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過前堂,繞過那道繪著「海水朝日」圖的照壁,一腳跨進書房的門檻,顧懷的鼻翼動了動。
一股熬煮了許久的藥味在並不寬敞的空間裡氤氳開來,讓人聞之便覺得舌根發苦。
顧懷的腳步微微頓了一下。
他沒有立刻出聲,也沒有繼續往裡走,而是靜靜地看著。
榻前,坐著一個人。
一襲素色的長裙,烏黑的長髮簡單挽起,正背對著門口,手裡端著一隻青瓷藥碗,另一隻手拿著湯匙,輕輕攪動著那漆黑的藥汁。
似乎是聽到了門口的動靜,那道身影緩緩轉過身來。
四目相對。
是陳婉。
她似乎也沒想到顧懷會在這時候走進書房,那張未施粉黛卻依舊清麗絕俗的臉上,先是閃過一絲錯愕,隨即,那雙總是含著幾分聰慧與冷靜的眸子裡,泛起了一層極淡的漣漪。
按照禮法,換做一般的大家閨秀,此刻大概早就羞紅了臉,或是驚慌失措地用袖子遮住臉,或是忙不迭地躲到屏風後面去。
但陳婉沒有。
她只是靜靜地看著顧懷,看著這個即將成為她夫君的男人。
她手裡的湯匙停在半空,藥汁順著瓷白的邊緣滴落,發出「叮」的一聲輕響。
顧懷也沒有迴避。
他站在門口,逆著光,目光落在陳婉的臉上。
那張臉有些憔悴,眼底帶著淡淡的青黑,顯然是為了照顧父親幾夜沒睡好,但這反而讓她少了幾分往日的清冷,多了些觸手可及的溫婉與真實。
他就這樣看著她。
眼神里沒有那種「非禮勿視」的迂腐,也沒有那種登徒子的輕浮。
只有一種淡淡的、帶著幾分欣賞的笑意,就像是在看一株絕美的花樹,既為它的盛開而讚嘆,又為它的美麗而動容。
兩個聰明人之間的交流,往往不需要太多言語。
在這一眼的對視里,那些所謂的禮教大防,所謂的規矩體統,都像是窗外那些隨風飄落的葉子,變得無足輕重起來。
陳婉看著顧懷嘴角的笑意,原本微微緊繃的肩膀慢慢放鬆了下來。
她低下頭,看了一眼手中的藥碗,臉頰上終於飛起了一抹極淡的紅霞。
然後,她再次抬起頭。
這一次,那身為女子的本能羞澀被她很快壓了下去,甚至眼神里還帶上幾分小女兒家的倔強與嗔怪,彷佛在說:看了這麼久,還沒看夠麼?
你怎麼一點規矩都不講?
不過既然是你,那沒規矩便也沒規矩吧。
顧懷看著她,嘴角上揚的弧度又深了些。
有些話不必說,有些禮不必守。
然後,她轉過頭,將最後一勺藥餵進父親口中,又拿出手帕替陳識擦了擦嘴角。
做完這一切,她才站起身,端起空了的藥碗,對著屏風後的顧懷盈盈一福。
依舊沒有說話。
她轉身,並沒有走向顧懷所在的門口,而是掀開另一側的珠簾,走向了書房連通後院的內門。
那一襲月白色的身影,在珠簾晃動的脆響聲中,漸漸消失不見。
「咳咳...」
一陣虛弱的咳嗽聲,將他的思緒拉了回來。
顧懷收回目光,繞過屏風,走到了床榻邊。
陳識正半靠在軟枕上,頭上纏著一圈厚厚的布帶,臉色蠟黃,眼窩深陷,整個人看起來比前些日子瘦了一圈,那種大權在握的氣勢也蕩然無存,只剩下了病痛折磨後的頹唐。
看過陳識裝病的樣子,再和眼下一對比,便能確定。
這不是裝的。
看到顧懷進來,陳識想要撐起身子,卻試了幾次都沒能成功,只能無力地擺了擺手。
「子珩,你來了?」
聲音嘶啞,中氣不足。
「大人。」
顧懷在床邊的椅子上坐下,看著陳識那副慘樣,忍不住搖了搖頭:「您這身子骨...還真是會挑時候。」
陳識苦笑一聲:「我也沒想到啊...」
「這頭風是老毛病了,早年落下的病根,一遇風寒,或者是心緒大起大落,就會發作。」
「前些日子...確實是太折騰了。」
陳識嘆了口氣:「這一口氣松下來,病也就如山倒了,這幾天疼得我是恨不得拿腦袋去撞牆,哪還有心思去管外面的事?」
顧懷沉默了片刻。
他當然知道陳識經歷了些什麼。
準確地說,自從遇見自己,陳識的安寧日子就一去不復返了。
誅殺縣尉,扳倒王家,擊潰赤眉,截殺孫義...
