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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4章 親衛

2026-09-18 01:38:41 作者: 東有扶蘇

  霜降睜開了眼睛。

  在醒來的那一瞬間,他的身體便本能地緊繃,右手摸向身邊--那是他在山林里與野獸搏命多年養成的習慣。

  但指尖觸碰到的,只有柔軟、乾燥,甚至還帶著陽光暴曬後特有味道的棉布。

  那種觸感順著指尖傳遍全身,讓他的身體緩緩放鬆下來。

  霜降躺在床上,盯著頭頂的圍帳,花了幾次呼吸的時間,才讓瞳孔重新聚焦,也才讓腦海中那些關於飢餓、絕望的記憶慢慢退潮。

  是了。

  他已經不在山上了。

  也不再是那個像野狗一樣被人驅趕、揹著妹妹在官道上茫然求活的陳阿四了。

  這裡是顧家莊。

  是暗衛的住所。

  沒有野獸,沒有風雨,也沒有那些想要把他和妹妹抓去煮了吃的流民。

  他從床上坐起,簡單的洗漱過後,他穿上一身黑色的勁裝。

  這種布料很特殊,結實,耐磨,卻又不影響肢體的舒展,穿在身上既沒有那種粗布麻衣的磨砂感,也沒有絲綢那種不實用的滑膩。

  袖口和褲腳都被特意收緊,腰間束著一條寬頻,上面掛著一塊不起眼的黑色木牌。

  

  正面刻著「霜降」,背面是一個複雜的、象徵著暗衛的紋路。

  穿戴整齊後,他並沒有急著出門。

  而是走到了隔壁的另一扇門前。

  他站在門口,停頓了片刻,側耳聽了聽裡面的動靜。

  很安靜,只有平穩綿長的呼吸聲。

  霜降的嘴角不自覺地勾起一抹柔和的弧度,他抬起手,輕輕敲了敲門板。

  「該起床了。」

  沒有回應。

  他無奈地搖了搖頭,輕輕推開門。

  屋內的陳設和他那間差不多,窗台上還擺著幾朵已經有些乾枯的野花,那是前幾日穀雨帶著她在院子裡摘的。

  而床上...

  一個小小的身影正睡得四仰八叉,被子早就被踢到了一邊,一隻腳搭在床沿上,嘴裡還嘟囔著什麼聽不清的夢話。

  霜降看著這一幕,眼神里的那點冷硬瞬間融化了,變成了濃濃的心疼與欣慰。

  以前在山裡的時候,妹妹從來不敢這麼睡。

  那時候,她總是蜷縮成小小的一團,像一隻受驚的刺蝟,哪怕是在睡夢中,只要稍微有一點風吹草動,都會驚恐地睜開眼睛,死死地抓著他的衣角。

  因為在山裡,放鬆就意味著死亡。

  可是現在...

  她接受這一切--這安定的生活,這遮風擋雨的屋簷,這舒服的被子和床墊的速度,要比他快多了。

  畢竟,她終究還是個小孩子。

  小孩子總是最容易遺忘苦難的,只要給她一點糖,一點溫暖,她就會努力地向著陽光生長。

  這是好事。

  真的很好。

  霜降沒有叫醒她。

  反正穀雨說過,她還小,不用急著去學堂,讓這丫頭多睡睡,養養身子骨。

  他站在床邊,看著妹妹那張已經有些肉乎、不再像之前那樣乾癟蠟黃的小臉。

  有些記憶又泛了上來。

  那個被大火吞噬的村莊,父親死在熊掌下的慘狀,城門口那個士卒鄙夷的眼神,還有揹著她走在官道上時,那種叫天不應叫地不靈的絕望。

  那些畫面像是烙印一樣刻在他的骨頭上,每一個深夜都會隱隱作痛。

  也正是因為那些痛。

  他才比任何人都清楚,眼下這份安寧,有多麼來之不易。

  值得他用命去換。

  那些過去,讓他一個人揹著,就夠了。

  霜降走過去,輕手輕腳地幫妹妹把被子蓋好,又把那隻懸在床沿的小腳塞回被窩。

  「再睡會兒吧。」

  他輕聲呢喃了一句,然後轉身,帶上了房門。

  ......


