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子在身後終於稀疏了。
當最後一片瘴氣繚繞的、濕漉漉的葉子被踩在腳下,當久違的、有些刺眼的天光終於毫無遮擋地潑灑下來時,這支隊伍里響起了壓抑的、近乎嗚咽的喘息聲。
沒有人歡呼。
因為實在沒有力氣了。
六百多人,像一群從黃泉路上爬出來的鬼,踉踉蹌蹌地跌出山林邊緣,癱倒在稍微乾燥些的荒草甸子上。
陽光炙烤著他們裸露的皮膚,驅趕著深入骨髓的潮氣和陰寒。
許多人只是仰面躺著,胸膛劇烈起伏,貪婪地吞咽著不再充滿腐爛氣息的空氣,眼神空洞地望著那片洗鍊過的湛藍。
如果此時有人站在高處俯瞰,恐怕很難將這支隊伍與赤眉的「聖子親軍」聯絡起來。
畢竟他們太像野人了。
原本那身進了莊子後發的結實布衣,此刻早已變成了掛在身上的布條,勉強遮羞。
有的人身上披著不知名的獸皮,有的人乾脆用藤蔓編了草裙,手裡提著的兵器也是五花八門--除了少部分還握著鋼刀,大多數人手裡拿的是削尖的木棍,或者是綁著石塊的骨朵。
唯一還值得肯定的,大概就是那經歷了生與死、飢餓與絕望的反覆捶打後,淬鍊出來的、純粹為了生存而擇人而噬的凶戾。
被護在隊伍中央的玄松子也一屁股坐倒在地。
「總算是...活著出來了。」
玄松子低下頭,幾乎能透過那骯髒得分辨不出顏色的袍子,看到自己的肋骨--這一路逃亡,他起碼瘦了二十斤。
這半個月,簡直就不是人過的日子。
吃的是樹皮草根,喝的是窪地里的積水,睡覺都要睜著一隻眼防備野獸或者屁股後面突然出現的官軍。
近八百人進山,如今還能站在這裡的,也就勉強剩下六百。
剩下的人,永遠留在了那片黑暗的林子裡,成了大山的養料。
但也就是這剩下的六百人...
玄松子回頭看了一眼。
那一雙雙在亂發後閃爍的眼睛,正死死地盯著他。
在那些絕望的夜晚,是他這個「聖子」一次次地給他們畫餅,一次次地用那些神神叨叨的話語支撐著他們走下去。
如今真的走出來了,這種信任便已經固化成了盲目到了極點的信賴與狂熱。
而且,在那群癱軟在地的「部下」中間,他還看到了一雙眼睛。
那是唯一一雙沒有因為飢餓和疲憊而變得渾濁的眼睛。
陸沉。
這個醜陋、瘦削的男人,就站在他身旁幾步遠的地方,沉默地看著這片土地。
然後,他側過頭,目光落在玄松子身上。
那眼神很平靜,也很冷漠。
沒有言語,甚至沒有明顯的眼神示意。
但玄松子懂了。
他掙扎著爬起來,走到幾個還算有些精神計程車卒面前,清了清嗓子:
「去幾個人,探探路。」
「看看這裡究竟是荊襄九郡的哪一處地界。」
「還有...」
他頓了頓,想起了陸沉之前的那個瘋狂計劃,咬了咬牙:
「找找附近,有沒有『同行』。」
......
等待的時間並不漫長。
對於這支在山裡鑽了半個月的隊伍來說,哪怕只是片刻的喘息也是奢侈的。
陸沉找了塊乾淨點的石頭,蹲下來,用一根樹枝在地上畫著什麼。
那是地圖。
雖然簡陋,但山川河流、城池道路的位置卻極其精準。
他的腦子裡裝著整個荊襄九郡的輿圖。
從出山的那一刻起,他就知道,計劃已經成功快一半了。
但是,不能停下。
無論是襲擊官軍大營,還是在山林里艱難跋涉,這些人除了對聖子名頭的盲目狂熱,還有就是靠一口氣撐了下來。
眼下雖然還是沒有補給,但甩脫了官軍,一旦這口氣泄了,他們還信不信玄松子是一回事,至少他們會開始看重自己的命。
所以。
必須打仗。
必須見血。
必須...搶。
陸沉抬起頭。
斥候回來了。
比去的時候要快,臉上的神情也帶著幾分興奮。
「報--!聖子大人!」
斥候跪在地上,喘著粗氣,「探清楚了!出了這個山口,往東三十里,有一座黑雲寨!」
「黑雲寨?」玄松子皺了皺眉,看向陸沉。
陸沉沒動,只是微微側耳。
斥候繼續說道:「聽山腳下的獵戶說,那寨子裡盤踞著咱們的人!這夥人是一個月前才流竄過來的,打的是『均平復民』陳大帥麾下『鑽山豹』的旗號,人數約莫有一千五六!」
「而且,他們前些日子似乎剛下山打過秋風,洗劫了附近好幾個村子,還有兩支路過的商隊!」
周圍那些原本癱軟計程車卒,紛紛抬起了頭。
玄松子從他們眼裡,看到了...綠油油的光芒。
咕咚。
吞咽口水的聲音此起彼伏。
玄松子被這陣仗嚇了一跳,連忙擺出一副心中有數的模樣,擺手說自己知道了。
然後湊近陸沉,眼神裡帶著詢問:怎麼辦?
