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歷史軍事> 目錄頁> 第75章 陸沉

第75章 陸沉

2026-09-18 01:37:25 作者: 東有扶蘇

  陸沉填好了最後一鏟子土。

  乾燥、沉重的泥土,被那個缺了一角的鐵鏟拍實。

  他直起腰,聽到了自己脊背發出一聲脆響。

  眼前是一片正在拔地而起的軍營。

  這裡是江陵城外一片原本荒蕪的亂葬崗子,地勢略高,視野開闊。

  楊震統領的那支混編大軍便駐紮於此。

  數千名從赤眉潰兵中抓來的俘虜,加上原本的青壯團練,正像螞蟻一樣在這片荒野里忙碌著。

  伐木的號子聲、監工的喝罵聲、鞭子抽在皮肉上的脆響,混雜著汗臭和泥腥味,熱熱鬧鬧。

  陸沉也是這群螞蟻中的一隻。

  他是個俘虜。

  不久前,他還是赤眉軍里的一個小卒,在那場莫名其妙的潰敗中,他連刀都沒拔出來,就被裹挾著逃跑,然後被漫山遍野的官軍和團練像趕羊一樣趕進了俘虜營,最後發配到這裡修營寨。

  「喂,那個傢伙!別在那裝死!這邊的拒馬還要加固!」

  一個穿著破舊皮甲的什長走過來,一腳踹在陸沉的屁股上。

  陸沉踉蹌了一下,沒摔倒,也沒回頭。

  他只是默默地提起鏟子,拖著那雙沉重的草鞋,走向了指定的地點。

  那什長看著他的背影,往地上啐了一口濃痰:「晦氣東西!跟個啞巴似的,三棍子打不出個悶屁!」

  

  周圍幾個幹活的俘虜居然也跟著鬨笑起來。

  「軍爺,這小子就是個傻子,咱們都被抓來好幾天了,我就沒聽他說過一句話。」

  「我以前就見過他,一直是這鬼樣子。」

  「倒像是個傻子,我看他也就只會刨土了。」

  嘲笑聲鑽進耳朵里,但陸沉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他長得很普通,甚至可以說有些醜陋--瘦削的臉頰,蠟黃的皮膚,亂蓬蓬的頭髮像鳥窩一樣頂在頭上。

  最讓人不舒服的是他的眼睛,眼白多,眼黑少,永遠半耷拉著眼皮,目光渙散,就像是一條在案板上被拍暈了的死魚。

  這種眼神很討人厭。

  非常討人厭。

  他確實是個異類。

  在這個滿是絕望、恐懼、或者投機取巧的戰俘營里,每個人都在想辦法活下去,有人藏著掖著最後一塊乾糧,有人偷偷打磨著木刺想逃跑,有人對著監工諂媚討好只想少挨一鞭子。

  只有他,什麼都不做。

  他不討好誰,也不反抗誰。

  給吃的他就張嘴,給活干他就動手,挨了打他不叫喚,被罵了他也不還嘴。

  他就那樣麻木地活著,像一塊石頭,一根木頭,一堆爛泥。

  他把鏟子插進土裡,重複著挖掘的動作。

  但沒人看到,那雙死魚眼裡,翻起一絲不屑。

  「鹿角擺放太密,不但擋不住騎兵衝擊,反而會阻礙己方長槍手的刺殺角度。」

  「營寨立得太靠前,雖然視野好了,但水源在後山腰,一旦被切斷取水路線,只能等死。」

  「最蠢的是那個箭樓,居然是用生木搭建的,地基都沒夯實,若是連著下三天雨,不用別人推,它自己就能塌下來把下面的人砸死。」

  陸沉在心裡冷冷地評價著。

  這座正在修建的軍營,在他眼裡就像是稍微通軍事的人,搭出來的爛攤子,處處都是死穴,處處都是敗筆。

  但他不說。

  說了有什麼用?

  換來一頓毒打?還是被那個只會吼叫的什長嘲笑異想天開?

