一座瞭望樓,上面有人影在走動,陽光照在他們的兵器上,折射出一點寒芒。

  但更多的,是人。

  到處都是人。

  陸沉這輩子除了在赤眉軍裹挾流民攻城的時候,還沒在哪個鄉下地方見過這麼多人。

  他眯起眼睛,視線穿過木橋,投向莊園的外圍。

  那裡並沒有他想像中那種死氣沉沉的嚴肅,也沒有流民營地那種令人窒息的麻木,反而是一種...朝氣蓬勃的忙碌。

  無數穿著灰色短褐的人在穿梭,他們有的扛著木頭,有的推著獨輪車,有的手裡拿著奇怪的圖紙在比劃。

  最讓陸沉覺得刺眼的是,這些人每個人的胸前都掛著一塊小木牌,隨著走動晃來晃去。

  他們走路很快,說話很大聲,臉上雖然有汗水,卻唯獨沒有亂世百姓常見的麻木與恐懼。

  甚至於,當這幾百個衣衫襤褸、渾身散發著惡臭的戰俘被押送過來時,那些人也只是稍微停下腳步,好奇地看了一眼,然後便又轉過頭去,繼續忙活自己手裡的事情。

  就像是...並不擔心這些曾經是赤眉賊寇的人,會暴起傷人一樣。

  一種極其陌生的感覺湧上心頭。

  陸沉皺了皺眉,在腦子裡尋找了半天,才找到了那個詞。

  安寧。

  不是那種城池裡刻意營造出來的安寧,而是一種...在秩序下真實存在的安寧。

  這太荒謬了。

  外面赤眉軍剛被打散,潰兵滿地跑,死人堆成了山,這裡卻像是個世外桃源?

  「都停下!在那邊空地上站好!」

  押送計程車卒一聲大喝,打斷了陸沉的觀察。

  戰俘們被趕著過了橋,沒有直接進莊,而是被帶到了河灘邊的一塊空地上。

  幾個穿著灰色短打、胸口掛著「組長」牌子的人早已等在那裡。

  「這就是那批赤眉軍戰俘?」

  

  為首的一個年輕人皺著眉頭,捂著鼻子,像是看一堆垃圾一樣看著他們,「怎麼這麼臭?這都餿了吧?」

  「沒辦法,在戰俘營里關了好幾天,屎尿都在褲襠里,能不臭嗎?」押送的漢子笑道。

  年輕人揮了揮手,一臉嫌棄:「不行不行,這樣子怎麼進工坊?別把大家都熏吐了,萬一再帶進來什麼瘟病,我這個月的工分非被扣光了不可。」

  他指了指旁邊的護莊河:「全趕下去!洗澡!」

  「啊?」

  戰俘們愣住了。

  洗澡?

  他們這一路走來,以為等待自己的是鞭子,是苦役。

  結果第一件事...是洗澡?

  「聾了嗎?!都給老子下去!脫光了洗!把身上的泥垢、虱子都給老子搓乾淨!」

  在哨棒的驅趕下,幾百個大老爺們磨磨蹭蹭地脫了那身破破爛爛的衣服,跳進了河裡。

  陸沉也在其中。

  一路的酷熱,在接觸到冰涼的河水時盡數消散,許多人都發出愜意的聲響。

  但陸沉站在齊腰深的水裡,看著周圍那些正在笨拙地搓著身上泥球的戰俘,嘴角卻勾起一抹諷意。

  愚蠢。


  太愚蠢了。

  這是在幹什麼?過家家嗎?