  暗衛大院裡住著兩百多個少年少女,但除了偶爾傳來的掃地聲和極輕的腳步聲,幾乎聽不到任何喧譁。

  霜降走進門口掛著「食堂」二字牌匾的屋子。

  說是食堂,其實布置得很簡單,幾排長桌,幾十條板凳,打飯的視窗熱氣騰騰。

  他領了一份早膳--兩個白面饅頭,一碗粘稠的小米粥,還有一個煮雞蛋。

  若是放在以前,這對他來說簡直就是過年都不敢想的盛宴,但現在,這只是暗衛的日常配給--連他妹妹都有。

  他找了個角落坐下,低頭默默地吃著。




  霜降也點頭回禮。

  這並不奇怪。

  霜降也是用了好幾天的時間,才真正明白這個代表著節氣的代號,在暗衛這一群人中究竟意味著什麼。

  暗衛的選拔極其嚴苛,這裡的兩百多名少年少女,每一個都是孤兒,都是從流民堆里、從死人堆里爬出來的倖存者,每一個都有一段不為人知的血淚史。

  他們被清明帶回來,經過層層篩選,最終留在了這個院子裡。

  但即便是在這群人里,也有著更為森嚴的等級。

  二十四節氣。

  立春、雨水、驚蟄...直到大寒。

  只有二十四個人,能有獨立的代號,其他人,只有數字,而數字還在不斷延伸--甚至到了兩百開外。

  而他,一個突然出現在莊子裡的人,一來就直接拿到了「霜降」這個位置。

  一開始,自然是有不服氣的。

  憑什麼?

  直到三天前的校場考核。

  霜降用箭術,和他在深山老林里,和熊瞎子、和狼群搏命換來的狩獵本能,告訴所有人,他配得上。

  從那以後,再沒有人質疑他的位置。

  不過說到底...霜降並不在意這些虛名。

  吃完最後一口饅頭,霜降喝乾了碗裡的粥,起身準備去校場集合。

  每日的晨練是雷打不動的規矩。

  然而,剛走出食堂門口,一道身影便擋住了他的去路。

  「吃完了?」清明問。

  霜降點了點頭:「嗯,準備去校場。」

  「今天不用去校場。」

  清明看著他:「今天有其他的事做。」

  「什麼事?」

  「輪值。」

  清明淡淡地說道:「給公子當親衛。」

  霜降怔了怔。

  他下意識地問道:「親衛?可我記得...你說過我們是暗衛,是影子,不應該出現在明面。」

  「那是對外面的人。」

  清明解釋道:「在莊子裡,尤其是在公子身邊,暗衛和親衛其實並不分家。」

  「大多數時候,我們確實藏在暗處,替公子處理那些見不得光的事。」

  「但也有例外。」

  清明指了指議事廳的方向:「二十四節氣里,每天都會有人輪值,跟在公子身邊,既是護衛,也是為了方便有什麼突發情況,能第一時間向公子匯報。」

  「所以,暗衛同樣也是公子的貼身親衛。」

  霜降沉默片刻。

  對於那位傳說中的「公子」,他的心情是很複雜的。

  感激?當然有。

  如果不是公子收留,他和妹妹早就死了。

  敬畏?也有。

  能在這亂世里建起這麼大一份家業,能讓這麼多桀驁不馴的人心甘情願地效死,那位公子一定是個了不起的人物。

  但更多的是好奇。

  他來到這裡半個多月了,聽過無數關於公子的傳說,見過無數人提起公子時的眼神。

  但他從來沒見過真人。

  所以...那位傳說中的公子。

  究竟是個怎樣的人?


  ......

  議事廳。

  霜降站在門廊下的陰影里,身體筆直,手按在刀柄上。

  陽光灑在他的身上,有些刺眼,也有些熱。

  早晨的議事廳很忙碌。

  不斷有人進進出出,每個人臉上都帶著一樣的神情--嚴肅,匆忙,但並不慌亂。

  霜降認得其中的很多人。

  這半個月裡,清明帶著他熟悉過莊子的環境,也遠遠地給他指認過這些莊子裡的「大人物」。

  那個頭髮花白、走路卻帶風的老人,是福伯,莊子的大管家,據說公子小時候就是他看著長大的,在莊子裡威望極高。

  那個穿著長衫、手裡永遠拿著帳本和炭筆的書生,是李易先生,也是暗衛們的教書先生,溫文爾雅。

  還有工程隊的老何,管農業的孫老...

  若是放在外面。

  這些人大概就是那些高高在上的管事、掌柜,甚至是官員。

  在霜降的印象里,這種人通常都是鼻孔朝天,對下人非打即罵,出門坐轎子,走路都要人攙扶的。

  可在這裡...