  這個世界就是這樣,蠢人占據著高位,揮舞著鞭子指揮一切;聰明人要麼死了,要麼學會了閉嘴裝傻。

  他早就學會了閉嘴。

  陸沉的嘴角極其輕微地扯動了一下--那大概是一個嘲諷的弧度。

  蠢貨。

  都是蠢貨。

  ......

  「當--當--當--」

  晚飯的鑼聲響了。


  忙碌了一天的人群瞬間騷動起來,集結點名後,一窩蜂地湧向那幾個放粥的大木桶。

  陸沉走在最後面。

  等到他擠到桶邊時,只剩下桶底那一層渾濁的刷鍋水,混著幾粒可憐的陳米和沙石。

  但他沒有抱怨,捧起缺了口的破碗,仰頭,一口氣灌了下去。

  沒什麼味道,喝著像水。

  然而他喝得很用心,甚至連掉在地上的一粒米渣都撿起來吃了。

  因為要活著。

  哪怕活得像條狗,也要活著。

  喝完粥,他隨便找了個避風的角落,蜷縮起身體。

  夜色降臨了。

  戰俘營的帳篷是不夠的,大部分人只能擠在一起取暖。

  空氣中瀰漫著令人作嘔的腳臭味、汗酸味,還有不知道誰放的響屁。

  呼嚕聲、磨牙聲、夢囈聲此起彼伏,偶爾還能聽到遠處角落裡幾個戰俘壓低聲音在商量著怎麼從後山的防守空隙里鑽出去。

  「後山?」陸沉閉著眼,在心裡冷笑一聲,「那邊雖然是懸崖,但那個主將很顯然是算到了有人會從那邊逃,巡夜的暗哨卻放得很刁鑽,去就是送死。」

  但他依然沒出聲提醒。

  那是別人的命,關他屁事。

  他把腦袋埋在兩膝之間,試圖在這個嘈雜骯髒的世界裡,在那片死寂的黑暗中,尋找一點只屬於自己的東西。

  然後,那個畫面來了。

  就像是每晚必至的夢魘,又像是讓他上癮的毒藥。

  轟--!

  記憶的閘門瞬間被炸開。

  即使是閉著眼,陸沉也彷佛再次感受到了那天在一線天峽谷感受到的震顫。

  大地在顫抖,山巒在崩塌。

  那一瞬間爆發出來的火光,比正午的太陽還要刺眼,比天神的雷霆還要暴虐。

  那是一種怎樣的力量啊?

  沒有千軍萬馬的衝鋒,沒有刀光劍影的廝殺,僅僅是一瞬間,僅僅是一聲巨響。

  那些穿著鐵甲、殺人如麻的赤眉悍匪,就像是紙糊的一樣,被氣浪撕碎,被落石掩埋,被恐懼吞噬。

  在那股力量面前,凡人的勇武、陣法、計謀...統統都成了笑話。

  陸沉當時就在隊伍的後方,他是個永遠都不被人重視的人,卻恰好保住了一條命,親眼看著那一幕發生。

  那一刻,周圍的人都在尖叫,在逃跑,在哭爹喊娘。

  只有他。

  他站在那裡,呆呆地看著那騰空而起的煙塵,看著那崩塌的山體。

  那一刻,他忘記了恐懼,忘記了死亡。

  他的腦海里只有一個念頭--

  美。

  太美了。

  那是足以碾碎一切兵法的美!

  這世上,怎麼會有如此霸道、如此純粹的偉力?

  凡人的刀劍在那股力量面前,就像是孩童手裡的枯枝;戰馬的衝鋒在那股力量面前,就像是撞向石牆的雞蛋。

  什麼戰陣,什麼勇武,什麼兵法。

  在那個「轟」的一聲里,統統變成了笑話。

  他找到了能讓他追尋一生的東西。

  可是,最諷刺的是--只有那一次。

  在那之後,那種毀天滅地的力量就再也沒有出現過。

  就像是一個絕世高手驚鴻一瞥地出了一劍,然後便收劍入鞘,再也不肯示人。

  是誰?

