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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章 夜宴(四)

2026-09-18 01:38:06 作者: 東有扶蘇

  夜風卷著濕氣撞進醉仙居的二樓。

  樓下的喧譁聲已經大了起來,靴子踩踏木板的聲響連成一片,伴隨著桌椅倒塌的破碎聲,還有陳識帶來的那一百多名衙役憤怒的呼喝。

  「這幫丘八!誰敢動縣尊大人!」

  「那是我們大老爺!你們想造仮嗎?!」

  衙役手中的水火棍當然比不過正規軍的長刀,但有陳識的親信王師爺衝鋒在前,平日裡只敢欺負百姓的衙役們也紛紛前沖,嘈雜聲一時間居然把肅殺氣都沖淡了幾分。

  孫義的眼角猛地跳動了兩下。

  他聽到了這些聲音。

  他也看到了面前這滑稽卻又令人惱火的一幕--一個平日裡唯唯諾諾的文官,居然真的敢擋在他這個殺人不眨眼的武將面前,還要跟他講什麼朝廷法度,講什麼審理定罪。

  若是平時,孫義或許還有興致跟這個不知死活的縣令玩玩,看看這所謂的文官風骨到底能硬到幾時。

  但現在,不行。

  「把所有人都抓起來!」

  

  孫義好像終於失去了耐心,狠狠一擺手,臉上再無半點虛假的笑意,只剩下最赤裸的猙獰。

  「陳識包庇反賊,一併拿下!」

  他已經不打算再猶豫哪怕一個念頭,因為他絕不允許顧懷的臨死反撲葬送掉他在城外的大營!

  那是他在荊襄平叛的本錢,絕對不能出事!

  他必須要用最短的時間抓住顧懷,然後帶著調入城中的部分精銳去城外救自己的大營。

  至於後果?

  管它作甚!只要手裡有兵,只要抓住顧懷,這江陵城裡的黑白,還不是由他孫義說了算?!

  「動手!」

  隨著一聲令下,雅間內早已蓄勢待發的親衛們不再猶豫,手中的橫刀帶起一片寒芒,直接越過那些早已嚇得癱軟在地的鄉紳,朝著陳識和顧懷撲去。

  陳識畢竟是個文人。

  他剛才那是憑著一股血勇之氣站出來的,此刻真面對這明晃晃的刀光,本能的恐懼立刻占據了上風。

  他的臉色慘白,腿肚子都在發抖,但依然站在顧懷身前,似乎想要替身後之人擋上一刀。

  「孫義!你瘋了!!」陳識悽厲地大吼。

  然而回答他的,只有親衛冷漠的臉。

  眼看親衛的手就要抓到陳識的衣袖。

  顧懷從陳識身後走了出來。

  他面對著滿屋子的刀光劍影,面對著那個滿眼殺意的孫義,開口了。

  「孫將軍。」

  顧懷看著孫義,笑著問道:「你應該很好奇,紅煞是怎麼敗的?」

  沖在最前面的親衛腳步猛地一頓。

  不是因為這句話有多嚇人,而是因為顧懷此刻的眼神。

  太平靜了。

  孫義猛地抬手,止住了親衛的動作。

  「你說什麼?」他死死地盯著顧懷。

  顧懷看了一眼那些抱頭鼠竄的鄉紳,輕聲道:「孫將軍之所以這麼急,是因為城外大營遭了『天罰』,對吧?」

  「那種驚天動地的響聲,那種能把幾千人瞬間送上天的威力...孫將軍肯定在想,若是能得到這東西,這天下大可去得。」

  顧懷轉過頭,與孫義對視:

  「所以,才會這麼迫不及待地,想要動手抓人。」

  孫義沒有說話。

  在今夜之前,他的確以為那只是某種誇大的戰報,或者是利用了地形的伏擊。

  但隨著大營那邊的訊息傳過來,孫義改變了想法。

  似乎的確有這麼一種東西存在,能讓戰場變成他這種武人都不熟悉的模樣。

  所以他才放下了所有的猶豫,選擇了動手。

  然而,此刻再看著顧懷那張平靜得有些過分的臉,他似乎明白了些什麼。

  一種前所未有的危機感,順著他的脊梁骨爬了上來。

  他的目光在雅間內快速掃過,掃過那些精美的菜餚,掃過那些瑟瑟發抖的鄉紳,掃過那些等待自己命令的親衛。


  「原來這就是你赴宴的底氣。」孫義眯起眼睛,像是明白了些什麼,冷笑道,「你想用這個威脅我?」

  「不,不是威脅。」

  顧懷搖了搖頭:「孫將軍可能不清楚,其實所謂『天罰』,有很大的局限性,正面戰場上的作用遠遠沒有傳言中那麼神乎其神,它需要特定的環境,特定的時機,就像...」

  顧懷頓了頓,目光落在孫義的臉色:「就像一棟樓,一個雅間,在這樣的封閉環境裡,那麼它就會...」

  顧懷沉默片刻,突然問道:

  「孫將軍看過煙花麼?」

  這簡簡單單的兩個字讓孫義全身的寒毛都豎起來了。

  煙花。

  如果是以前,孫義聽到這個詞只會想到逢年過節的熱鬧。

  但自從來到江陵,聽了旁人描述紅煞覆滅的場景--那沖天而起的火光,那震耳欲聾的巨響,那漫天飛舞的殘肢斷臂。

  此刻再聽到「煙花」二字,他只覺得一股涼氣從腳底板直衝天靈蓋。

  「你什麼意思?」

  「意思很簡單。」

  顧懷說:「你可以把這棟樓,想像成一個巨大的煙花筒子。」

  「只要一個訊號,然後,嘭--!」顧懷嘴裡模擬出一聲輕響,臉上帶著燦爛的笑容:「咱們所有人,就會像那紅煞一樣,飛到天上去。」

  孫義帶兵打仗這麼多年,見過不要命的,見過兇殘的,但他從來沒見過像顧懷這樣的人--在那溫文爾雅的皮囊下,藏著一顆如此瘋狂的心。

  「你也會死,」孫義仔細審視著顧懷的每一個表情變化:「你就在這屋裡,你也跑不掉。」

  「當然,」顧懷承認得痛快,甚至還點了點頭,「但我就沒打算活著回去。」

  「你以為我一個武人會怕死?」

  孫義冷笑道:「老子在死人堆里滾了二十年,什麼場面沒見過?你想用同歸於盡來嚇唬我?你顧懷有這個膽子?」

  他死死盯著顧懷,試圖從這個年輕人的臉上找出一絲破綻,一絲對死亡的恐懼。

  但他失敗了。

  顧懷的眼裡只有平靜,那種如深潭般的平靜。

  「換做旁人,我或許信,但將軍你,我不信,」顧懷輕輕搖頭,看著他,眼神裡帶著一絲憐憫,「因為,會貪功的人,自然就會怕死。」

  「我說我不是聖子,你不信,既然非要把我逼上絕路,既然橫豎是個死,那麼我想拉著冤枉我的人一起上路,總沒什麼問題?」

  雅間裡死一般的寂靜。

  那些趴在桌子底下的富戶們早已嚇得連氣都不敢喘,陳識更是張大了嘴巴,看著身邊這個熟悉又陌生的年輕人,腦子裡一片空白。

  他們都想問一個問題:你們要一起死,那我們呢?

  而顧懷也似乎想到了這一點,撓了撓額角,對著那些躲藏起來的鄉紳,以及身旁的陳識,歉意笑道:

  「至於你們...原諒我只能說聲抱歉了。」

  孫義那張猙獰的臉上,肌肉開始微微抽搐。

  顧懷說中了他的痛處。

  他確實怕死。

  或者說,他怕這種毫無價值的死法。

  死在一個偏遠縣城的酒樓里,被一個不知所謂的書生拉著同歸於盡,然後自己的軍隊在群龍無首的情況下被擊潰,自己淪為徹頭徹尾的笑柄...

  他不甘心就這樣被一個書生給拿捏住。

  「我不信你敢這麼賭。」

  孫義搖了搖頭,眼中凶光閃爍:「而且我的親兵檢查過整棟樓,為了防止刺客,每一個角落都搜過!」

  如果真有什麼問題,那他的親衛為什麼沒發現?

  「是麼?」

  顧懷笑著問:「連酒水也全部開啟檢查過麼?」

  孫義愣住了。

  酒水?

  「孫將軍可能不知道。」

  顧懷指了指桌上那幾壇酒:「這些烈酒...來自雲間閣。」

  「而我,是雲間閣的東家。」

  孫義的臉色徹底陰沉了下來。

  一種極其荒謬卻又合乎邏輯的猜想在孫義腦海中炸開--顧懷從一開始就在為這一刻做準備。

  明著進城赴宴,暗裡派人偷襲大營,先斷他根本,再和他賭命。

  孫義其實已經考慮得足夠多了,他甚至都沒選最近城裡最炙手可熱的雲間閣設宴,就是因為知道顧懷是雲間閣的東家。

  但他唯獨沒有想到,這助興的烈酒,卻成為了顧懷用來和他賭命的東西。

  百密一疏。

  而且,顧懷此刻的表現,太像那麼回事了。

  那種淡定,那種瘋狂,那種把所有人的命都捏在手裡的從容。

  讓他不得不信!

  雅間外,喧譁聲越來越大,衙役們已經衝上了樓梯,正在和守在門口的親衛對峙。

  雅間內,顧懷就站在那裡,微笑著看著他。

  城外,大營遇襲,情況未定,只知道那種曾經送走了紅煞的天罰在大營再次爆開。

  時間。

  孫義最缺的就是時間。

  他每在這裡多耽誤一刻,城外的大營就多一分危險;他每多猶豫一秒,眼前這個瘋子就可能真的把這棟樓給點了。

  「看起來,孫將軍應該還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去做?」

  顧懷似乎看穿了孫義內心的掙扎,適時開口:「比如城外大營,堂堂赤眉聖子帶兵來襲,一不小心,可能是真會全軍覆沒的。」

  「如果大軍死光了,孫將軍就算殺了我,回到襄陽,恐怕也難逃一死吧?」

  「還是說...」

  顧懷拍了拍手:「孫將軍要賭一把我敢不敢同歸於盡?」

  賭桌上,最怕的不是牌好的人,而是不要命的人。

  顧懷現在就把所有的籌碼都推到了桌子中間,包括他自己的命。

  你跟不跟?