  這些人,都很從容。

  他們手裡掌握著幾千人的生計,掌握著巨大的財富和權力,卻不見半點跋扈。

  而當他們踏進那扇門的時候。

  那種下意識的恭敬,那種完全發自內心的臣服,就像是...眾星拱月。

  彷佛只要那扇門裡的人還在,哪怕外面天崩地裂,他們也能找到主心骨。

  霜降微微側過頭,耳朵動了動。

  以他的聽力,即便隔著幾丈遠,也能清晰地聽到裡面的對話聲。

  「...後山的工坊,進度如何了?」

  那是一個年輕男子的聲音,溫潤,清朗,不急不緩。

  「公子,」是李先生的聲音,「老何那邊今早剛報上來的訊息,水泥窯已經全線復產,第一批高質量的水泥已經鋪設完畢,正在凝固期。」

  「按照現在的進度,最多還有三天,烈酒工坊和香水工坊就能完全恢復生產。」

  「至於公子您特意交代的,那個要在最深處、還要特別加固牆體和通風的『新工坊』...」

  聲音多了些無奈:「老何有些較真,他說那地方既然公子說了要『絕對安全』,那原本的牆體厚度就不夠。」

  「他正帶著人日夜趕工,說是要把牆再加厚一尺...所以,可能還要再晚個五六天才能交付。」

  屋內沉默了片刻。

  隨即,那個年輕的聲音輕笑了一聲。

  「這個老何啊...」

  語氣里沒有責怪,反而帶著幾分讚賞和縱容。

  「隨他去吧。」

  「這種事上,較真比敷衍好。」

  「那個新工坊以後要弄的東西,不比香水烈酒之類,萬一真炸了,牆厚一尺,說不定就能救下整個工坊。」

  「你去告訴老何,我不催他,慢工出細活,安全第一。」

  「是,公子。」李先生的聲音裡帶上了笑意,「老何要是聽了這話,估計還得再給那牆加半尺...」

  霜降站在門外,聽著這幾句簡單的對話。

  聽不太懂,但氣氛的輕鬆和融洽,還是能聽出來的。

  漸漸淡去的談話聲中,霜降微微抬起頭。

  目光越過議事廳那高高的屋簷,看著頭頂那片蔚藍的天空。

  幾隻飛鳥掠過,留下一串清脆的鳴叫。

  好...安寧。

  這裡就像是被這亂世遺忘的角落,沒有血腥,沒有廝殺,只有為了更好的生活而忙碌的瑣碎。

  不用擔心下一刻會不會死,甚至連說話都能帶著笑意。

  如果能一直這樣下去...

  哪怕讓他一直站在黑暗裡,守著這份安寧,似乎...也挺好的。

  然而,一陣急促的腳步聲打破了他的思緒。

  霜降的眼神銳利起來,手按在了刀柄上。


  但看清來人後,他又放鬆了下來。

  是福伯。

  這位老管家似乎有什麼急事,快步進了議事廳。

  緊接著,裡面再次傳來了對話聲。

  「回來了?」

  公子的聲音。

  「是,」福伯的聲音壓低了一些,「回來了。」

  「有多少人?」

  「二十八個。」

  「好。」

  公子的聲音里多了一絲滿意的味道。

  「帶他們進莊子,走側門,別驚動太多人。」

  「李易。」

  「學生在。」

  「之前讓你騰出來的那個空倉庫,準備好了麼?」

  「已經收拾妥當了,按照公子的吩咐,裡面只有桌椅和黑板,周圍也都清理乾淨了。」

  「很好。」

  一陣衣料摩擦的聲音響起,似乎是那位公子站了起來。

  「再調集一批親衛,把那個倉庫隔絕起來。」

  公子的語氣變得嚴肅了幾分:

  「在這幾堂課沒上完之前,不准他們在莊子裡隨意走動,也不准他們和任何人接觸。」

  「吃喝拉撒,都在那個院子裡解決。」

  霜降的眼皮跳了一下。

  雖然他聽不懂這些對話是什麼意思,但總覺得...似乎有什麼大事要發生了。

  緊接著,一陣椅子挪動的聲音響起。

  腳步聲從裡面傳來,逐漸靠近門口。

  霜降的心跳稍微快了一些。

  他立刻站直了身體,目視前方。

  陽光灑在了走出大門那人的身上,為他鍍上了一層金邊。

  霜降下意識地抬起頭,看向那個走出來的人。

  正好,顧懷也邁過了門檻,目光隨意地掃了過來。

  兩人的目光在空中交匯了一瞬。

  那是一個很年輕的公子。

  一襲勝雪的白衣,沒有太多的裝飾,只有袖口繡著幾道雲紋,腰間掛著一枚溫潤的玉佩。

  他的長相很英俊,是那種讓人看一眼就覺得很舒服的英俊。

  劍眉入鬢,鼻樑挺直。

  但最吸引人的,是那一雙眼睛。

  目若朗星。

  深邃,平靜。

  沒有任何上位者的高傲與凌厲,也沒有那種讓人不敢直視的威壓。

  霜降低下了頭。

  顧懷的目光在這個少年暗衛的身上停留了一瞬。

  然後,嘴角微微上揚,露出了一個溫和的笑容,像是春風拂過湖面。

  霜降回過神來時,腳步聲已經走遠。

  陽光正好。

  原來,公子是這個樣子。

  他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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