  亂世里,乾淨是最沒用的東西。

  等會兒去干苦力,半個時辰不到,照樣是一身臭汗,照樣是一身泥。

  為了這點所謂的「體面」,浪費幾百人的時間,浪費這大好的日頭,還要專門派人盯著。

  這個莊子的人,看來真是閒得發慌。

  陸沉在心裡給那個素未謀面的年輕公子寫下了評價。

  婦人之仁,不知兵事,不懂效率。

  「喂!那個發呆的!搓啊!脖子後面全是黑泥!」

  岸上的管事指著陸沉大喊。

  陸沉低下頭,慢吞吞地掬起一捧水,在脖子上抹了一把。

  水流沖刷過皮膚,帶走了厚厚的污垢,那種久違的清爽感讓他不由得愣了一下。

  真的很髒。

  水面上漂浮起一層油膩的黑沫,還有幾隻被淹死的跳蚤。

  「哎喲,這水真涼快!」

  旁邊一個黑瘦的戰俘一邊搓著胳肢窩,一邊感嘆,「這輩子還沒洗過這麼痛快的澡,就是沒個搓澡的婆娘...」

  「哈哈哈,你想得美!」

  或許是水的清涼沖淡了恐懼,戰俘們竟然開始有了點笑聲。

  陸沉冷眼旁觀。

  就在這時,一陣笑聲從遠處傳來。

  他抬起頭。

  在河流的下游,隔著一道攔網,一群婦人正蹲在河邊的石板上捶打著衣物。

  她們大概是看到了這邊的壯觀景象,有的羞紅了臉轉過頭去,有的則是大大方方地指指點點,在那笑著竊竊私語。

  「嘻嘻,你看那個人,瘦得跟猴一樣。」

  「哎喲,那個背上全是傷疤,看著怪嚇人的。」

  她們臉上的笑,不是青樓女子的風塵,也不是流民那種討好的假笑,而是一種...很安定的、帶著市井煙火氣的笑。

  陽光灑在她們身上,灑在那些飛濺的水花上。

  陸沉看著那個方向,目光停留了片刻,然後便漠然地收了回來。

  「紅粉骷髏,亂世累贅。」

  他在心裡冷冷地評價。

  洗了足足半個時辰。

  直到管事覺得差不多了,才把這群泡得發白的戰俘趕上岸。

  原本的那些破爛衣裳早就被一把火燒了個乾淨--說是怕有瘟氣。

  取而代之的,是一堆堆整齊疊好的粗布衣裳。

  「排隊!領號牌!領衣服!」

  陸沉光著身子,排在隊伍里,領到了屬於自己的東西。

  一套灰色的短打,布料不算好,但勝在結實,針腳嚴密,而且...是新的。

  還有一塊巴掌大的木牌,上面用烙鐵燙著字。

  他當初為了看懂兵書,偷學了不少字,所以他看懂了。

  【工程隊,二二七】。

  「把牌子掛脖子上!以後這就是你們的名字!吃飯幹活都得認這個!」年輕組長大聲指示著。

  陸沉穿上衣服,感覺有些不合身,袖子短了點,但他沒說什麼,只是默默地整理好領口。

  他將木牌掛在脖子上,低頭看了一眼那行字。

  工程隊?

  戰俘苦力的另一種叫法?

  他抬起頭,看著周圍那些戰俘。

  穿上了新衣,洗掉了泥垢,這群原本像鬼一樣的人,竟然真的有了幾分人樣。

  有人摸著身上的新衣服,眼圈發紅;有人挺直了腰杆,似乎覺得這身皮比以前那身賊皮要光榮得多。

  陸沉系好腰帶,眼神里滿是嘲弄。

  這些衣服得多少錢?多少布?

  給一群隨時可能累死、或者隨時可能造仮的戰俘穿新衣?

  既然不給也能達到目的,為什麼要給?

  這不是浪費是什麼?

