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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3章 變故

2026-09-18 01:39:06 作者: 東有扶蘇

  接下來的日子過得很快。

  快得像是指間流沙,無論怎麼用力去握,都在悄然溜走。

  時間已經進了七月,到了一年中暑氣最盛的夏末,顧懷自從接過了江陵縣衙的權柄,已經忙到了恨不得把一個人劈成兩半用。

  一半留在莊子裡。

  後山的工坊已經完工,開始日夜轟鳴,第一批標準化的零件已經出現。

  新式織機沒有擴大規模,但效率已經提升了數倍,開始吐出一匹匹精美的布帛。

  釀酒器和提純器也開始了規模化生產,雲間閣的貨物源源不斷。

  新立起的高爐日夜噴吐著黑煙,將一車車礦石吞進去,再吐出一股股滾燙的鐵水。

  水泥窯里的火就沒有熄過,那些灰色的粉末被源源不斷地運往工地的每一個角落。

  擴建的圍牆圈住了大片土地,水泥路像是灰色的血管,從莊子中心向四周蔓延,將一個個原本孤立的區域連線成一個堅固的整體。

  新的工坊拔地而起,新的流民被編入戶籍,新的護莊隊在校場上喊殺震天。

  每個人都很忙。

  莊子在亂世的角落裡野蠻生長。

  那個被隔離出來的倉庫里,顧懷每天都要去講上一堂課,把那些驚世駭俗的理論,一點一點地塞進趙甲、許秀這幫人的腦子裡,看著他們從震驚、迷茫,逐漸變得狂熱、深沉。

  而他的另一半,則丟在了江陵縣衙。

  陳識是真的當起了甩手掌柜,說是生病靜養,其實哪怕身體漸漸好了起來,也只是躲在後院裡享受安寧,順便看著自家女婿在前台大刀闊斧地清理門戶。

  那些平日裡只會吃拿卡要的老油條吏員被他毫不留情地踢出了衙門,取而代之的,是莊子裡那些經過李易培訓、稍微識點字、但勝在年輕聽話的「調解員」和新衙役。

  顧懷手中的驚堂木起落之間,積壓的陳年舊案被快刀斬亂麻地清理乾淨,那些新吏員們在顧懷的授意下,深入街頭巷尾,用一種既講理也普法的全新姿態,迅速穩定著這座城市的秩序。

  江陵的官場,在這短短半個月裡,被他像犁地一樣,狠狠地翻了一遍。

  蹴鞠賽的正規化章程也由沈明遠和陳小六敲定,第一座位於江陵城內的大型蹴鞠場已經開始動工,預售的彩票價格甚至已經被炒了起來,所有人都在議論,那有官府站台的、花上兩文錢便能搏一把富貴的機會。

  

  一切都在向著好的方向發展。

  好得甚至讓人覺得有些不真實。

  彷佛赤眉軍曾兵臨城下的亂世,已經像是書頁一樣,被徹底掀過去了。

  直到。

  在七月的一個清晨。

  倉庫里的第一批學員,結業了。

  ......

  七月初三,宜出行、嫁娶,西北大吉。

  清晨的薄霧還未散去,莊子的側門便悄然開啟。

  一行人揹著行囊,並沒有騎馬,走上了官道。

  「就送到這兒吧。」

  顧懷停下腳步,看著眼前這五十八個人。

  在他面前,趙甲、趙乙,以及那二十六名赤眉從事,還有許秀、李方平那十幾個原本的「刺頭」,肅然而立。

  經過這半個月的「洗腦」...或者說特訓。

  這群人的氣質已經完全變了。

  從事們眼中的狂熱並沒有消失,反而變得更加內斂、深沉,像是一團被壓在灰燼下的炭火,不顯山露水,卻能燒穿鋼鐵。

  而許秀等人,也收起了那副吊兒郎當的模樣,眼神里多了一種叫做「野心」的東西,那是顧懷給他們畫的大餅,也是他們即將要去親手攫取的未來。

  這是火種。

  也是顧懷撒向這亂世的,第一個他真正意義上無法完全控制的「變數」。

  「送君千里,終須一別。」

  顧懷從一名親衛手中接過酒杯,目光掃過這一張張臉龐,語氣平靜:

