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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7章 衝突

2026-09-18 01:38:20 作者: 東有扶蘇

  王二坐在桌前,整個人像是被抽了脊梁骨似的,佝僂著背,眼神發直。

  那隻平日裡掄起幾十斤大錘毫不費力、布滿老繭的粗糙大手,此刻正彆扭至極地捏著一根細細的炭筆。

  那姿勢滑稽得有些可笑。

  筆尖懸在粗糙的草紙上方,已經顫了好半天,卻始終落不下去。

  他在寫作業。

  該死的夜校作業。

  王二覺得,這比讓他去扛一整天的石頭,或者去連耕幾畝地還要累上一萬倍。

  他的眼神有些飄忽,透過窗戶的縫隙,看著外面偶爾路過的莊民,腦子裡是一團漿糊。

  昨天晚上那堂課,講的是什麼來著?

  好像是算術?還是新的幾個字?

  天可憐見,那時候他實在是太困了,剛好坐在教書先生--也就是那個叫李昭的小子的哥哥,李易先生的視線死角,忍不住就打了個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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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誰知道醒來之後,黑板上就多了一堆鬼畫符一樣的東西,還說那就是明天的作業!

  「老天爺啊...」

  王二痛苦地呻吟了一聲,抓了抓頭皮。

  他是個種了半輩子莊稼的泥腿子啊!

  這雙手摸過泥巴,摸過牛糞,可為什麼人到中年了,還得摸這勞什子的筆桿子?

  若是放在以前,誰要是跟他說,王二你以後要讀書識字,他一定大耳刮子抽過去,罵那人失心瘋。

  可現在不行。

  現在他是工程隊二隊的隊長。

  也算是這莊子裡有頭有臉的人物。

  公子定下的規矩,鐵一般的規矩--凡是組長以上的骨幹,必須上夜校!

  不僅要上,還要考!

  考不過?那就罰!

  扣工分那是小事,最要命的是,上課的時候得去最後面罰站,還要掛個牌子,上面寫著「某某隊隊長不學無術」。

  一想到那個畫面,王二就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板直衝天靈蓋。

  他上次被罰站,然後被隊裡新來的兔崽子們嘲笑了整整半個月,要是再來上幾次,以後還要不要做人了?

  「完了,全完了...」

  王二心想,今天估計又要丟人現眼了。

  「篤、篤、篤。」

  廚房裡傳來有節奏的切菜聲。

  那是他婆娘在切鹹菜。

  這聲音規律單調,透著一股子讓人安心的煙火氣,但問題是...這種聲音聽久了,真的很催眠。

  王二的眼皮子開始打架。

  那一個個還沒寫出來的字,在他眼裡漸漸變成了飛舞的蒼蠅,變成了地里的麥穗,變成了...一片虛無的黑。

  於是頭一點一點的,就真的開始犯困起來。

  不知道過了多久。

  「哐當」一聲。

  手裡的筆掉在了桌子上,王二猛地一個激靈,悠悠醒轉過來。

  他迷茫地擦了擦嘴角的口水,下意識地看了一眼窗外的天色。

  這一看,頓時驚得他魂飛魄散,原本有些渾濁的眼睛瞪得比牛眼還大。

  窗外,夕陽西下,那一抹殘陽如血,正要沒入地平線。

  「我的娘咧!」

  這一覺竟然睡到了傍晚?!

  離上夜校只有一個時辰了!

  王二連忙撿起筆,趴在桌上就要奮筆疾書,可越是心急,腦子裡越是一團漿糊,剛才還能勉強認出的幾個偏旁部首,此刻全變成了亂飛的蚊子。

  大腦一片空白。

  寫個屁!

  寫到後面,那股子羞憤、焦急、還有對自己無能的惱怒混雜在一起,直衝腦門。

  「不寫了!」

  王二猛地站起身,抓起那支無辜的炭筆就想往地上摔:「老子又不考狀元,大不了不幹這個隊長了!」


  「你敢?」

  一道冷冷的聲音從背後傳來。

  王二的手僵在半空。

  他婆娘正倚在廚房門口,手裡拿著把菜刀,還在往下滴水,那雙眼睛冷冷地瞪著他:

  「那是夜校發的筆,摔壞了要扣兩個工分。」

  「你要是嫌工分多,明天的肉你也別吃了。」

  王二的氣勢瞬間被戳破了。

  「我...我也就比劃比劃,活動活動筋骨。」

  王二訕訕地收回手,小心翼翼地把筆放下,重新坐了下去,整個人焉頭巴腦的,像是一顆霜打了的茄子。

  就在這時。

  一陣歡快的腳步聲傳來。

  「爹!娘!」

  他的小女兒像一隻花蝴蝶一樣在屋子裡跑來跑去,手裡還抓著個泥人:「我想去找李昭哥哥玩!李昭哥哥說今天要給我講故事!」

  李昭。

  那個李易先生的弟弟。

  自家女兒總喜歡跟在他屁股後面跑,王二平日裡倒也不怎麼管,甚至還樂見其成--萬一呢?萬一以後能成,那也是個好歸宿不是?就算不成,自家閨女說不定也能沾點書卷氣。

  可今天不知道是不是因為作業沒寫完心氣不順,還是那一肚子的惱火沒處撒。

  王二板起臉,喝道:

  「玩玩玩!就知道玩!」

  「你們也要上夜校的,先生布置的功課做完了嗎?字認全了嗎?一天到晚就知道瘋跑,看你以後怎麼嫁人!」

  女兒被這突如其來的呵斥嚇了一跳,委屈巴巴地癟著嘴,小聲囁嚅道:「做...做完了呀,先生還誇我寫得好呢...」

  做完了?

  王二愣了一下,隨即眼睛猛地一亮。

  他招了招手:「來來來,閨女,爹跟你商量個事兒...」

  「你看啊,爹這作業...爹考考你,你來幫爹寫一個看看?」

  女兒眨了眨眼睛,正要走過來。

  「呵。」

  一聲冷笑,再次從廚房門口傳來。

  王二的婆娘倚著門框,把玩著手裡的菜刀,眼神涼颼颼的:

  「王二,你是不是忘了上次你讓閨女幫你做作業,結果被李先生當堂認出來,說那字跡娟秀根本不像你個大老粗寫的,讓你在全莊子人面前罰站半個時辰的事了?」

  「還想再丟一次人?」

  王二的身子一僵。

  他焉頭巴腦地縮了回去,擺擺手把閨女打發走,整個人癱在椅子上,一臉的生無可戀。

  看他實在是憋得慌,臉都成了豬肝色。

  婆娘嘴上雖然不饒人,但還是嘆了口氣,擦了擦手,從圍裙兜里摸出幾根打磨得光滑的竹籌。

  那是莊子裡流通的工分憑證。

  「行了,別在那裝死狗了。」

  她把竹籌拍在桌上:「家裡的燭火快沒了,你去供銷社買兩根回來,順便喘口氣,別真把自己憋死了。」

  王二如蒙大赦。

  他一把抓起竹籌,那速度快得像是怕婆娘反悔,嘴裡喊著「得嘞」,一溜煙就竄出了屋子。

  ......

  走出門的那一刻,晚風撲面而來,吹散了王二心底的憋悶。

  他深吸了一口氣,習慣性地挺直了腰杆。

  然後下意識地回頭看了一眼。

  那是他的家。

  一間標準的水泥平房。

  不是以前那種稍微下點雨就漏水、大風一刮就得去壓屋頂的茅草棚,也不是那種陰暗潮濕的土坯房。

  四四方方,寬敞,明亮。

  牆面刷得平整,屋頂鋪著厚實的板子,窗戶上甚至還糊了窗紗。

  結結實實。

  「真好啊。」

  王二摸了摸門框邊那塊稍微有些凸起的水泥,不僅不覺得硌手,反而覺得踏實。

  他轉過身,目光順著這條筆直的水泥路延伸開去。


  夕陽下,一排排水泥屋子整齊排列,向著遠處綿延。

  這裡位於莊子的東南角,是劃分出來的第一居住區。

  基本上現在能申請建屋子住進來的,都是一開始就在這個莊子跟隨公子的老人,比如最開始那五十個流民和佃戶。

  幾個月前,這裡還是一片長滿荒草的河灘。

  可現在呢?

  王二眯起眼睛,看著那些屋舍間升起的炊煙,看著那些在路邊玩耍的孩童,看著那些坐在門口納涼閒聊的鄰居。

  這簡直就已經像是一座乾淨、規矩的小城了。

  腳下是堅硬平整的水泥路,道路兩邊挖了深深的排污溝渠,上面蓋著石板,聞不到半點臭味;每隔一段距離就有一個扔垃圾的地方,每天都有專人清理。

  沒有私搭亂建的窩棚,沒有滿地的污穢。

  所有的房屋都是統一規劃、統一建設的。

  但是吧...

  王二摸了摸下巴,眼神里透著一股子只有內行人才懂的挑剔和自豪。

  他覺得,還是他的屋子建得最好。

  他可是工程隊的隊長,建房申請一透過,他就主動攬下了給自己建房的工作,那是親眼盯著每一個角、每一鏟灰建起來的,能不好嗎?

