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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9章 比賽

2026-09-18 01:38:56 作者: 東有扶蘇

  「砰!」

  一聲沉悶的巨響。

  那顆裹著皮革、塞滿了碎布和羽毛的蹴鞠,在半空中劃出一道弧線。

  它越過了中場那群擠成一團、正像摔跤多過像踢球的漢子們頭頂。

  越過了一隻拼命伸出來的手掌,狠狠地砸進了球網。

  短暫的寂靜。

  緊接著。

  「進了!!」

  「好球!這一腳漂亮!」

  「工坊隊威武!!」

  「哈哈哈哈!老子就說還是打鐵的勁大!這要是踢在人身上,那還不得斷兩根骨頭?」

  場邊,數百名圍觀的莊民徹底沸騰了。

  巨大的歡呼聲瞬間掀翻了這片空地的穹頂,甚至驚得不遠處樹梢上的鳥兒撲棱著翅膀飛向高空。

  場地上。




  汗水飛濺。

  塵土飛揚。

  而在球場的另一邊。

  剛剛丟了一球的護莊隊隊員們,正一個個垂頭喪氣,雙手撐著膝蓋,大口喘著粗氣。

  他們的隊長,也就是曾經第一個提交建房申請的趙鐵柱,此刻抹了一把臉上的泥汗,狠狠地啐了一口唾沫。

  「都垂著個頭幹什麼?」

  他大吼道:「比賽還沒完呢!不就是被進了一個嗎?咱們還有時間!都給老子跑起來!把球搶回來!」

  「是!!」

  護莊隊的小伙子們被這一嗓子吼醒了,眼神重新變得兇狠起來。

  他們是平時訓練最苦、紀律最嚴的一群人,怎麼能輸給這幫只會使蠻力的工匠?

  那是恥辱!

  

  「嘟--!」

  充當裁判的巡邏隊小隊長吹響了哨子。

  比賽繼續。

  這一次,對抗更加激烈了。

  與其說是踢球,不如說是肉搏。

  工坊隊的漢子們仗著身體強壯,在場上橫衝直撞;而護莊隊則仗著體力好、配合默契,像群狼一樣圍追堵截。

  沒有什麼戰術,也沒有什麼優雅。

  只有最原始的力量,最純粹的激情,以及那種為了勝利而拼盡全力的熱血。

  圍觀的人群里,有人興奮地把手裡的草帽扔上了天,有人激動地拍打著身邊人的大腿--也不管那人自己認不認識,更有甚者,不知從哪兒摸出個鑼來,敲得震天響。

  這一刻。

  沒有了平時幹活時的疲憊,沒有了對外面亂世的恐懼,也沒有了那種所謂的階級。

  管你是管事的,還是普通莊民。

  管你是讀書識字的先生,還是大字不識一個的泥腿子。

  在這個簡陋的球場邊,在這顆圓滾滾的蹴鞠面前,所有人的情緒都被點燃了,融合在了一起。

  變成了一種純粹的、原始的、屬於競技的快樂。

  ......