  究竟是誰搞出了這種東西?

  他知不知道,這東西只要哪怕再多一點點,就能徹底改變這幾千年來騎馬砍殺的戰爭形式?就能把那些高高在上的名將、騎兵統統掃進垃圾堆?

  卻沒在這世上掀起任何波瀾!只用了一次,就把它封存了!

  暴殄天物!

  愚不可及!

  陸沉感到一陣心痛,那種感覺就像是看到絕世名劍被拿去砍柴,看到稀世珍寶被扔進泥潭。


  「一定要找到...」

  他喃喃自語,聲音輕得只有自己能聽見。

  這種執念,像毒蛇一樣啃噬著他的心臟,讓他坦然接受被俘虜的命運,讓他來到這滿是臭腳丫子味兒的戰俘營,讓他這些日子徹夜難眠。

  然而他本就是,可以為了執念去死的人。

  所以,這反而是他的幸運。

  ......

  意識漸漸模糊,陸沉墜入了夢境。

  夢裡,沒有江陵,沒有赤眉,只有那個漏雨的家,和那個瘦得像猴子一樣的孩子。

  那是小時候的他。

  別的孩子還在玩泥巴的時候,他就喜歡蹲在村口的螞蟻窩旁,看兩窩螞蟻打架。

  一看就是一整天,有時候還會拿樹枝幫弱勢的那一方挖個坑,引個水,看著局勢逆轉而手舞足蹈。

  家裡窮,供不起他讀書。

  他唯一的啟蒙讀物,是從一個落魄秀才那裡偷來的一本半殘的兵書。

  他拿著那本書問了很多人,才知道上面寫著什麼,然後他翻爛了,背熟了。

  最後得出結論--狗屁不通。

  書上說「兵者,詭道也」,可後面寫的全是些之乎者也的大道理,講究什麼仁義之師,講究什麼堂堂正正。

  可在他看來,打仗就是殺人。

  既然是殺人,哪有什麼仁義?哪有什麼規矩?

  只要能用最少的代價弄死最多的人,管他什麼手段?

  能贏就行。

  再後來,家裡遭了災,人死絕了。

  他孑然一身,想去參軍。

  他覺得只有在戰場上,他才能找到歸宿。

  結果那個滿臉橫肉的募兵官捏了捏他細得像麻杆一樣的胳膊,大笑著讓人把他扔了出去。

  他被扔在泥地里,眼神陰冷,看著那些身強力壯卻眼神愚蠢的漢子被選進去,心裡第一次生出了憤怒與悲涼。

  為了活命,他被裹挾進了赤眉軍。

  他難得地有了些高興,因為他不在乎什麼義軍的名號,他在乎的是,這裡是軍隊。

  一開始,他也曾試過。

  在那次攻打一個小縣城的時候,他看出了守軍的破綻,大著膽子找到了那個百夫長,大膽地說出了自己的建議--不攻城門,挖地道,斷水源。

  結果換來的是一記響亮的耳光,和三十軍棍。

  「你個新兵蛋子懂個屁!老子打仗的時候你還在穿開襠褲呢!滾去扛雲梯!」

  陸沉被打得皮開肉綻,他趴在地上,看著那雙沾滿泥濘的軍靴,心裡想:

  早晚你要死。

  果然,那一場仗,赤眉軍死了四千多人,那個百夫長也死了,硬是用流民的屍體填平了護城河才爬進去。

  依舊沒有人在意一個底層小卒的意見。

  陸沉偶爾也會想,這就是他的一生嗎?

  懷揣著滿腹的想法卻無處施展,冷眼看著這個世界上的蠢貨們互相廝殺?

  他最終學會了閉嘴,學會了冷冷地看著這個世界,學會旁觀那些蠢貨一遍遍地犯錯,一遍遍地去死,卻不發一言。

  這樣也好。

  ......