一樁樁一件件,被強加在一個只想明哲保身的庸官身上,心理上的劇烈波動,再加上身體的勞累,病倒也是情理之中。
「大夫怎麼說?」顧懷問道。
「只能靜養,」陳識無奈道,「說是心神耗損過大,得好生調養個十天半個月,不能操勞,不能動怒。」
顧懷點了點頭,也不再糾結病情的事:「難怪都有百姓跪在縣衙大門喊冤了,也不見您處理政務,不過...舊疾復發,確實也只能歇著,大人放心,外面的事,有學生看著,出不了亂子。」
「不,不只是這個。」
陳識忽然掙扎著想要坐起來一些。
「怎麼?」顧懷伸手扶了他一把。
陳識喘勻了氣,看著顧懷,眼神變得格外認真。
「子珩啊。」
「什麼事?」
「關於以後。」
陳識指了指北邊的方向:「上次聽了你的話,我便修書一封,加急送去了京城,請我父代為活動。」
「京城那邊回信了?」顧懷有些意外。
「還沒有,但也快了。」
陳識搖頭道:「我父雖然算不得權傾朝野,但安排我回京任個閒職,還是沒什麼問題的,再加上這半年來我在江陵頗有...政績,雖然孫義的事難免有些...有些出格,但吏部那邊的考評應該不會太難看。」
「所以,回京這事,八九不離十。」
顧懷點了點頭:「那是好事,大人可以安心養病,等著調令便是。」
陳識臉上卻並沒有太多的喜色。
「只是...」他頓了頓,睜開眼,看著顧懷,「我這一走,你和婉兒...我還是有些放心不下啊。」
顧懷怔了一下。
他沒想到,陳識在這種時候,想的居然是這個。
「上次不是已經說清楚了麼?」
顧懷笑了笑,語氣輕鬆:「哪怕新來了下一個縣令,不管是清流還是酷吏,我有兵,有糧,有民心,他拿我沒辦法的。」
「再說了,我和婉兒成親後,就是一家人,您在京城好好的,就是我們最大的靠山。」
「話是這麼說...」
陳識搖了搖頭,有些費力地說道:「但是子珩,你要明白,這官場上的事,有時候不是光靠拳頭硬就能解決的。」
「新來的縣令,若是貪財還好說,若是那種死腦筋的清流,或者是帶著任務來的酷吏,他要跟你講規矩,談法度,甚至拿大義來壓你...」
「你雖然掌控了江陵的實權,但你畢竟沒有官身。」
「這是你最大的短板。」
「名不正,則言不順。」
顧懷的眉頭微微挑了一下。
他倒是沒想到,陳識居然能看得這麼透。
這確實是他目前最大的軟肋--朝廷和赤眉軍,他兩邊都沒有靠攏,這固然避免了引起其中任何一方的碾壓,但同樣的,他也享受不到任何一方的庇護。
他可以依託赤眉體系拉出一支打著聖子旗號的大軍,卻沒有任何明面上的赤眉身份;他可以是江陵首富,可以是團練和城防軍隊實際上的掌控者,甚至可以是事實上的江陵之主,但在大幹的律法體系里,他依然只是一個布衣,一個稍微有點錢的百姓。
一旦遇到那種軟硬不吃的官員,一旦以後局勢發生變化,赤眉潰敗荊襄收復,江陵安穩下來,朝廷真的下定決心要動他,這個身份就會成為最大的漏洞。
「所以,大人是有什麼教誨?」顧懷收斂了笑容,正色問道。
陳識沒有立刻回答。
他看著顧懷,像是做出了什麼重要的決定。
「我還是想給你增加一些勝算。」
陳識忽然笑了笑,指了指自己的腦袋:「所以,這次頭風,來得也恰到好處。」
「恰到好處?」顧懷一怔。
「子珩,你讀過律法,可知道大幹對於官員病重無法視事時,有何規定?」
顧懷思索片刻:「若是重病,當上報吏部,請求致仕,或者由上級指派佐官暫代。」
「那是明面上的規矩。」
陳識擺了擺手,露出了一絲老狐狸般的狡黠:「但在地方上,尤其是這種天高皇帝遠的地方,還有一套約定俗成的規矩。」
「自古以來,縣令便是『百里侯』,是一縣之尊。若是縣令身體不適,又無合適的佐官,為免積壓案牘,導致民怨沸騰...」
「縣令可委託信得過的、有功名計程車人,或者幕僚,協助審理案件,處理庶務。」
「這叫--權宜之權。」
陳識盯著顧懷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道:
「你雖然沒有功名,但你是我的門生。」
「如今,更是我即將過門的東床快婿。」
「無論從情理,還是從法理上,你都是我最信得過的人。」
顧懷的瞳孔微微收縮。
他聽懂了。
他沒有官身,不可能在朝廷體系里成為江陵父母官。
但在實際操作層面上,陳識這是要利用自己病重的這個機會,利用「門生代師」這個儒家倫理中極被推崇的藉口,把江陵縣令的司法權、行政權,名正言順地交到顧懷手裡!
這和顧懷之前在幕後操縱完全不同。
在幕後,他只能依靠陳識執掌江陵,陳識走後,隨時可能升級為與下一個縣令的正面對抗。
而一旦他坐到了那個大堂之上,拿起了那塊驚堂木,他就是--代天牧民!
