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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3章 從事

2026-09-18 01:38:36 作者: 東有扶蘇

  書房內的燭火跳動了一下。

  顧懷放下手中那份從荊襄方向幾經輾轉、好不容易才送進莊子的密報,目光幽然。

  「有點意思...」

  他輕聲自語,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居然...是用這樣的方式站穩?」

  密報上的內容並不複雜,甚至可以說是簡單粗暴--

  玄松子率部出山,出現在襄陽南邊一百多里的位置,夜襲黑雲寨,盡屠寨中匪寇,收編餘部,得糧草兵甲,聲威大震。

  顧懷的身子往椅背上靠了靠,換了個更舒服的姿勢,眼神卻並沒有因為這份捷報而變得輕鬆,反而多了幾分探究。

  他當然在玄松子身邊安排了人。

  除了那幾個架著玄松子沖官軍大營的親衛,甚至在那些看似普通的赤眉戰俘里,同樣混雜著他的眼線。

  這本來是一個萬無一失的局面。

  在他的預想中,這支赤眉軍是要放養在江陵周遭的,等到官軍解除封鎖,再讓他們打起旗號用另一種方式護衛江陵。

  

  可是現在...

  一切,似乎出現了一點稍微超出他預料的變化。

  所以,原本對於任何一個勢力的首領來說,看到自己放出去的偏師能在絕境中站穩腳跟,並且打出這樣一場漂亮的翻身仗,絕對應該感到欣慰。

  但顧懷沒有。

  他只是感到一種深深的違和感。

  這種違和感,來源於那個他親手推上神壇的人--玄松子。

  顧懷了解玄松子。

  雖然相處的時間不算太長,但他自認,這點看人的眼光還是有的。

  那個道士,貪生怕死,遇到危險跑得比誰都快,最大的願望大概就是回龍虎山混吃等死,當個受人敬仰的掌教天師。

  但同時,在那副插科打諢的皮囊下,那個道士的底色是悲憫的。

  那種悲憫不是裝出來的,是刻在骨子裡的。

  他會因為路邊的一具餓殍而念經超度,會因為不想看到百姓受苦而猶豫是否要接下「聖子」這個黑鍋。

  這樣一個會厭惡這個世道的人,這樣一個滿腦子都是因果報應的修道之人。

  進了深山老林轉了一圈,突然就轉了性子?

  這可能麼?

  當然不可能。

  人是會變,但不會變得這麼快,這麼徹底。

  所以,這不像是玄松子的手筆。

  但這封密報里,只提到了結果,並沒有提到過程。

  顯然,那個能說動玄松子、並且安排了這一切的人藏得很深,深到連顧懷安排的人都沒有察覺到他的存在,或者說,他們也覺得這一切都是玄松子突然「開竅」了。

  「是誰呢...」

  顧懷眯起眼睛,看著燭火。

  沒有答案。

  但按照這個勢頭下去,這支「聖子親軍」接下來的走向,顧懷幾乎都能推斷出來。

  他們會像滾雪球一樣迅速壯大。

  他們會不斷地吞併那些弱小的赤眉勢力,用聖子的名義去收割人心,用凌厲的手段去擴充大軍。

  聖子的名頭會越來越響,響徹整個荊襄九郡,甚至傳到朝廷的耳朵里。

  顧懷向後靠在椅背上,罕見的,在他眼裡出現了一絲「猶豫」的情緒。

  是現在就派人去查清楚?去把那個不穩定的因素除掉?

  還是...裝作不知道?

  沉默了許久。

  顧懷笑了。

  因為他想明白了一件事--這件事,真的是壞事麼?

  只要能把赤眉這潭水攪渾,只要能把官軍的注意力吸引過去,不管是誰在玄松子背後出謀劃策,都是在幫他幹活。

  至於玄松子...

  顧懷從來沒有想過徹底控制玄松子。

  這根本就不現實,所以一直以來他和玄松子的對話,更多是看透了玄松子的性格底色後,進行的布局。

  而且...