  翌日清晨。

  所有人都在埋頭幹活,陸沉依舊在填土。

  他的動作有些遲緩,因為昨晚沒怎麼睡好,做了太多夢,加上肚子裡的飢餓感,讓他有些頭暈目眩。

  「停下!都停下!」

  監工的鞭子在空中炸響,示意所有俘虜停下手中的活計,在空地上集合。

  陸沉拄著鐵鍬,慢吞吞地挪進隊伍里,站在最不起眼的角落。

  他抬起那雙死魚眼,看向前方。

  「都給老子聽好了!」

  監工的大嗓門震得人耳朵嗡嗡響,「現在,以前做過鐵匠、木匠、泥瓦匠的,或者懂點手藝的,都給老子站出來!」

  戰俘里一片死寂。

  人們面面相覷,眼裡滿是恐懼。


  「這...這是要幹嘛?」

  「聽說咱們人太多,糧食不夠吃了,要殺一批...」

  「不會是要把有手藝的挑出來殺了吧?聽說有的將軍防著手藝人...」

  見沒人應和,監工怒了,鞭子甩得啪啪作響,「老子數三聲!再不出來,老子就隨便點了!到時候點到誰算誰倒霉!」

  終於有幾個膽子稍微大點的,哆哆嗦嗦地走了出來,站到了左邊。

  有人帶頭,陸陸續續又有幾十個人走了出來,大多是些看起來老實巴交的漢子。

  監工數了數人數,似乎有些不滿意,又吼道:「就這麼點?幾千人里就這麼點手藝人?還有沒有?!」

  這時,有個膽子稍微大點的俘虜,顫巍巍地舉起了手。

  「大...大人!小的是個木匠,斗膽問一句,這是要把咱們...帶去哪兒啊?是不是...要殺頭啊?」

  監工愣了一下,隨即像是聽到了什麼笑話一樣,咧嘴罵道:

  「殺頭?殺你們這群廢物還嫌髒了刀!」

  他啐了一口唾沫:「是你們這群兔崽子走運!城外的顧家莊,要擴建工坊,要修房子,急缺人手!」

  「楊將軍說了,與其讓你們在這兒白吃乾飯,不如送過去幹活贖罪!」

  「聽清楚了!是去顧家莊幹活!管吃管住!一日三餐管飽!表現好的,還能脫了這身賊皮,做個良民!」

  「除了工匠,還要有力氣的苦力!只要肯幹活,就能活命!不想去的,就留在這兒繼續給老子修寨子,吃豬食!」

  人群瞬間炸開了鍋。

  不是殺頭?是去幹活?

  而且是去莊子,管吃管住?

  這對於這些朝不保夕、每天喝刷鍋水的戰俘來說,簡直就是天上掉餡餅的好事!

  總比在這個隨時可能掉腦袋、吃不飽穿不暖的戰俘營里強一萬倍!

  「我去!大人選我!」

  「我是鐵匠!我家三代打鐵!」

  「我有一把子力氣,我去當苦力!」

  剛才還死氣沉沉的人群瞬間沸騰了,無數隻手舉了起來,每個人都拼命地往前擠,生怕錯過了這個活命的機會。

  陸沉被擠得東倒西歪,但他沒有動。

  他只是站在原地,眉頭微微皺起,似乎在思索著什麼。

  顧家莊...

  他突然想起來,之前聽到有人議論,很多人都以為擊敗赤眉軍的是那個看起來兇惡威武的楊震。

  但實際上,統帥江陵大軍的,是個年輕公子。

  一個姓顧的公子。

  陸沉的瞳孔猛地收縮了一下。

  顧家莊...顧公子...

  「還有誰要去?」

  監工還在大聲吆喝,「身板太弱的不要啊!別走半道上累死了!」

  周圍的人都在拼命往前擠,試圖證明自己有力氣。

  就在這一片喧囂和混亂中。

  一隻略顯消瘦的手,沒有任何猶豫地,高高舉了起來。

  找到了。

  他在心裡對自己說。


關閉
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