哪怕是暫時的,哪怕只是個「代」字。
但這足以讓他在陳識離開、新縣令到來之前的這段權力真空期里,徹底地、合法地清洗江陵的官場,安插自己的人手,將整個縣衙變成鐵板一塊。
到了那個時候。
任你新來的縣令有天大的背景,面對這樣一個從官場到民間,從法理到私理都只聽顧懷一人號令的江陵,也只能是個被架空的泥塑菩薩!
這算是在為顧懷以後徹底掌控江陵鋪平道路。
顧懷看著躺在床上的陳識,心中忽然有些感嘆。
自己這位老丈人,是真的成長了很多啊。
從一開始那個遇到事就想跑的酸腐清流,到後來敢於直面孫義,再到如今這個能夠利用規則、為後輩鋪路的老練政客。
這亂世,果然是最能磨礪人的。
「大人...」
習慣了以往逼陳識幹活的相處模式,陳識突然設身處地地為他著想,一下子還讓顧懷有點茫然了...
陳識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先是哼了一聲,然後疲憊地揮了揮手:「我這也是為了婉兒,為了陳家,你最好別說什麼讓我上火的話。」
「我已經跟師爺交代過了。」
陳識指了指門外:「今天外面那些鬧事的,還有這幾天積壓的案子,你都去處理了吧。」
「記住一句話。」
陳識閉上了眼睛,聲音越來越低:
「坐上了那個位置,我與你,就真的休戚相關了,我在京城,固然能為你打點鋪路,但不到迫不得已,你千萬,千萬...」
「不要走出那一步。」
「你應該知道,我在說什麼,我既然把婉兒交給你,就絕對不希望自己的女婿,會成為...反賊。」
「你明白了麼?」
顧懷站起身,對著床上的陳識,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禮。
「學生,謹遵師命。」
......
「公子,這邊請。」
王師爺似乎早就得到了授意,見顧懷出來,立刻滿臉堆笑地迎了上來。
他的態度比之前更加恭敬,甚至帶著一絲小心翼翼的討好:「前堂已經準備好了,三班衙役也都到齊了。」
「只是...您看,要不要換身衣裳?」
王師爺指了指顧懷身上的白衣:「雖然只是暫代,但好歹也是升堂,就算不穿官服,也應該是莊重的儒衫方巾...」
「不用了。」
顧懷擺了擺手,大步向著前堂走去。
「我本就是白身,穿什麼官服?」
「是,是...」
王師爺連忙擦了擦額頭的冷汗,小跑著跟了上去。
縣衙大堂。
「威--武--」
低沉的喊威聲在空曠的大堂里迴蕩,三班衙役手持水火棍,分列兩旁。
顧懷從屏風後轉了出來。
他抬起頭,看了一眼頭頂那塊寫著「明鏡高懸」四個大字的匾額。
金漆有些剝落了,但這四個字,依舊帶著一種沉甸甸的分量。
那是幾千年來,壓在百姓頭上的天,也是這世間秩序的象徵。
上一次,顧懷坐在這裡,是囚禁了陳識,奪過權柄,孤注一擲地想要與赤眉軍決一死戰。
而這次,卻是陳識主動將權柄,將江陵,還有自己的女兒,一併交給了他...
也不知道陳識會不會半夜醒了越想越覺得虧得慌。
顧懷走上高台,沒有去坐那張屬於正印官的太師椅--那是規矩,代審不能坐正位,只能在稍側的位置設座。
但這並不影響什麼。
他撩起衣擺,在那張早已準備好的椅子上坐下。
那種冰冷、堅硬的觸感,順著脊背傳了上來。
堂下的百姓們有些發懵。
他們原本以為出來的會是那位縣尊大人,卻沒想到,坐堂的竟然是一個看起來如此年輕、穿著一襲白衣的年輕書生。
「這...這是誰啊?」
「大老爺呢?怎麼換人了?」
「這書生能斷案嗎?莫不是在戲耍我們?」
竊竊私語聲在堂下響起,原本的敬畏變成了懷疑和騷動。
旁邊的王師爺剛想出聲喝止並解釋一番。
「啪!」
一聲清脆的巨響,壓下了所有的聲音。
顧懷拿起驚堂木,重重地拍在了桌案上。
他沒有立刻說話。
只是坐在那裡,目光緩緩掃過堂下的每一個人。
那種眼神,平靜,淡漠,卻讓原本還在交頭接耳的百姓,只覺得後背發涼,不由自主地閉上了嘴,低下了頭,甚至瑟瑟發抖起來。
在這亂世里殺過人、見過血、掌過兵之後所養成的氣勢,在這一刻毫無保留地釋放了出來。
白衣勝雪,卻威壓如山。
顧懷很滿意這個效果。
他開口了,聲音清朗,迴蕩在大堂之上:
「我乃縣尊門生,奉縣尊之命,暫代會審!」
「堂下何人,報上名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