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義眯起那雙總是透著戾氣的眼睛,遠遠眺望著視線盡頭那座巍峨的城池。
江陵。
在這荊襄九郡被打得千瘡百孔、遍地烽火的時候,這座城池卻還是如此靜默平和地矗立在江漢平原之上。
護城河的水波在夕陽下泛著粼粼金光,高聳的城牆上甚至沒幾道像樣的箭痕。
這很奇怪。
非常奇怪。
按理說,那「紅煞」部雖然只是赤眉軍的一支潰兵,但好歹也有萬餘人,且裹挾了大量流民,所過之處如同蝗蟲過境,寸草不生。
即便江陵城僥倖守住了,此刻也該是城門緊閉、吊橋高懸,城頭旌旗破敗,城下屍橫遍野才對。
可現在呢?
城門完好,煙火如常。
雖然門口有很多盤查的兵丁,但那種盤查並不嚴苛,甚至可以說是寬鬆。
百姓挑著擔子進進出出,雖然臉上是亂世中慣常的菜色,但那股為了生計奔波的煙火氣卻是實打實的。
更讓他覺得刺眼的是,居然還有一支小型的商隊,趕著幾輛滿載貨物的大車,正慢悠悠地往城裡晃。
看慣了襄陽戰場的屍山血海,再看眼前的平靜祥和,孫義的眼角跳了跳,甚至開始懷疑紅煞南下江陵的軍情到底是不是真的。
他再次認真地、細緻地回憶了一遍,親手砍死那幾個赤眉潰兵前審問出來的東西。
是的,沒錯,他們都很確定,赤眉的聖子在江陵,紅煞的大軍是被一道天雷劈沒的。
但是!
但是之前派進城的探馬,根本沒打探到什麼像樣的軍情!
該死,現在想來,老子怎麼就信了這種胡話?萬一是遇上了幾個瘋子呢?
不過...
他對這個訊息真的很有興趣。
有興趣到他願意親自來看看。
因為,如果真的有那個在赤眉中僅次於天公將軍的「聖子」...
那麼抓住他,這份潑天的功勞,甚至可能超過在襄陽戰場上抓住那十二大帥!
可現在,看著這毫髮無損的江陵城,他又忍不住有些疑惑--如果有所謂「赤眉聖子」這種反賊盤踞在江陵外,為什麼這裡的秩序會如此安穩?
只有兩種可能了。
要麼,他被那幾個潰兵騙了,包括後面又抓到的幾個舌頭,甚至一些百姓,都在編同一套瞎話騙他來江陵走一趟。
--但感覺不太可能,因為這些人都沒活下來,孫義甚至是殺完一個才問的下一個人,如果這都能說謊,那孫義也認了。
那麼剩下的那種可能就很有意思了。
因為那意味著,那個所謂的聖子,很有可能已經暗中控制了江陵,把這裡變成了賊窩,所以才沒有半點風聲。
甚至於,就在這江陵城裡,藏著什麼不可告人的大秘密,或者大手段,能在一夜之間抹平一萬大軍。
「所以,這次該老子發一筆橫財了麼?」
孫義這般想道。
他已經錯過了襄陽主戰場立功的機會。
他已經頂著違抗軍令的風險,冒險帶兵南下進了江陵地界。
如果不立功,這一趟就白跑了!甚至回去還要被主帥問責,到時候輕則丟官罷職,重則掉腦袋!
所以,如果可以的話,他真想直接帶兵,沖了這城池,然後翻個底朝天,把那什麼狗屁聖子揪出來,然後開開心心回襄陽。
可他不能。
因為江陵沒破,這裡就還是官府治下,他可以在城外殺良冒功,甚至刮一層地皮。
但是,他絕不能貿然動兵。
只能進城看一看了。
「傳令下去。」
孫義再次冷冷地看了一眼那座城池,揮動馬鞭:「整隊,甲冑在身,刀兵出鞘!」
「進城!」
......
同一時刻,江陵縣衙。
春風得意。
這大概是陳識這半個多月來,最真實的寫照。
此刻他負手立在窗前,看著窗外那株那株開得正艷的石榴花,心情也如同這花兒一樣,紅紅火火。
報功的奏摺已經遞上去了,襄陽府那邊雖然因為戰事繁忙還沒正式下文,但幾封私信里都已經給予了極高的誇獎。
可以預見的是,在整個荊襄九郡都被赤眉軍攪得天翻地覆、不少同僚甚至棄城而逃的背景下,他陳識,這種既能守土有功、又能安撫百姓、甚至還能讓官庫充盈的官員,會得到朝廷如何的重視!
沒靠襄陽大軍的一兵一卒,自己殲滅了赤眉一部!