  一種難以言喻的自豪感在王二胸膛里激盪。

  他走在路上,腳步都不由自主地輕快了幾分。

  路上來來往往的人不少,大多是剛下工的漢子,或者是抱著孩子出來納涼的婦人。

  「王二哥,這是去哪兒啊?」

  「喲,二叔,吃了嗎?」

  王二熟稔地回應,一路走,一路招呼。

  看到的都是熟人,聽到的都是笑聲。

  這種感覺,讓王二暫時忘記了作業的煩惱,重新找回了些身為工程隊隊長的自信。

  不多時,前方出現了一座比周圍屋舍都要大上一圈的建築。

  供銷社。

  這名字也是公子起的,雖然一開始聽著有些怪,但後來就越來越順口,直到現在,已經變成了整個莊子裡,所有人發了工分後都心心念念的地方。

  還沒走近,一股聲浪就撲面而來。

  這裡是全莊子最熱鬧的地方。

  也是全莊子秩序最好的地方。

  人們排著長隊,手裡攥著竹籌,伸長了脖子往前看。

  幾個穿著統一號衣的巡邏隊漢子,正揹著手在人群里溜達,盯著有沒有人手腳不乾淨。

  而在櫃檯後面,負責算帳和取貨的,是幾個笑起來特別好看的姑娘。

  她們頭上扎著統一的藍布頭巾,手腳麻利,算盤珠子撥得噼里啪啦響,忙得額頭見汗,但看起來卻明媚極了。

  「嘿,你剛才看見沒?連那種上好的細棉布都可以換了!」

  排在王二前面的一個後生興奮地對同伴說道,口水都要噴出來了。

  「嗨,能換是能換,我可沒剩多少工分了。」

  同伴嘆了口氣,一臉的遺憾:「我這月可沒剩多少了,還得留著換鹽呢,也就只能眼饞眼饞嘍。」

  「你小子別哭窮!我昨兒個還看見你家婆娘換了一斤臘肉回去!」

  「那是給娃補身子的...」

  「對了,聽說你剛申請了建房?那可是大事啊,不請我們哥幾個搓一頓?」

  「哈哈,一定一定!到時候搬進新家,必須請大家喝酒!」

  王二聽著這些對話,想起自己搬家後也是請全工程二隊的小伙子們吃了頓飯,狠狠出了次血,嘴角也勾起一抹笑意。

  供銷社的規矩很嚴,不能賒帳,不能鬧事,不能偷盜。

  一旦發現,那是直接踢出莊子。

  所以哪怕人再多,也沒人敢亂來。

  這裡能換的東西也越來越多,從最開始的鹽、糧,到後來的布匹、鐵器,甚至是針頭線腦、糖塊零嘴。

  月初、月中、月底各自補充貨物,只要你肯幹活,有工分,就能在莊子裡過得無比舒坦。

  就能逃離那一牆之隔的亂世。


  這就是現在的莊子。

  他排著隊,看著前面的隊伍一點點縮短,心裡盤算著,兩根燭要兩個工分,剩下的還可以給閨女換幾塊糖,給婆娘換一根紅頭繩...

  就在這個美好的念頭剛剛冒出來,準備付諸實踐的時候。

  「憑什麼?!這塊布明明是我先看見的!」

  一陣刺耳的爭吵聲響了起來。

  王二回頭一看。

  只見不遠處的布匹櫃檯前,兩個人正各自抓著一塊藏青色的厚布,面紅耳赤,誰也不肯撒手。

  那塊布料子不錯,厚實,耐磨,用來做秋冬的衣裳最合適不過,顯然是緊俏貨。

  其中一個漢子,四十來歲,皮膚黝黑,左臉上還有一道淺淺的疤痕。

  王二認識他,叫老劉,和他一樣,是最開始那五十個流民之一,如今在農耕隊當個小組長,那是實打實的莊子老人。

  而另外一個,看著挺年輕,二十出頭,雖然也穿著莊子發的衣服,但看那臉色和精氣神,估計進莊子還沒多久。

  老劉死死抓著布的一角,脖子上的青筋都爆出來了:

  「你先看見的?老子我都拿到手裡了!是你硬上來搶的!」

  新人也絲毫不讓,手勁兒一點不比老劉小:

  「那是你剛才放下了!放下了就是不要了!既然在櫃檯上,那就是誰拿到算誰的!」

  「放屁!我是拿工分去了!」

  老劉怒了:「你一個剛來幾天、混吃混喝的傢伙,也敢跟老子搶東西?」老子跟著公子打流寇的時候,你小子還不知道在哪兒要飯呢!」

  這話一出,事情的性質就變了。

  那新人臉漲得通紅,梗著脖子吼道:

  「打過流寇了不起啊?!」

  「俺也是莊民!你也是莊民!」

  「俺每天起早貪黑幹活,一天都沒歇過!俺手裡的工分也是流汗掙來的!不是偷來的搶來的!」

  「你不就比俺來早那麼一點嗎?憑什麼啥都要讓著你們?!」

  新人的聲音很大,帶著股積壓已久的怨氣:「平時建屋子,都是先建你們的;上夜校的名額,都被你們占了!現在就連拿工分買東西,大伙兒都還得看你們臉色?!」

  這一番話,擲地有聲。

  人群里,那些同樣是後來加入的新人們,眼睛瞬間亮了。

  他們平日裡受夠了這些老人們有意無意的排擠和優越感,此刻聽到有人把心裡話喊出來,頓時覺得解氣無比。

  「說得好!憑什麼讓?」

  「大家都是莊民,都是給公子幹活,憑什麼分三六九等?」

  「就是!欺負人也不是這麼個欺負法!」

  局勢瞬間升級。

  老劉氣得渾身發抖:「你...你反了天了!我們流血流汗的時候,你們在幹什麼?不服出來!單練!」

  老劉一把甩開布,擼起袖子就往外走。

  新人也是個愣頭青,把布往櫃檯上一拍:「來就來!誰怕誰!」

  兩人氣沖沖地走出了供銷社,在門口的空地上擺開了架勢。

  呼啦一下。

  供銷社裡的人全都涌了出去,一堆看熱鬧的人圍成了一個圈。

  雖然沒有起鬨叫好,但奇怪的是,也沒有人上前阻止。

  甚至於...

  人群在無形中,分成了涇渭分明的兩堆。

  一堆是像老劉這樣的老人,他們大多抱著胳膊,眼神裡帶著對老劉的支援和對新人的不屑。

  另一堆,則是那些後來加入的流民。

  王二站在老人那堆里。

  他本能地覺得老劉說得對,這莊子一開始的時候,連莊牆都是塌的,是他們跟著公子,打過流寇,斗過鹽幫,一點一點地,將整個莊子變成了今天這個模樣。

  這些新人一來就能享受到成果,不懂感恩還敢叫板,確實該教訓。

  但他看著那個委屈得雙眼通紅的新人,想起他說,他也是用勞動換來的乾乾淨淨的工分,憑什麼低人一等,心裡又莫名地覺得...這話似乎也沒什麼大錯。


  場中,兩人已經像鬥雞一樣對上了眼,眼看著拳頭就要往對方臉上招呼。

  就在即將拳拳到肉的瞬間。

  原本有些喧鬧的人群,突然詭異地安靜了下來。

  那種安靜是從外圍開始擴散的,像是一陣風,瞬間吹滅了所有的聲音。

  老劉和那個新人正準備動手,被這突如其來的氣氛搞得心裡一毛。

  連忙收住拳頭,還以為是巡邏隊來抓人了。

  結果兩人一扭頭。

  就看到人群自動分開了一條道。

  一個白衣身影,正站在那裡,負著手,臉上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靜靜地看著他們。

  而在他身後,李易抱著帳冊,面色凝重。

  所有人的視線都集中在了顧懷的身上,彷佛只要他站在那裡,這個莊子裡,就不可能再有第二個主人。

  「打啊。」

  顧懷看著那兩個保持著揮拳姿勢的漢子,笑道:「怎麼不打了?接著打,我正好看看熱鬧。」

  老劉的臉瞬間白了,膝蓋都差點軟了,剛才那股子囂張勁兒蕩然無存。

  「公...公子...」

  那個新人也嚇得連忙鬆開拳頭,低下頭不敢說話。

  在整個莊子裡,顧懷就是天。

  因為這莊子裡幾乎每一個人,都曾經在亂世里煎熬,曾經離餓死只有一步之遙。

  是眼前這個人,親手將他們拉出了那個人間地獄,給了他們一碗飯,和一個能遮擋風雨的地方。

  所以,哪怕顧懷沒有發火,也沒有訓斥。

  只是淡淡地掃視了一圈周圍的人群。

  而他的目光所及之處,無論是自詡有功的老人,還是心懷怨氣的新人,全都低下了頭,大氣都不敢喘。

  那是一種來自骨子裡的敬畏。

  顧懷沒有多說什麼。

  他既沒有判誰對誰錯,也沒有講什麼大道理。

  他只是深深地看了那兩個人一眼,然後轉身,在人們敬畏的眼神里,緩步走遠。

  直到他的背影消失在道路盡頭,供銷社門口的人群才像是重新活過來一樣。

  只是這一次,沒人再有心思看熱鬧了。

  人群一鬨而散,老劉和那個新人也各自灰溜溜地走了。

  連那塊布都沒人再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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