  然而。

  這份快樂,終究是有界限的。

  比如莊子外圍那道高聳的、冰冷的圍牆。

  牆內,是熱火朝天的歡呼,是衣食無憂的宣洩。

  牆外。

  一群蜷縮在官道旁的流民,聽到了這陣震耳欲聾的歡呼聲。

  他們大多是這幾日才逃難至此的,因為錯過了顧家莊招工的時間,又不敢離去,便只能在這牆根下苟延殘喘,希望能等到莊子下一次開門施粥,或者招人。

  此時,他們正麻木地看著那高高的圍牆。

  那一雙雙布滿了紅血絲的眼睛裡,流露出一絲茫然。

  「這是...咋了?」

  一個抱著孩子、瘦得皮包骨頭的婦人,有些畏縮地往牆根底下靠了靠,聲音嘶啞:「裡頭...是在殺人嗎?」


  在她的認知里。

  只有那些殺人殺紅了眼的亂兵,或者是在分食兩腳羊的流寇,才會發出這種如同野獸般的吼叫。

  「不像。」

  旁邊一個稍微有些見識的老漢搖了搖頭。

  他靠在冰冷粗糙的牆壁上,側著耳朵,貪婪地捕捉著那一絲絲從牆內漏出來的聲音。

  「那是...笑聲。」

  「是很多人在笑,在叫好。」

  「這聽著...像是在過年。」

  過年。

  這個詞讓周圍的幾個流民身子都抖了一下。

  在這兵荒馬亂、人命如草芥的世道里,過年這兩個字,遙遠得就像是上輩子的事。

  「聽說...這顧家莊裡的人,頓頓都能吃乾的。」

  老漢吧嗒了一下乾裂的嘴唇,眼神里流露出一絲近乎貪婪的嚮往:「還有肉吃...俺前個兒在河邊,聞著那味兒了,真香啊...」

  「裡面的人,肯定很快活吧。」

  「真好啊...」

  婦人看著懷裡餓得連哭都沒力氣的孩子,眼淚無聲地流了下來。

  一牆之隔。

  牆裡,是盛世般的歡歌笑語,是吃飽了飯的喧囂。

  牆外,是餓殍遍地,是連呼吸都帶著血腥味的絕望。

  那種從牆縫裡透出來的些許聲響,對於牆外的人來說,既是誘惑,也是最殘酷的折磨。

  它好像在無聲地告訴所有人--

  只有進了那扇門。

  你才有逃離這個亂世的資格。

  你才...算是個人。

  ......