  如果是他,就讓這群人光著,或者穿樹皮,只要能幹活就行,省下來的布料不如去做幾面旗幟,或者換幾把刀。


  這不叫仁義,更像是沒見過人間疾苦的富家少爺,在對著弱小釋放善意,然後自我感動。

  隊伍重新整頓,開始往莊子側面移動。

  趁著這個機會,陸沉終於可以好好地、居高臨下地俯瞰一眼這個莊子了。

  他走在地勢較高的斜坡上,視線越過那道正在加高的圍牆。

  這一看,他那種冷漠旁觀的心思,稍微收斂了一點點。

  因為他看到了圍牆外圍的那些木樁和深溝。

  那是在擴建。

  而且不是小打小鬧的修補,是把原本的圍牆往外推了足足幾百步!

  甚至於,陸沉眯起眼睛,往遠處看去--他只能看到一段延伸出去的圍牆根基,卻看不到閉環。

  這意味著什麼?

  這意味著從官道過來的那一整片區域,包括那片樹林,那片荒地,那片河灘,都已經納入了莊子的規劃範圍。

  如果一個農莊光是臨河的一片就有這麼大。

  那麼這個莊子,豈不是能趕上一座小城?

  視線再往遠一點。

  是連綿的農田。

  此時雖然不是豐收的季節,但那些田地被打理得極好,溝渠縱橫,水車轉動,甚至還能看到拔了苗的田壟間,長勢喜人的新綠。

  風一吹,綠浪翻滾。

  「糧足。」

  陸沉在心裡默念。

  看那農田的規模,看那整齊劃一的壟溝,看那完善的水渠,這莊子的糧食產量,恐怕高得嚇人。

  農田裡有人在忙碌,不是那種被鞭子抽著的麻木勞作,而是幾個人一組,有說有笑,甚至還有人扛著鋤頭,在田埂上跟路過的巡邏隊打招呼。

  巡邏隊...

  陸沉的目光瞬間變得銳利起來。

  那些穿著統一號衣、拿著長槍在莊牆上巡視的漢子。

  烈陽當空,熱浪滾滾。

  但那些人站得筆直,像是一根根釘在牆頭的標槍。

  沒有交頭接耳,沒有倚著牆根偷懶,甚至當這邊有戰俘試圖跟他們揮手套近乎時,他們連頭都沒轉一下,依然只是盯著莊外的動靜。

  精氣神飽滿,眼神銳利,警惕心極強。

  「好兵。」

  陸沉在心裡給出了評價。

  這明明只是一支護莊隊,甚至連正規軍的甲冑都沒有,但這份軍紀...比他見過的赤眉精銳,甚至很多官軍都要強!

  但緊接著,他又皺起了眉。

  因為他又看見了那些婦孺。

  太多了。

  莊子裡到處都是女人和孩子,甚至還有不少老人坐在樹蔭下納涼,手裡做著針線活。

  這在陸沉看來,簡直是不可理喻的。

  對於一個在這個亂世里求生存的勢力來說,這些全都是累贅,是只張嘴不幹活的閒人。

  養這麼多幹什麼?

  圖名聲?還是心太軟?

  如果是他,早就把這些累贅趕出去了,省下來的糧食,起碼可以再多養幾百個精壯計程車卒。

  挺矛盾的。

  這是陸沉現在的感覺。

  一方面是擴建的野心、充足的糧草、森嚴的軍紀。

  另一方面卻是給戰俘發衣服、養著大批老弱婦孺的婦人之仁。

  這兩種截然不同的特質,怎麼會出現在同一個人身上?

  後者意味著致命的弱點,在亂世里,這種捨棄不了多餘累贅的人,遲早會被這世道吃得骨頭都不剩。

  而且,善意常常是一廂情願,他以為做了好事,這些莊民、這些戰俘就會感謝他?