  顧懷拉開抽屜。

  那個黑漆漆的木盒,正靜靜地躺在那裡。

  那是赤眉聖子的印信。

  那是代表著赤眉聖子「天命」與「正統」的唯一憑證。

  他當初沒有把這個東西交給玄松子,只是讓玄松子帶了旗幟和那一身行頭。

  他留在玄松子身邊的暗衛,也沒有發回任何「失控」的警告。

  這說明玄松子依然是那個玄松子。

  起碼,那個道士仍然沒有表現出野心。

  這些都是最後的保險。

  只要印信在他手裡,那支大軍無論膨脹到什麼地步,無論那個幕後之人有什麼野心。

  在法理上,在赤眉軍那個極其講究身份和等級的體系里。

  他們都是...無根之木。

  只要顧懷想,他隨時可以拿出這枚印信,隨時可以再造一個聖子,或者,親自下場。

  「但是...」

  顧懷的眉頭微微皺了起來。

  「人,總是會變的。」

  他在心裡輕聲對自己說。

  這是他兩世為人的經驗,也是這亂世里最顛撲不破的真理。

  現在的玄松子沒有野心,是因為他歸根結底還是個修道之人,還沒有真正意義上嘗過權力的滋味。

  可如果有一天,他真的坐擁數萬大軍,一言可以決人生死,一聲令下可以讓城池易主。

  當那種「聖子」的虛榮被千萬人的歡呼填滿,當那個幕後的推手不斷地在他耳邊吹風...

  那個只想回龍虎山修道的道士,真的能保證道心永遠不會變質麼?

  權力,永遠是最可怕的東西。

  它能讓父子反目,能讓兄弟鬩牆,自然也能讓一個出世之人選擇還俗。

  「不能賭。」

  顧懷搖了搖頭,眼底閃過一絲冷厲。

  「玄松子的確是個不錯的年輕道士,但把希望一直寄托在別人的道德和良心上,太過可笑。」

  「更何況,亂世還會愈演愈烈。」

  顧懷站起身。

  他走到窗前,推開窗戶,看著外面深沉的夜色。

  所以。

  他需要一道保險。

  一道除了印信、除了暗衛之外,更深層次的、能夠從根子上控制那支軍隊的保險。

  他轉過身,披上一件外袍。

  「來人。」

  「公子。」門外的親衛應聲而入。

  「去把李易叫來,讓他先去議事廳等我。」

  「是。」

  顧懷走出書房,獨自一人,走向了莊園的最深處。

  那裡有一處地牢。

  ......

  其實說地牢並不準確,這裡只是莊子角落裡幾間被改造成的禁閉室。

  乾燥,通風,甚至還有床鋪。

  平日裡,莊子裡違反了規定的人,要麼直接逐出莊子,要麼就得來這裡關個兩三天的禁閉。

  一開始的時候,那些因為打架鬥毆或者聚眾賭工分的漢子聽說要被關禁閉,都嚇得夠嗆,還以為是跟坐牢一樣。

  可進了禁閉室才發現這裡面待著還挺舒坦的,安安靜靜不用幹活,又管飯。

  除了門口有人把守,除了不能自由出入,這裡甚至比流民住的窩棚還要好上百倍。

  於是一時間還出現了好幾個沒事找事想被關一關的人。

  直到顧懷發話,誰要是還搞這種事,直接關進小黑屋餓三天,才算是把這股歪風邪氣殺了下來。

  一路上想著這些有的沒的,顧懷對著行禮的看守點頭示意,走到了地牢最深處,那扇厚重的木門前。

  他的腳步停頓了一下。

  因為他不確定,自己接下來的舉動,到底會放出怎樣的洪水猛獸。

  但是,如果不這麼做,光靠那枚印信,是無法長久控制住人心的。


  想要控制一支靠信仰凝聚起來的軍隊,唯一的辦法,就是用更純粹、更嚴密、更具煽動性的信仰去覆蓋它。

  甚至是...篡改它。

  「開門。」

  「是,公子。」

  顧懷走了進去。

  屋內點著燈,兩個人正盤腿坐在地上,閉目養神。

  聽到動靜,他們同時睜開眼,抬起頭。

  是當初那兩個聲稱奉赤眉渠帥之命,大搖大擺給顧懷送來聖子印信的赤眉特使。

  時間已經過去了一個多月。

  這一個多月里,他們被關在這裡,沒人審問,沒人折磨,當然也沒人理會。

  換做常人,此時恐怕早就變得焦躁不安,或者是精神崩潰了。

  但他們沒有。

  他們的眼神依舊平靜冷漠,沒有怨恨,沒有恐懼,甚至沒有對自由的渴望。

  只有極度的克制。

  看到顧懷進來的那一瞬間。

  沒有任何猶豫,也沒有任何多餘的動作。

  兩個人同時起身,整理了一下哪怕是在囚禁中也保持得一絲不苟的衣袍。

  然後。

  齊刷刷地單膝跪地。

  雙手高舉過頭頂,行了一個極其標準的赤眉大禮。

  「參見聖子。」

  聲音整齊劃一,莊嚴得彷佛這不是在牢房,而是在莊嚴的祭壇。

  顧懷看著他們。

  從第一眼看到這兩個人的時候,他就知道,這兩人和外面那些因為飢餓而造仮的流民不一樣。

  甚至和那些滿腦子地盤錢糧的赤眉將領也不一樣。

  他們是真的...赤眉信徒。

  冷漠,克制,虔誠到了極點。

  也危險到了極點。

  從來沒有一句多餘的廢話,沒有一個多餘的動作。

  他們是真的相信那句「天補均平」,也是真的相信聖子降世能拯救萬民。

  「起來吧。」

  顧懷擺了擺手。

  兩人依言起身,依然垂首肅立,不發一言。

  顧懷看著他們,突然問了一句:

  「外面這一個月發生了什麼,你們知道麼?」

  左邊那人回答:「不知。」

  「不知道就不好奇?」

  「聖子若是想讓我們知道,自然會說;若是不想,問也無用。」

  顧懷笑了笑。

  這種回答,簡直像是設定好的程式。

  「其實,我現在已經不是聖子了。」

  顧懷看著他們,語氣隨意地說道:「現在在外面打著聖子旗號,被官軍追剿,被百姓傳頌的,是另一個人。」

  「一個現在還是假的,但隨時可以變成真的聖子。」

  「而我,只是個江陵地界的守法豪強,甚至還在配合官府剿滅赤眉餘孽。」

  顧懷說完,觀察著他們的表情。

  他想看到哪怕一絲的動搖,或者是憤怒。

  但是...沒有。

  兩個人的臉上連眉毛都沒動一下。

  他們只是靜靜地看著顧懷,眼神里的意味不言而明--

  你說什麼,做什麼,是你的事,但我們心裡清楚,你就是。

  這種近乎偏執的認知,讓顧懷感到一陣無奈,同時也感到一陣心驚。

  「你們就不懷疑?」

  顧懷忍不住問道:「萬一我真的是在耍你們呢?萬一我真的把印信給了別人呢?」

  右邊那人終於抬起頭,開口了。

  他的聲音很平靜,沒有起伏:

  「印信乃上天所賜,上有氣運加持。」

  「它既然在您手裡,哪怕您把它鎖起來,哪怕您讓別人去頂替...那也是您的安排。」

  左邊的人接著開口:


  「天命在您,不在物,也不在名。」

  「您說您不是,那您就不是。」

  「但在我們眼裡,您,是。」

  顧懷沉默了。

  這就是宗教的可怕之處。

  邏輯閉環。

  無論你怎麼解釋,他們總能找到一套說辭來圓回來,並且深信不疑。

  顧懷沒有再繼續這個話題。

  「問你們個問題。」

  顧懷看著他們的眼睛,語氣變得嚴肅起來:

  「你們是真的相信,那位天公將軍,會帶著你們均貧富,替天行道麼?」

  兩人的身體微微一僵。

  這是在質疑他們的信仰根基。

  若是換做旁人,恐怕早就被他們視為異端,當場拼命了。

  但問這話的是顧懷。

  所以他們沒有說話,只是沉默。

  「看來你們也不傻。」

  顧懷輕笑一聲:「你們一路走來,見過那些打著赤眉旗號的大帥是個什麼德行,也見過那些所謂的義軍乾的都是些什麼勾當。」

  「殺人,放火,擄掠...比官軍還狠,比土匪還惡。」

  「這就是你們想要的『天補均平』?」

  兩人依舊沉默,但呼吸明顯急促了幾分。

  顯然,這也是他們內心的掙扎所在。

  作為擁有堅定信仰的赤眉信徒,他們比那些普通訊徒更痛苦,因為他們清醒地看著理想與現實的割裂。

  他們只能用「大業未成」來麻痺自己。

  「像你們這樣的人,在赤眉軍里,一般是什麼職位?人多麼?」顧懷突然問道。

  兩人同時回答:「從事。」

  左邊的人:「不多。」

  右邊的人:「從事一職,篩選極嚴,需讀過書,識過字,各營皆有。」

  左邊的人:「荊襄九郡,百萬赤眉,從事不過三百。」

  他們總是一人說完,另一人又接過話頭。

  默契得像是一個人。

  「天公將軍設從事一職,本為督查各營事務,傳教信仰。」

  「但戰事不利,帥位更迭,從事常被排擠,不參軍議。」

  「長此以往,多不得志,心灰意冷。」

  三百人。

  百萬赤眉是有水分的,但至少幾十萬是絕對有的,幾十萬人里的三百人...

  確實是鳳毛麟角。

  至於被靠實力說話的大帥排擠...

  這再正常不過了,起來參加赤眉起義並且能做到大帥的人,誰願意成天被這些人拿教義來約束行徑?