  「我不跟你們說什麼保重,也不說什麼一路順風。」

  「因為你們要去的地方,是荊襄九郡最混亂的地方,是赤眉的軍營,是死人堆,是修羅場。」


  「那裡沒有順風,只有逆流。」

  「我只希望你們記住在這些天裡學到的那些東西。」

  「到了那裡,見到玄松子,把我的信給他。」

  「然後,就按照我教你們的去做。」

  「記住,不要急著奪權,也不要急著去改變什麼,先活下來,先融入進去,先讓士卒們把你們當成自己人。」

  「只有聽得懂你們說話的人多了,你們說的話,才算是道理。」

  趙甲眼眶微紅。

  他和弟弟趙乙對視一眼,深吸一口氣,同時後退一步,雙手抱拳,深深一躬:

  「聖子教誨,銘記在心!」

  「我等此去,定不負聖子所託!」

  身後的五十六人,齊齊躬身。

  「去吧。」

  顧懷揮了揮手:「莫要在路上耽擱,我在江陵,等著聽你們的好訊息。」

  趙甲直起身子,最後看了一眼這個給了他全新信仰的年輕公子,然後毅然轉身。

  「出發!」

  一行人很快消失在晨霧盡頭,踏上了前往荊襄、前往那支正在瘋狂擴張的「聖子親軍」的道路。

  顧懷站在原地,直到那個方向再也看不見人影。

  他知道,這一去,很多人可能再也回不來了。

  他不知道,這由他親手放出的,思想上的洪水猛獸,最後會將這個亂世演變成什麼樣。

  但這顆火種,終究是撒出去了。

  至於最後的結局...

  「看天意,也看人為吧。」

  顧懷嘆了口氣,翻身上馬,帶著今日輪值的霜降和另外幾名親衛,準備繼續去城裡處理公務。

  ......

  官道旁的密林里。

  胡廣煩躁地吐掉嘴裡那根已經被嚼得沒了味道的草根。

  「呸!真他娘的晦氣!」

  他縮在一棵大樹後面,一邊罵罵咧咧,一邊用力抓撓著幾天沒洗澡、被蚊蟲叮咬得滿是疙瘩的脖子。

  在他身後,二十來個赤眉精銳也是一個個垂頭喪氣,像是霜打的茄子。

  他們來江陵已經五天了。

  整整五天!

  這五天裡,胡廣覺得自己就像是個傻子一樣,在這顧家莊和江陵城之間來迴轉悠。

  本以為這不過是個再簡單不過的活兒。

  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書生,一個城外的莊子,憑他多年偷雞摸狗的本事,那還不是想進就進,想出就出?

  可現實卻狠狠地給了他兩個大耳刮子。

  想要進莊子?

  別做夢了。

  那莊子的圍牆修得比有些縣城的城牆還高,門口那一溜排手裡拿著傢伙、一看就見過血的護莊隊,看得胡廣心裡直發毛。

  別說他是「鑽地鼠」了,就算是會飛的鳥,估計進去也得被射下來。

  想要進城?

  那更沒戲。

  城門口的盤查嚴得離譜,城內到處都是巡邏的衙役,走到哪兒都要查路引,一個不對,那是恨不得把祖宗十八代都盤問清楚。

  他們這群人落草已經好些日子了,哪兒來的清白身份?身上帶著匪氣,手裡又有兵刃,只要敢露頭,那就是自投羅網。

  至於那個顧懷...

  更是小心謹慎到了極點。

  整日深居簡出,要麼待在莊子裡不出來,要麼出門身邊全是帶著刀的親衛,根本找不到下手的機會。

  「頭兒...咱們咋辦?」

  一個手下湊過來,苦著臉問道:「帶來的乾糧都快吃完了,這附近也沒啥油水可撈...再這麼耗下去,咱們沒把人綁回去,自己先餓死在這兒了。」

  胡廣聽得心煩意亂,一巴掌拍在那手下的腦袋上:

  「吃吃吃!就知道吃!老子不餓嗎?」

  他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土,眼神里閃過一絲不甘,但更多的是認命。


  「沒指望了。」

  胡廣咬了咬牙:「這也不行,那也不行,這書生太邪門了,簡直滴水不漏,擱這兒防他媽誰呢?至於嗎?」

  「撤!趁著還沒下雨,趕緊上路!」

  他一邊罵著,一邊心裡也在滴血。

  這次下山,簡直虧到姥姥家了。

  本來還想著順手打個秋風,結果江陵地界的村子都窮得叮噹響,連只雞都摸不著。

  一行人收拾東西,罵罵咧咧地鑽出了林子,走上了官道。

  他們藏身的地方,就在顧家莊邊上,一來方便盯梢,二來方便動手,蹲了五天的他們把兵器往包袱里一藏,那模樣還真跟逃難的流民差不了多少。

  此時的官道上,行人稀少。

  就在他們剛轉過一個彎道的時候。

  迎面,一陣馬蹄聲響起。

  胡廣下意識地抬起頭。

  只見十幾步開外,一支小小的馬隊正迎面走來。

  人數不多,只有七八個人。

  為首的是一個騎著白馬的年輕公子。

  一襲白衣,大袖飄飄,長得...還挺俊俏。

  他身旁跟著一個揹著弓的黑衣少年,後面則是幾個精悍的隨從。

  雙方的距離在迅速拉近,兩隊人馬,在這寬闊的官道上,即將擦身而過。

  胡廣本來沒在意。

  他只是習慣性地掃了一眼這些有馬的肥羊。

  然而。

  在收回目光的一剎那,他的心臟猛地漏跳了一拍。

  然後,他又裝作不經意地看了幾眼。

  不是吧?

  運氣這麼好?

  老子在城門口曬了兩天太陽沒逮著你,在莊子外面餵了三天蚊子沒逮著你。

  結果老子都要放棄了,都要捲鋪蓋回山了。

  你自己送上門來了?

  胡廣深吸一口氣,不著痕跡地打了幾個手勢,然後瞬間換上了一副憨厚、茫然的表情。

  他停下腳步,伸手揉了揉屁股,然後慢吞吞地從懷裡掏出一張皺巴巴的紙,像是在看地圖,又像是在找路引。

  顧懷的目光掃過他,並沒有太在意。

  十步。

  五步。

  就在顧懷的馬頭剛剛越過胡廣身側的那一瞬間。

  一直跟在顧懷身邊的霜降,鼻子突然動了動。

  作為在深山裡和野獸搏殺長大的獵人,他對一種味道格外敏感。

  那是血腥味。

  是陳舊的、洗不掉的、只有殺過很多人的慣匪身上才會有的那種令人作嘔的血腥味。

  更重要的是。

  他感覺到了視線。

  那個正在撓屁股的領頭漢子,雖然低著頭看紙,但那眼角的餘光,卻像是一條藏在草叢裡的毒蛇,死死地釘在公子身上。

  「小心!」

  霜降臉色驟變,一聲暴喝。

  下一刻,這個曾經在山林里奔走跳躍的少年,反應快得簡直不可思議,他的手化作一道殘影,背後的硬弓瞬間入手,搭箭,開弓,一氣呵成。

  崩!

  弓弦震顫。

  利箭帶著悽厲的嘯聲,直奔胡廣的面門而去。

  然而。

  胡廣比他想像的還要果決,還要亡命。

  他根本沒躲。

  這個看似笨拙的漢子,手腕猛地一翻,那張破紙下,露出了一抹令人心悸的寒光,然後在霜降喊出聲的同時,整個人就猛地彈射而起。

  他臉上哪裡還有半點憨厚?

  那張賊眉鼠眼的臉上,此刻只有猙獰與狂喜!

  「動手!!」

  那支利箭擦著胡廣的頭皮飛過,帶走了一縷亂發,在他臉上劃出一道血痕。

  但胡廣連眼皮都沒眨一下。

  他身後的二十個「流民」,在這一刻同時也撕下了偽裝。


  嘩啦!