一千五六百人。
這可不是個小數目。
而且是剛打完秋風、士氣正旺的悍匪。
他們這群叫花子一樣的疲兵,能啃得下來嗎?
陸沉終於有了動作。
他扔掉手裡的樹枝,拍了拍手上的泥土。
「就是它了。」他說。
......
夜幕降臨。
陸沉趴在一處突出的岩石後面,整個人幾乎和夜色融為一體。
他的目光落在遠處那個燈火通明的山寨上。
黑雲寨。
名字很俗,建的地方卻很刁鑽。
三面懸崖,只有一條羊腸小道通往寨門,易守難攻,典型的土匪窩子。
此刻,寨子裡正熱鬧得很。
隔著老遠,都能聽到裡面傳來的划拳聲、吆喝聲,還有女人隱隱約約的哭喊聲。
顯然,這伙赤眉軍的日子過得很滋潤。
搶來的糧食夠吃,搶來的酒夠喝,搶來的女人夠玩。
「這就是你選的目標?」
玄松子趴在他旁邊,看著那險峻的地勢,只覺得牙根發酸:「一兩千人啊!而且據險而守!咱們這點人,還都是餓得走不動道的,怎麼打?」
「你也看到了,那寨牆雖然是木頭的,但也有一丈多高,上面還有望樓,咱們連個梯子都沒有...」
「閉嘴。」
陸沉冷冷地打斷了他。
他沒有解釋。
他甚至懶得跟這個蠢道士分析為什麼要選這支隊伍。
為什麼?
因為它是唯一的選擇。
剛下山打過秋風,意味著他們手裡有糧,正是這支隊伍目前最急缺的東西。
而且,這也意味著心氣鬆懈,滿腦子都是怎麼享受,而不是怎麼打仗。
是荊襄的潰兵,是某個大帥的麾下,意味著他們此刻的內部等級是混亂的,沒有真正的軍紀可言。
而占山為王,意味著他們已經脫離了赤眉軍的主力體系,處於一種訊息閉塞但又渴望回歸的狀態。
這種人,對「聖子」這個名頭,是最敏感,也是最容易動搖的。
最關鍵的是...
陸沉的目光掃過那些依山而建的木屋,那些堆積如山的柴草,以及那個處於風口位置的寨門。
這些分析,陸沉不會說給玄松子聽。
這個道士只需要知道結果,扮演好他的角色就夠了。
陸沉轉過頭,看向趴在另一邊的斥候。
「有沒有設暗哨?」
斥候先是愣了愣,見玄松子沒有表示,才搖頭道:「沒發現,這夥人狂得很,覺得這附近沒人敢惹他們,連明哨都在打瞌睡。」
「最近有沒有內鬥?」
「有!」斥候眼睛一亮,「聽抓來的舌頭說,這寨子的大當家和二當家不和,大當家鑽山豹是個獨眼龍,心狠手辣,分贓不均,二當家早就心懷不滿了。」
「寨子裡有沒有女人孩子?」
「有,就是不知道是搶來的,還是他們的家眷。」
陸沉聽完,沉默下來。
他要將這些零碎的資訊像拼圖一樣拼湊在一起,然後在腦海中模擬出接下來可能發生的每一個畫面,算準每一個變數。
正面仰攻?
必敗。
久攻?
也不行。
唯一的辦法...
就是逼對方在山上自亂。
而要想讓一群烏合之眾在最短的時間內炸營...
陸沉抬頭看了看天。
夏末,天乾物燥。
「風向也對。」
陸沉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眼神里沒有波瀾。
「回去。」
......