  顧懷站在人群的最後方,負手而立。

  他並沒有去湊前面的熱鬧,也沒有讓親衛驅散人群給自己騰位置。

  他只是靜靜地看著。

  看著那些慶祝進球的漢子,看著那些笑得前仰後合的莊民,看著那一張張鮮活生動的臉。

  嘴角,不自覺地勾起了一抹笑意。

  「這才像個樣子。」

  顧懷輕聲自語。

  人這種生物,是很奇妙的。

  當生存的壓力被移除後,多餘的精力如果沒有正當的宣洩渠道,就會變成戾氣,變成內鬥,變成那種讓人厭煩的勾心鬥角。

  但只要給他們一個球。

  給他們一個規則。

  給他們一個可以為了榮譽、為了勝負去拼搏的場所。

  那些過剩的精力,就會變成好勝心與凝聚力。

  看看場上吧。

  在「我們隊」和「他們隊」的對抗中,原本的小圈子被打破了,新的認同感在建立。

  這比一百次枯燥的說教都要管用。

  顧懷的目光從球場上移開,落在了人群邊緣的一個角落裡。

  那裡,幾個人正鬼鬼祟祟地聚在一起。

  其中一個人手裡拿著個小本子,正一邊盯著場上的比分,一邊飛快地記錄著什麼,周圍幾個人則是一臉緊張地從懷裡摸出代表工分的竹籌,塞到那人手裡。

  那是...在下注。

  顧懷的眉頭微微皺了一下。

  這種事,已經不是第一次發生了。

  自從莊子裡的工分體系最佳化並確立,並且供銷社的物資越來越豐富之後,工分實際上已經具備了貨幣的屬性。

  既然有了錢,有了比賽,那賭博的出現簡直就是順理成章的。

  這也是人性。

  好逸惡勞,想搏一把富貴,這是刻在人類基因里的貪婪。

  之前李易就匯報過幾次,說是有莊民私下裡開盤口,賭蹴鞠賽的輸贏,甚至還有人因為輸光了工分,回家打老婆孩子,鬧得雞飛狗跳。

  顧懷當時的處置很嚴厲。

  抓到,沒收賭博所得,關禁閉,嚴重的直接扣除當月所有工分。

  至於設賭局的莊家,那不好意思了,一腳踢出莊子重回亂世。

  這是因為顧懷很清楚,在一個封閉的、正在進行原始積累的小社會裡,賭博這種東西是絕對的毒瘤。

  它會破壞分配製度的公平性,會讓那些辛辛苦苦幹活的人覺得「勤勞致富」是個笑話,會迅速腐蝕掉莊子好不容易建立起來的秩序。

  所以,從一開始,他對賭博就一直嚴防死守。

  此刻,看著那個角落裡的動靜,顧懷本能地想要揮手讓親衛過去抓人。

  但手抬到一半,他又停住了。

  因為他看到了那個「莊家」臉上的表情。

  那是一種既緊張又刺激,同時也帶著某種...精明的神色。

  而那幾個下注的人,雖然看起來是在賭,但掏出來的工分並不多,更多的是一種給比賽助興的樂子。

  「堵不如疏啊...」

  顧懷喃喃自語。

  只要有競技,就一定會有博彩。

  這是伴生關係。

  你哪怕禁得再嚴,他們也會轉入地下,甚至會因為轉入地下而變得更加不可控,更加黑暗。

  而且...

  顧懷的腦海中,突然閃過一道靈光。

  就像是在漆黑的夜空中划過的一道閃電,瞬間照亮了他之前一直有些模糊的某個思路。

  等等。

  賭博之所以是毒瘤,是因為它會導致財富的非理性轉移,會導致生產力的下降,會導致社會風氣的敗壞。

  但這所有的壞處,都有一個前提。

  那就是--這發生在內部。

  如果是在莊子內部,大家都在這一個鍋里吃飯,你贏了我的,我贏了他的,最後不僅沒創造價值,反而因為過度集中導致流動變少了,那自然是壞事。

  可是...

  顧懷轉過身,目光投向了莊子的北方。

  那裡,有一座城。

  江陵城。

  那裡住著幾萬百姓,住著無數腰纏萬貫卻在這亂世里惶惶不可終日的富商豪紳,住著那些整日裡花天酒地、不知民間疾苦的世家子弟。

  那裡的秩序,本就已經崩壞了。

  那裡的錢,本就在亂世變得越來越不值錢。

  那裡的人,本就在尋找著各種各樣的刺激來麻痺自己。

  如果...

  「如果我把這個盤口,開到江陵城去呢?」

  這個念頭一冒出來,就像是野草一樣瘋長,怎麼壓都壓不住。

  顧懷的心臟開始加速跳動。

  他在莊子裡禁賭,是為了保護莊子的生產力。

  但江陵城?

  那可是個巨大的、尚未被完全開發的市場啊!

  那些有錢人正愁沒地方花錢,正愁生活太無聊。

  如果能把蹴鞠賽正規化、規模化,然後引入江陵城,再配合上一套完善的、具有公信力的博彩系統...

  顧懷的眼睛越來越亮。

  這不僅是錢的問題。

  這更是一種...莊子文化的輸出,一種注意力的轉移,甚至是一種對江陵城民間財富的「溫和掠奪」。

  這年頭有彩票嗎?

  沒有。

  這年頭有足彩嗎?

  那就更沒有了。

  大家賭什麼?賭骰子,賭鬥雞,賭促織。

  那些東西太低端,也太容易作弊,受眾也有限。

  但蹴鞠不一樣。

  這本來就是從宮廷到民間都喜聞樂見的運動,觀賞性強,參與感強,最關鍵的是--

  它可以全民參與。

  哪怕你是個不懂球的老太,聽說只要花兩文錢買張票,猜中了就能贏二兩銀子,你會不會動心?

  肯定會。

  這就是人性。

  顧懷有些感嘆。


  並不是所有的「投機」都是惡。

  關鍵在於,誰在制定規則,誰在控制風險,以及...贏來的錢,去了哪裡。

  如果讓那些地下賭場開盤口,錢只會流進地痞流氓和貪官污吏的口袋,變成他們魚肉百姓的資本。

  但如果這個莊家是莊子呢?