  在一個爛透了的組織里,真正保持理想的人,往往都是被邊緣化的。

  然而,這種負責傳達教令,負責記錄功過,也負責...解釋教義的人,卻是顧懷眼下剛好需要的。

  顧懷點了點頭,意味深長地看著兩人:「那麼,能不能把他們帶回來?」

  「什麼?」兩人再次愣住。

  「我是說,把這些散落在各個營里,被排擠、被邊緣化,但心裡還存著一口氣的人,給我找出來,帶到這裡來。」

  「人數不用多,二三十個就行。」

  兩人對視一眼,點了點頭。

  「好,」顧懷笑道,「那麼,我以聖子的身份,命令你們。」

  聽到「聖子」二字,兩人的神情瞬間變得肅穆,再次單膝跪地。

  「召集二三十個『從事』,十天之內,到莊子裡集合。」

  「如果連這點命令都不能做到,那你們也別拿聖子那一套來糊弄我了,這聖子當著也沒什麼意思。」

  兩人沒有問為什麼。

  也沒有問召集這些人來做什麼。

  在他們看來,聖子的命令就是天經地義。

  「謹遵...法旨!」

  ......


  議事廳。

  當顧懷走進來的時候,李易已經等在桌旁了。

  顧懷在主位坐下:「李易,我問你個事。」

  「公子請講。」

  「咱們莊子裡現在留下的那些赤眉戰俘,除了那些老實巴交肯幹活的,有沒有那種...」

  顧懷整理著言辭:「那種腦子比較活泛,口才不錯,讀過點書或者見過點世面,但又不太安分,總覺得自己懷才不遇,不願意老老實實當苦力的人?」

  李易愣了愣。

  這算什麼要求?

  「有倒是有...」他面露古怪,仔細回憶著:「前些日子工程隊那邊還報上來幾個,說是有幾個戰俘經常聚在一起發牢騷,幹活也偷奸耍滑,還總喜歡鼓動其他人。」

  「比如一個叫許秀的,以前是個落第秀才,因為不滿官府盤剝才投了赤眉,這人在戰俘營里威望很高,經常給其他人講故事,說書,甚至還偷偷抱怨咱們莊子的工分制度不合理。」

  「還有一個,叫李方平,以前是江湖騙子,嘴皮子利索得很,死的能說成活的,經常煽動大家偷懶...」

  「本來按照規矩,這些刺頭是要加重處罰,甚至關禁閉的。」

  「不過最近工坊的重建快收尾了,所以老何也就只是讓人盯著他們,沒騰出手來收拾。」

  說到這裡,李易小心翼翼地看了顧懷一眼:「公子,您是要...殺雞儆猴?」

  在他看來,這種不安分,有想法,有口才,又不甘心現狀的人。

  放在任何一個管理者眼裡,都是必須要嚴加看管甚至清除的不穩定因素。

  公子深夜突然問起,多半是動了殺心。

  然而。

  「不不不。」

  顧懷卻擺了擺手,臉上的笑容讓李易有些摸不著頭腦。

  「殺雞儆猴太浪費了。」

  「這種人,雖然討厭,雖然偷懶,但他們有一個優點。」

  顧懷指了指自己的腦子:「他們會想,會說,而且...他們有野心。」

  「老實人適合種地,適合當兵。」

  「但有些事,老實人幹不了。」

  李易還是不懂:「公子,那您是要...」

  顧懷問道:「李易,你覺得,要把一個道理講給成千上萬的大字不識一個計程車卒聽,讓他們深信不疑,讓他們願意為此去死,容易嗎?」

  李易搖了搖頭:「難如登天,聖人教化尚且不易,何況是對那些粗人?」

  「是啊,很難。」

  顧懷笑了笑:「所以,我們才需要專門的人來做這件事。」

  「我現在已經有點好奇了,那些赤眉里的從事,太僵化,太死板。」

  「而這些不安分的戰俘,又太跳脫,雖然懂人心,懂怎麼煽動情緒,但歸根結底,他們自己壓根不信那一套。」

  「把這兩撥人放在一起...」

  顧懷摸著下巴:「一定會發生,很有趣的反應。」

  李易越聽越糊塗了,然而顧懷卻沒有解釋:「把那些人都給我挑出來,不管他是偷奸耍滑的,還是懷才不遇的,只要嘴皮子利索,腦子清楚,都給我帶過來。」

  「另外,再把騰一個空置的倉庫出來。」

  李易聽得雲裡霧裡,但出於對顧懷的絕對信任,他還是點了點頭,只是最後忍不住問了一句:

  「公子,您到底要幹什麼?」

  顧懷想了想:「嗯...如果不出意外,我應該是要,給他們上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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