  只是還沒有到背叛明碼標價的時候罷了。

  「走!別看了!都跟上!」

  護莊隊的喝令聲打斷了他的思緒。

  他們並沒有被允許進入莊園內部--很顯然不戴鐐銬不揮鞭子的寬容並不意味著毫無防範。

  隊伍被帶向了右側,繞過了莊園,徑直去了後山。


  那裡才是他們的目的地。

  布滿嶙峋碎石的後山已經被挖開了一些,到處都是亂石,到處都是剛剛平整出來的地基。

  「這就是你們幹活的地方!」

  年輕組長指著那堆積如山的石料,「你們的任務,就是把這些石頭搬到指定的位置,把地基壘起來!」

  「除了管你們一天三頓,你們中間幹活最勤快的五十人,還有一個工分!這工分你們可以托人在供銷社給你們換想要的東西,連酒都有!」

  人群里發出一陣驚呼。

  那年輕組長顯然很滿意這種反應:「至於偷懶的,扣工分!鬧事的,鞭子伺候!」

  「工程隊二二七!出列!」

  陸沉麻木地走出來。

  「你,去搬那邊的小塊石頭,負責填縫!」

  陸沉沒有多話,走過去,彎腰,抱起一塊石頭。

  很沉。

  他幹得很認真,不快,也不慢,正好卡在那個既不會累死自己、也不會被監工注意到的節奏上。

  他不知道那天罰一樣的力量是不是源於這裡。

  他也不知道這個莊子和那位顧公子到底有沒有關係。

  他更不知道該怎麼去接觸那個所謂的顧公子。

  甚至於,他都不確定自己是不是真的找對了地方。

  世間之事,本來就如同一團亂麻,不找到線頭,永遠解不開。

  但沒關係。

  陸沉扛著石頭,盯著腳下--他這輩子最不缺的,就是耐心。

  只要那種力量真的存在,那個人真的在這裡,他就一定能找到真相。

  哪怕是像現在這樣,像個傻子一樣搬上一年的石頭。

  日頭漸漸西斜。

  高強度的勞作讓不少戰俘都開始吃不消了。

  「哎喲...」

  不遠處,一個瘦弱的戰俘突然腳下一軟,懷裡的石頭滾落在地,差點砸到自己的腳。

  他癱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著氣,臉色慘白,那一身新發的短褐已經被汗水濕透了。

  他看起來很可憐。

  真的很可憐。

  像是隨時都要斷氣一樣,眼神里滿是哀求地看著走過來的監工。

  陸沉放慢了腳步,眼角的餘光掃了過去。

  剛才他看到了這個莊子心軟的一面,看到了那些老人孩子。

  所以,按照常理,面對這樣一個看起來快要累死的人,這些假仁假義的人,應該會網開一面吧?

  至少,會讓他歇一歇?

  然而,下一刻。

  「啪!」

  一聲清脆的鞭響。

  監工面無表情地收回鞭子,那戰俘的背上瞬間多了一道血痕。

  「起來!」

  監工的聲音冷得像冰,「裝什麼死?剛才我盯著你半天了,別人搬五趟,你才搬三趟!還故意挑小的搬!」

  「想偷懶?去別處偷去!」

  「在這裡,不幹活,就沒飯吃!再躺著,今晚的粥你別想喝了!」

  那戰俘慘叫一聲,看著監工那毫無憐憫的眼神,終於意識到這裡並不是什麼善堂。

  他掙扎著爬起來,哭喪著臉,重新抱起那塊石頭,踉踉蹌蹌地往前走。

  周圍想要藉機休息的人,都低下了頭,腳下的步子又快了幾分。

  陸沉看著這一幕。

  他的眼神微微動了一下。

  沒有網開一面。

  沒有泛濫的同情心。

  原來如此。

  陸沉重新抱緊了懷裡的石頭,嘴角那一絲譏諷反而淡去了一些。

  他本以為這裡是個只知道濫發善心的安樂窩。

  但現在看來...

  這裡的仁慈,還是有門檻的。

  對老人孩子好,那是為了收買人心,為了展示富足。


  但對他們這些外來的勞力,這裡依舊有著冷酷的規則。

  可憐,也不能當飯吃,那套「勞作換飯吃」的規則,還真是刻進了每個人的心底。

  倒是有點意思。

  ......