  其他人聽著瑟瑟發抖,他們聽不太明白其中的彎彎繞繞,只覺得這兩個人都是瘋子。

  但門外衙役和士卒的激烈對抗聲,門內顧懷和孫義那彷佛帶著刀光劍影的對視,都讓他們只想躲遠一些,恨不得自己變成一隻螞蟻鑽進地縫裡。

  孫義定定地看了顧懷很久。

  他的眼神變幻莫測。

  有殺意,有不甘,有憤怒,也有...一絲忌憚。

  他從軍以來確實像個賭徒,但他一直是個理智的賭徒。

  當贏面已經無限接近於零,而代價又大到無法承受的時候。

  暫時放棄,才是最明智的選擇。

  哪怕這會讓他先輸掉一局。

  終於。

  孫義輕輕笑了。

  那笑容沒有了之前的暴戾,只剩下一潭死水般的冷靜。

  他鬆開了緊握刀柄的手,身上的殺氣如潮水般退去。

  「好。」

  孫義點了點頭,慢慢地把刀收回了鞘中。

  「顧懷,你贏了。」

  「不是因為我怕死,而是因為...你的命,確實沒有我的前程值錢。」

  孫義很坦誠。

  他知道,今天抓不了顧懷了。

  至少在這裡,在這個時間點,抓不了,而為了那所謂的天罰,也不能殺。

  「走!」

  孫義猛地轉身,乾脆利落到了極點。

  他從來都是個拿得起放得下的人。

  「傳令!全軍集結!出城!回援大營!」

  周圍的親衛雖然不甘心,但也只能收刀入鞘,狠狠地瞪了顧懷一眼,護著孫義向門外走去。

  走到門口時,孫義突然停下了腳步。

  他沒有回頭,只是背對著顧懷,聲音低沉:

  「你最好能活過今晚。」

  顧懷看著孫義的背影,平靜地點頭回應:

  「那就祝孫將軍同樣如此了。」

  孫義冷哼一聲,大步流星地走出了雅間。


  隨著腳步聲遠去,樓下的喧譁聲也漸漸平息,那群如狼似虎的親衛如同退潮般迅速撤離了醉仙居,只留下一片狼藉和滿地的血跡。

  「呼...」

  直到確認孫義真的走了,雅間裡才響起了一片如釋重負的喘息聲。

  那些躲在桌底的商賈們一個個灰頭土臉地爬出來,腿軟得站都站不穩,看向顧懷的眼神既有怨念也有畏懼。

  這簡直就是顧閻王!

  而陳識,此刻正扶著桌角,大口大口地喘著氣,全身上下的官袍已經被冷汗濕透了,整個人像是剛從水裡撈出來一樣。

  他剛才真的是把這輩子的勇氣都用光了。

  「你...」

  陳識顫抖著聲音,想要說些什麼,卻發現嗓子幹得厲害。

  然而,顧懷卻沒有時間跟他寒暄。

  就在孫義帶人剛走的那一刻,顧懷臉上的那種從容淡定瞬間消失不見。

  他一把抓起桌上的茶壺,猛灌了一口早已涼透的茶水,然後一把抓住陳識的手臂,力道之大,抓得陳識生疼。

  「大人!」

  顧懷的聲音急促低沉:「你立刻回縣衙!帶著所有衙役,立刻回去!」

  剛剛還大發官威、覺得自己英勇無比的陳識顯然沒反應過來到底發生了什麼。

  「啊?回...回縣衙?」

  陳識愣愣地看著他:「孫義不是走了嗎?咱們贏了啊...」

  「還早!」

  顧懷搖頭,語速快得驚人:「孫義現在退走是因為大營被襲,是因為不想在這棟樓里跟我同歸於盡!但他只要一出這棟樓,他就會立刻翻臉!」

  「他會留下一部分人手封鎖街道,甚至直接讓人強攻放箭!」

  「所以,大人你要立刻帶著人從後門走,回縣衙!召集所有衙役守住縣衙!」

  「只要擺出那種死守的架勢,只要讓孫義覺得我也在縣衙,他就會投鼠忌器,不敢真的玩命!」

  陳識被顧懷這番話嚇得臉色煞白。

  他終於明白過來,真正的危險才剛剛開始。

  「那...那你呢?」

  陳識反手抓住顧懷的手,急道:「你跟我一起回縣衙!」

  「不行。」

  顧懷甩開了他的手。

  他轉頭看向窗外。

  「我要出城。」

  他說。

  「出城?!」陳識驚呼,「外面全是孫義的兵,你現在出城不是送死嗎?!」

  「還是得去一趟。」

  顧懷整理了一下有些凌亂的衣衫,重新恢復了那種冷靜到近乎冷酷的模樣。

  「有些事,光靠嚇唬是沒用的。」

  他輕聲說:「所以,還是得當面,才算得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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