這是何等的政績?這是何等的能耐?
而且如今的江陵,他是唯一的父母官,大權在握,張威伏誅,再也沒人能在旁邊擎肘。
唯一能威脅他的人馬上就要成為他的女婿...
還有鹽政,他雖然自詡是清流文官,出身蘇州陳氏,不屑於像那些俗吏一樣貪墨銀兩,但他也清楚,鹽政改革所帶來的銀子政績,就是他通往京城、通往更高位置的青雲梯!
如果朝廷獎賞下來,升了官,再順勢把那雪花鹽的製法獻上去...
陳識閉上眼,彷佛已經看到了自己身穿緋袍,站在朝堂之上的場景。
他此刻才覺得自己當初一身傲氣,沒動用家族關係,跑到這天高皇帝遠的地方來做個縣令,是多么正確的選擇!
這叫什麼?
這就叫寶劍鋒從磨礪出!
「老爺!老爺!」
一陣慌亂的腳步聲,無情地踏碎了陳縣尊的青雲美夢。
王師爺衝進了後堂,帽子都歪了,滿臉的驚恐:「不好了!出事了!」
陳識眉頭一皺,不悅轉身:「慌什麼?連赤眉都沒攻破江陵,如今天還能塌下來不成?一點養氣功夫都沒有!」
「是那位折衝府偏將,他...他進城了!」
「他進城做什麼?!」
陳識臉上的從容消失不見,聲音陡然拔高:「早先不是派了人來通報,說就在城外紮營休整,只求些糧草補給嗎?本官都已經批了條子,讓庫房準備送出去了,他怎麼還要親自進來?」
「屬下也不知道...他帶著親兵,已經快到縣衙了,說是要見大人!」
王師爺哭喪著臉:「折衝府的武將名聲一向不好...這該不會是沖著咱們官庫來的吧?」
陳識站起身,在屋裡來回踱了幾步,原本的好心情蕩然無存。
他甚至暗暗叫苦。
因為他太清楚這幫丘八的德性了...這是把他當成肥羊了?
若是只派個副將來要錢要糧,那還好說,給點就是了,畢竟庫房裡現在充盈得很。
可主將親自上門...
那說明他所圖甚大!
這不僅僅是幾車糧食、幾壇酒能打發的了,怕是要獅子大開口,狠狠地從江陵身上剜下一塊肉來!
如果是太平年月也就罷了。
大幹重文輕武是祖制,他一個正七品的文官縣令,能指著五品偏將的鼻子罵,對方也不敢回嘴,更別提這種帶兵過境上門打秋風的事情。
可現在是什麼時候?
是亂世!
是兵荒馬亂、人命如草的亂世!
這種世道,他敢和這些提著刀的人講道理,用什麼朝廷法度去壓他們麼?
江陵偏遠,若是真惹惱了這群兵痞,鬧起事來,江陵一亂,那他這剛到手的政績,剛做好的美夢,可就全完了!
「該死。」
陳識急得在屋裡轉了兩圈,狠狠跺了跺腳,最後還是無奈地嘆了口氣。
「老爺,要不...咱們避一避?」王師爺小心翼翼地建議,「就說您下鄉視察農桑去了,或者病了?」
「避?怎麼避!」
陳識猛地回頭,瞪了師爺一眼,「人家都堵到家門口了,這時候避而不見,更容易給這群兵痞發作的藉口!」
他整理了下官服,算是認了命。
江陵官庫,這次怕是要大出血了...
......