  當晚霞燒紅了半邊天的時候,下工的銅鑼聲終於響了。

  累了一天的戰俘們被逼著再去河邊洗澡,回來後幾乎都癱軟在了地上,但很快,一股濃郁的香味讓他們像是打了雞血一樣跳了起來。

  那是...米香?

  還有...肉味?!

  幾口大桶被抬了上來,桶蓋一掀,熱騰騰的白氣蒸騰而起。

  「排隊!領飯!」

  隊伍瞬間排得老長。

  輪到陸沉的時候,他雙手捧著那個新發的木碗,看著那個負責打飯的大嬸。

  大嬸手很穩,看著他消瘦的模樣,大勺子便深深地探到底,攪了一下,然後滿滿地舀了一勺,扣在陸沉的碗裡。

  陸沉的手猛地一沉。

  他低下頭,不可置信地看著碗裡的東西。

  是粥。

  但不是那種能照出人影的清粥,也不是那種摻了沙子和糠皮的糙米粥。

  很稠。

  稠得插根筷子估計都能立住。

  白花花的米粒擠在一起,散發著誘人的甜香。

  而在那米粥的頂端,竟然...還蓋著一小勺肉沫。

  在這個連樹皮都被啃光的亂世,在這個人命賤如草芥的年頭,給一群戰俘,給一群只能當苦力的牲口...吃肉?

  陸沉捧著碗,走到角落裡蹲下。

  他並沒有狼吞虎咽,而是先用筷子挑起一點肉沫,放進嘴裡,細細地抿了抿。

  鹹的,香的,油潤的。

  周圍全是呼嚕呼嚕的喝粥聲,有人一邊喝一邊哭,有人為了舔乾淨碗邊的米粒甚至把舌頭伸得老長。

  陸沉看著這一幕,眼神卻變得有些複雜。

  不多。

  每人只有一碗。

  但是...人人一樣。

  這算什麼?

  泛濫的、可笑的公平?

  在糧食比金子還貴重的亂世,給一群戰俘吃這麼好的米,吃肉?

  何其浪費!

  這是一種極其可笑的、帶著一種高高在上意味的討好。

  陸沉在心裡罵著,罵那個顧公子的敗家,罵這種討好弱者的行為有多麼可笑。

  他沉默地把粥送進嘴裡。

  一口,兩口。

  溫熱的粥順著食道滑進胃裡,那種暖洋洋的充實感,驅散了身體的疲憊。

  他心中的罵聲漸漸停下。

  不是因為感動。

  他這種人,心早就硬得像石頭一樣,哪還有什麼感動可言。

  他只是忽然想起,

  很多年前,那個大雪封山的冬天。

  他也曾捧著一個破碗,跪在某個大戶人家的門口,祈求一點施捨。

  那時候,哪怕是一碗餿了的泔水,對他來說也是救命的恩賜。

  可即便那樣,他得到的也往往是惡狗的撕咬和家丁的棍棒。

  那時候他就想,如果有一天,他能掌權,他一定不會施捨任何人。

  因為施捨是強者的傲慢,接受施捨是弱者的恥辱。

  他突然明白自己為什麼這麼厭惡這裡的一切了。

  厭惡洗澡,厭惡新衣服,厭惡這碗肉粥。

  因為...

  他曾經那麼卑微地渴望過這些東西,卻求而不得。

  而現在,這些東西卻如此輕易地被擺在了面前,擺在了這群和他一樣低賤的戰俘面前。

  這樣啊。

  原來他厭惡的,從來不是憐憫本身。

  而是厭惡那個...曾經站在乞求那一邊的自己。

  他把那個被舔得乾乾淨淨的陶碗放在腳邊,將那些翻湧的情緒硬生生地壓了回去。

  然後靠在微涼的石牆上,閉上了那雙從未討人喜歡的眼睛。

  這確實是個很奇怪的莊園。

  他想。


關閉
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