  如果贏來的錢,變成了莊子裡的水泥屋子,變成了更多流民碗裡的粥,變成了護莊隊手中的武器,變成了以後對抗亂世的資本呢?

  這叫什麼?

  這叫取之於民--雖然是富民和賭徒,用之於民--雖然依舊僅限於莊民。

  雖然跟正經做生意比起來,手段多少有些不光彩。

  但只要初心是好的...

  咳咳。

  顧懷乾咳了兩聲,強行把腦海里那個關於「發展下線」的更邪惡念頭給掐滅了。

  那個真的太超前,也太缺德了。

  要是真搞出來,估計整個江陵城的社會結構都得崩塌,到時候自己從保衛江陵的地主豪強,變成了「傳銷教父」,那名聲可就臭了大街了。

  還是穩一點。

  就搞博彩。

  依託於蹴鞠賽的體育彩票。

  既能娛樂大眾,又能募集資金,還能順便宣傳一下莊子的「尚武精神」和「集體主義」。

  一舉三得。

  顧懷再次看向那個角落。

  這一次,他的眼神里沒有了之前的嚴厲,反而多了一絲玩味。

  他轉過頭,對身邊的親衛低聲吩咐道:

  「去,把那個記帳的小子叫過來。」

  「別嚇著他,就說...我想跟他聊聊,關於怎麼把這買賣做大的事。」

  親衛愣了一下,顯然沒跟上自家公子的思路。

  把買賣做大?

  公子不是一向討厭莊子裡有人賭工分麼,可這是要...帶頭坐莊?

  但他不敢多問,連忙應聲而去。

  不多時。

  那個剛才還眉飛色舞的「小莊家」,此刻正戰戰兢兢地站在顧懷面前,兩條腿抖得像是篩糠一樣,手裡的小本子都快被汗水浸濕了。

  「公...公子...俺錯了...」

  「俺再也不敢了...俺這就把贏的工分都退回去...求公子別趕俺出去...」

  這小子叫陳小六,是個腦子挺活泛的年輕人,平日裡在工坊隊裡做幫工。

  顧懷看著他這副模樣,溫和地笑了笑:

  「別怕。」

  「我沒說要罰你。」

  顧懷伸手拿過他手裡的小本子,翻看了幾眼。

  記得還挺清楚。

  誰押了多少,押的哪隊贏,賠率是多少,甚至還貼心地扣除了一成的「抽水」。

  人才啊--居然能無師自通搞出來這麼嚴謹的流程?

  這不就是天生走歪門邪道的嗎?

  「這賠率,你是怎麼算出來的?」顧懷指著上面的一行數字問道。

  陳小六愣了一下,下意識地回答:「呃...就是看哪邊強啊,護莊隊訓練得多,踢起球來也猛...」

  說到這兒,他似乎發現公子的語氣里並沒有怒意,膽子稍微大了一點。

  「所以押的人多了,賠率就得低點,不然俺不得賠死?工坊隊那邊弱,就得高點,不然沒人押...

  「不錯,雖然粗糙了點,但道理是對的。」

  顧懷合上本子,還給了他。

  「但是,在莊子裡搞這個,格局小了。」

  「格局?」陳小六一臉茫然。

  「賺莊民的工分,算什麼本事?」

  顧懷拍了拍他的肩膀:「要不要跟我去趟江陵城?」

  「咱們去賺那些有錢人們的錢。」

  「到時候,別說是一成的抽水了,哪怕是千分之一的流水,都是一筆讓人眼花的數字。」

  陳小六的眼睛瞬間瞪得滾圓。


  公子...沒罰他,還要帶他去城裡掙錢?

  跟公子一起!

  這可是祖墳冒青煙的好事啊!

  「干!」

  陳小六猛地挺直了腰杆,大聲喊道:「公子讓俺幹啥俺就幹啥!哪怕是去搶...不,去賺城裡那些老爺們的錢,俺也不怕!」

  「好。」

  顧懷滿意地點了點頭。

  「明天一早,換身乾淨衣裳,跟我進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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