縣衙大門外。
幾十名披甲的親衛立在台階兩側,手中的橫刀雖然還沒出鞘,但那股煞氣卻讓幾個衙役的腿肚子都抖了起來。
而在那群甲士中間。
一人背對著大門,按刀而立。
他沒戴頭盔,微微仰頭,看著縣衙門楣上那塊寫著「明鏡高懸」的匾額。
手裡的一根馬鞭,有一搭沒一搭地敲打著腿上的護甲。
「篤、篤、篤。」
像是在數,這座縣衙到底要多久才有人出來迎他。
「哎呀!孫將軍!」
陳識拱著手,腳下生風,還沒走下台階,爽朗的笑聲就已經先傳了出去:「下官江陵縣令陳識,不知將軍大駕光臨,有失遠迎,恕罪,恕罪啊!」
不知道敲打了多少下,陳識才快步從門內走出來。
聽到聲音,那背影敲擊腿甲的動作停住了,緩緩轉過身子。
一張飽經風霜的臉,一道猙獰的刀疤從眼角貫穿到下顎,若是普通人見了,怕是要嚇得不敢說話。
但此刻,那張臉上卻掛著笑。
很溫和,甚至有些憨厚的笑。
「陳縣令!」
孫義大步上前,抱拳回禮,那一身鐵甲嘩啦作響,動作卻是挑不出半點毛病:「本將是個粗人,行軍打仗慣了,不懂那些個虛禮,這次冒昧進城,倒是驚擾了縣令大人,該是本將給大人賠罪才對!」
陳識有些懵了。
孫義這麼客氣,他準備好的一肚子那些「雖然你是武將但也要守法度」、「江陵雖小亦有朝廷威儀」的硬話,瞬間全爛在了肚子裡。
「哪裡哪裡!將軍這叫什麼話!」
他很快調整過來,走下台階,臉上滿是誠惶誠恐:「將軍乃是國之棟樑,追剿赤眉,勞苦功高!能來我這小小的江陵縣衙,那是江陵百姓的福分,是下官的榮幸啊!」
兩人就在這縣衙門口,在這眾目睽睽之下,欣然交談。
一個是一方父母官,一個是過境悍將。
表面上,一團和氣。
可陳識的心裡卻繃緊了弦。
他感覺哪裡不對,但又說不上來有什麼不對--可能是孫義根本沒必要跟他客客氣氣卻把姿態擺得這般低?也有可能是孫義的眼睛一直在笑,可那笑意根本沒達眼底。
「不知將軍此番親自進城,可是有什麼急務?」
寒暄過後,陳識請了孫義進入縣衙,剛剛落座,就試探著問道:「早先將軍派人傳信,說只需些許糧草補給,下官早已命人備好,正準備送往城外大營...」
「嗨,哪有什麼急務。」
孫義擺了擺手,臉上的肉都隨著笑容抖動著,看起來更加人畜無害:「就是例行公事罷了。」
「襄陽那邊大局已定,我聽說有一支赤眉殘部『紅煞』往南竄了,怕他們驚擾了地方,所以帶兵南下,追剿殘敵。」
他嘆了口氣,指了指身後的親衛:「這一路追得急,弟兄們也是人困馬乏,這城外的營地雖然也能住,但畢竟簡陋了些。」
「我就想著,既然江陵富庶安穩,乾脆進城向陳大人討杯水喝。」
孫義笑眯眯地看著陳識:「順便啊,還想在縣尊大人這兒借宿幾日,好讓弟兄們洗個熱水澡,吃頓飽飯,休整一番,再去找那勞什子的紅煞。」
「不知陳大人...可否容本將叨擾一二?」
陳識的心猛地往下一沉。
借宿幾日?
以這些兵痞的性子,一旦住下了,那是請神容易送神難,不把江陵刮下一層油水來,他肯走?
感情前面那麼客氣,都是在這兒等著。
但拒絕?
看著孫義那張笑臉,再看看周圍那些手按刀柄的親衛。
陳識臉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隨即又恢復如常。
「當然...沒問題。」
陳識笑了起來,「將軍保境安民,這點方便自然是要給的!下官這就命人騰出屋舍,再備上好酒好肉,定讓將軍和麾下好好休憩!」
「那就多謝陳大人了!」
孫義滿意地點了點頭。
但他沒有立刻告辭,而是重新拿起了那根馬鞭,輕輕敲打著掌心。
「對了,陳大人。」
孫義像是突然想起了什麼,轉過頭來。
這一刻,兩人離得很近。
近到陳識能看清孫義臉上的每一處細節。
他的眉毛挑了挑,嘴角往下抿了一下,似乎有些漫不經心:「本將在來的路上,倒是聽了些閒話。」
陳識眼皮一跳,心中警鈴大作:「哦?不知將軍聽到了什麼?」
「也沒什麼,就是些鄉野村夫的胡言亂語。」
孫義眯著眼,看著陳識,似乎在回憶:「那些閒漢們都在傳,說江陵之前平滅紅煞的那場仗,打得的確精彩。」
「說那一戰,其實縣令大人只是在城內運籌帷幄,涉險帶兵的,是一位...年輕公子,手段不小。」
陳識的表情僵硬起來。
「將軍說笑了。」
他擠出一絲笑容:「這等閒言碎語...豈能當真?」
「哈哈哈哈!是吧?我也覺得不能當真!」
孫義大笑一聲,「不過,我還聽人說,是那位年輕公子請動了天罰,才讓那紅煞部全軍覆沒。」
「陳大人,您是讀書人,也是這江陵的父母官,肯定不信這些奇奇怪怪的東西。」
「所以我就特別好奇...」
他拍了拍陳識的肩膀,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弧度,手上力道重得讓陳識半邊身子都在發麻。
「也不知道,這事兒...」
「到底是不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