半個時辰後。
山腰的一塊平地上。
六百多號人黑壓壓地跪了一地。
沒有火把,只有清冷的月光灑在他們臉上,照亮了那一雙雙渴望、狂熱的眼睛。
玄松子站在一塊大石頭上。
他此時已經整理好了儀容--雖然還是有些狼狽,但至少頭髮束起來了,那件破爛的聖袍也被他刻意地展露出來。
他在進行戰前動員--或者說,裝神弄鬼。
「天補均平!赤眉降世!」
玄松子的聲音在夜色中迴蕩,帶著一種特有的韻律,那是他在龍虎山練了十幾年的唱腔,極其唬人。
「爾等皆是天公將軍的信徒!是這世道里唯一的火種!」
「可你們卻要忍飢挨餓,流離失所,這是為什麼?是因為上蒼在考驗咱們!是要讓咱們受盡苦難,才能脫胎換骨!」
「咱們赤眉軍起事,那是為了什麼?是為了替天行道!是為了給這天下討個公道!是為了讓大傢伙兒都能吃上飯!」
「而那裡!」
玄松子猛地一揮袖子,指向山頂那座燈火通明的寨子,他沒有拽文,因為這些人聽不懂。
「那裡盤踞著的,是一群打著赤眉旗號的流寇!他們不尊天公將軍號令,燒殺搶掠,禍害百姓,壞了咱們赤眉軍的名聲!」
「他們是敗類!是叛徒!」
「本座今日,便是要帶爾等替天行道...清理門戶!」
底下的人群沸騰了。
「聖子!聖子!」
「殺!殺!殺!」
飢餓,仇恨,信仰,在這一刻被完美地糅合了在一起。
「點火!」
玄松子高舉雙手。
下一刻。
「轟!」
數以百計的火把,在同一時間被點燃。
緊接著,那些火把被狠狠地扔向了那堆積如山的乾柴。
松脂是最好的助燃劑。
幾乎是眨眼之間,一條巨大的火龍,便順著風勢,瘋狂地蔓延。
噼里啪啦的爆裂聲在夜空中炸響。
但這還不夠。
一個合格的山寨,必定有防火的手段,所以,隨著玄松子的動作,大量的濕草甚至毒草被扔進了火堆里。
滾滾濃煙,帶著刺鼻的味道,呈現出一種詭異的黑黃色,藉著強勁的山風,蔓延而上。
「咳咳咳!哪來的煙?」
「走水了!走水了!」
「我的眼睛!」
「敵襲!有人攻山!」
寨子裡瞬間炸了鍋。
那些正在喝酒吃肉的赤眉軍被這突如其來的濃煙燻得眼淚直流,有人驚慌失措地想要找水救火,有人以為是官軍打上來了想要拿刀。
混亂,蔓延得比預想中還要快。
咳嗽聲,慘叫聲,哭喊聲,此起彼伏。
就在整個山寨都被濃煙覆蓋,寨中人心惶惶的時候。
「殺啊!!」
「聖子有令!清理門戶!!」
「叛逆當誅!降者免死!!」
山腰,喊殺震天。
幾千名早就餓瘋了、憋瘋了計程車卒,揮舞著簡陋的兵器,像潮水一樣沖了上去。
被官軍追著逃竄的怒火,來自信仰的刺激,腹中飢餓所帶來的欲望。
足夠了。
山寨的大門在第一時間就被衝破--因為根本沒人守,守門的人早就被煙燻得趴在地上吐白沫了。
這是一場屠殺。
陸沉站在陰影里,冷冷地看著這一幕。
看著那個在石頭上手舞足蹈的神棍,看著那些狂熱衝鋒計程車卒。
他只是看著。
沒有狂喜。
甚至沒有多餘的情緒。
只有一種...淡淡的、理所當然的平靜。
他握了握負在身後的拳頭。
感受著指甲刺入手心的微痛。
這種感覺...
就像是,棋手落下了一枚棋子,然後看著棋局按照自己預想的那樣變化。
一切都在計算之中。
這群人在他的指揮下,完美地執行著他的意志。
風向,人心,混亂,時間差。
每一個環節都扣得嚴絲合縫。
沒有滯澀。
沒有那種不得不聽從蠢貨命令的憋屈。
也沒有那種明明看穿了一切卻只能閉嘴當啞巴的無力。
他只需要說出自己的命令,然後就會有人去執行,就會變成現實,變成眼前這血與火的畫面。
他意識到--這具身體,這個位置,才是對的。
自己終於走到了正確的位置。
終於不用再壓抑自己。
這才是他一直想要的。
只要玄松子還能握住這聖子的名頭,只要自己還能透過玄松子控制這支大軍...
那麼,所有人,都會自然而然地,往他想要的方向去死。
這就是戰爭。
這就是...他的道。
......
廝殺並沒有持續太久。
比起被刀砍死的,其實更多的人是被濃煙嗆暈,或者是被大火逼得走投無路而投降的。
當第一縷晨曦再次照亮這片山林的時候,黑風寨已經換了主人。
玄松子深一腳淺一腳地走在廢墟里,看著那些被燒得面目全非的屍體,臉上的肌肉微微抽搐。
「造孽啊...」
他捂著鼻子,小聲嘀咕了一句,眼神里閃過一絲不忍。
雖然這些人都是死有餘辜的匪寇,但這種死法...未免也太慘了些。
不過,當他的目光掃過角落裡那幾十個衣衫不整、抱頭痛哭的被搶來的女人,以及幾個已經斷氣的孩子時,那一絲不忍很快就淡了下去。
「活該。」
他狠狠地啐了一口唾沫。
「聖子大人!」
不遠處,那個獨眼老卒興沖沖地跑了過來,臉上滿是菸灰,手裡還提著一個五花大綁、像肉球一樣的胖子。
「大當家『鑽山豹』已經被兄弟們砍死了!這是他們的二當家!是個軟骨頭,一見咱們衝進去就跪地求饒了!」
「啪」的一聲。
那個胖子被扔在地上,摔得齜牙咧嘴,但一看到玄松子,立刻就像是一條蛆一樣蠕動著爬過來,把頭磕得砰砰響:
「聖子饒命!聖子饒命啊!」
「小人是有眼不識泰山!小人...小人願意歸順聖子!願意當聖子身邊的一條狗!」
「這寨子裡的錢糧、女人...全是聖子您的!小人還可以帶路!這附近還有幾個寨子,小人都熟!」
玄松子看著這個滿臉肥肉、涕泗橫流的傢伙,心裡一陣厭惡。
不過...
他下意識地看了一眼不遠處正坐在一截斷牆上、冷眼旁觀的陸沉。
陸沉沒有任何表示,只是如往常一樣沉默。
玄松子明白了--不能殺。
留著這個軟骨頭,比殺了他更有用。
因為他代表著「聖子」的號召力,代表著歸順可以活命。
玄松子深吸一口氣,擺出一副威嚴的姿態,走上前去,親自給這胖子鬆綁。
「知錯能改,善莫大焉。」
「既然你有此心,本座便給你一個機會。」
「起來吧。」
「謝聖子!謝聖子!」二當家磕頭如搗蒜,臉上滿是劫後餘生的狂喜。
至於這忠誠有多少水分...
誰在乎呢?
陸沉站在玄松子身後,冷冷地看著這一幕。
他在乎的,是這寨子裡的糧食。
是這寨子裡剩下的幾百個生力軍。
以及...這場酣暢淋漓、以弱勝強的勝利,足夠徹底洗刷掉他們身上的「俘虜」烙印,來把那個虛無縹緲的「聖子」名頭,真正變成令人敬畏的實權。
這處寨子,已經可以歇腳了。
大家都在歡呼,都在慶祝。
這六百個從山裡跑出來的「聖子親軍」終於吃上了一頓飽飯,喝上了酒,有些甚至開始挑選女人。
陸沉沒有阻止這些。
適當的發泄是必要的,否則這根崩緊的弦會斷。
但他沒有加入。
他只是一個人走到聚義廳的後堂,找到了一張地圖,然後藉著昏暗的油燈,開始研究。
片刻後。
玄松子走了進來。
他看起來有些疲憊,也有些茫然。
「結束了?」玄松子問。
陸沉頭也不抬,手指在地圖上緩緩划過:「不。」
「才剛剛開始。」
他抬起頭,看著玄松子,極其少見地,重複了一遍自己的話:「這只是個開始。」
玄松子皺了皺眉。
他雖然同意了陸沉的意見,以戰養戰,用聖子名頭來壯大,來帶更多人重回正路。
但是他不想走得這般急。
這半個月的逃亡,加上剛才那一場大戰,已經透支了他所有的精力。
他現在只想好好睡一覺,休息幾天。
所以他據理力爭:「這地方易守難攻,是個不錯的歇腳地。」
但陸沉依舊冷冷地打斷了他:「不能停。」
「這點人,不夠。」
「這點糧食,也不夠。」
「能用的軍隊,必須越來越多。」
「聖子的名頭,必須越來越響。」
「要響到傳遍整個荊襄九郡,響到讓那些大帥都不得不敬畏你,響到...真正能和那位天公將軍爭輝!」
玄松子被他這番話說得有些發懵。
「你...你到底想幹什麼?」
「和天公將軍爭輝?你瘋了?!」
陸沉看著他,嘴角居然勾起了一抹笑意:
「只有這樣,以後的仗才會更好打。」
「只有這樣,才會有更多的人來投奔。」
「當你手下有幾萬,甚至十幾萬人的時候,官軍也好,天公將軍也好,誰還能奈何得了你?」
「到時候,你才是真正的聖子,可以一念之間,平定亂世。」
玄松子聽得心驚肉跳。
他看著這個醜陋的男人,咽了口唾沫,下意識地問道:「那...要多少人才夠?」
陸沉沉默了片刻。
他似乎在思考一個具體的數字。
一萬?五萬?十萬?
不。
人,永遠是消耗品。
所以他抬起頭,輕聲回答:
「越多...越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