  包袱被撕開,寒光閃閃的兵刃瞬間出現在手中。

  沒有任何廢話,沒有任何遲疑。

  這群在荊襄戰場上活下來,習慣了打家劫舍的賊寇,展現出了令人膽寒的默契與狠辣。

  「保護公子!」

  霜降再次開弓,三箭連珠,射翻了最前面的三個匪徒。

  剩下的親衛也拔刀沖了上去,與匪徒們絞殺在一起。

  但胡廣的人太多了,也太近了。

  前方的兩個親衛只是一個照面,就被撲上來的赤眉賊寇砍翻在地。

  「崩!」

  霜降又射出去一箭。

  如此近的距離,這一箭帶著必殺的威勢,直奔胡廣的面門。

  但胡廣綽號「鑽地鼠」,最擅長的就是保命和躲閃。

  他幾乎是在看到霜降抬手的一瞬間,身子就詭異地一扭,像是個沒有骨頭的人一樣,整個人貼著馬肚子滑了下去。

  噗嗤!

  這一箭射穿了他身後一名賊寇的喉嚨。

  「點子扎手!別管那個拿弓的!抓正主!」

  胡廣怪叫一聲,在地上一滾,避開了另一名親衛劈來的長刀,手中的短刀探出,割斷了那匹馬的馬腿。

  馬匹嘶鳴倒地,場面一片混亂。

  顧懷畢竟只是個身子單薄的人。

  在這突如其來的、近在咫尺的血腥廝殺面前,他的反應終究還是慢了半拍。

  胯下的白馬被血腥氣刺激,受驚地揚起前蹄,想要狂奔。

  「公子快走!!」

  僅剩的一名貼身親衛也是個狠人,他並沒有去擋胡廣的刀,而是狠狠地一巴掌拍在了顧懷坐騎的屁股上。

  哪怕是用自己的命,也要給公子殺出一條路來!

  白馬吃痛,長嘶一聲,就要衝出重圍。

  只要衝出去,只要拉開距離,以公子的馬術,這幫步行的賊寇絕對追不上!

  然而。

  終究還是晚了。

  胡廣等的就是這一刻。

  他在人群中如同一隻滑溜的耗子,避開了所有的刀鋒,幾個起落間,已經欺近了馬前。

  他沒有去拉韁繩,也沒有去砍馬腿。

  只見他手腕一抖。

  一道黑影如同毒蛇吐信,帶著呼嘯的風聲,飛向了馬背上的顧懷。

  那是一根套索。

  精準,刁鑽。

  顧懷只覺得眼前一花,緊接著,一股巨大的拉力從脖子上傳來。

  「下來吧你!」

  胡廣獰笑一聲,雙臂肌肉暴起,猛地往後一拽。

  砰!

  顧懷整個人被硬生生地從疾馳的馬背上拽了下來,重重地摔在塵土飛揚的官道上。

  劇痛瞬間傳遍全身,五臟六腑都像是移了位。

  「公子!!」

  霜降目眥欲裂,發出悽厲的吼聲。

  他不顧一切地想要衝過來,卻被幾個悍不畏死的赤眉賊寇死死纏住,只能眼睜睜地看著顧懷被拖走。

  還沒等顧懷掙扎著爬起來,一隻大腳已經踩在了他的背上,緊接著,一隻粗糙的大手揪住了他的衣領,將他像提小雞一樣提了起來。

  「風緊!扯呼!」

  胡廣得手,毫不戀戰,大吼一聲。

  他將顧懷橫放在馬上,自己再翻身上馬,雙腿一夾馬腹,絕塵而去。

  剩下的賊寇們也是一鬨而散,藉著樹林的掩護,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

  只留下幾具屍體,和發瘋般追進林子的霜降。

  ......

  顧懷覺得自己快要喘不上氣了。

  那種被馬背上拽下來摔在地上的衝擊力,讓他到現在腦子裡都還是嗡嗡作響,眼前金星亂冒。

  此刻他被橫放在馬背上,胃裡翻江倒海,馬鞍幾乎頂得他要吐出來。


  耳邊是呼嘯的風聲,和急促的馬蹄聲。

  他艱難地抬起頭,想要看清現在的狀況。

  入眼,是一張賊眉鼠眼、卻笑得張狂無比的大臉。

  那張臉上,帶著一道還在滲血的箭痕,顯得格外猙獰。

  「顧懷?顧大公子?」

  胡廣低頭,看著這個被自己橫放在馬鞍上、年輕俊朗的白衣公子,只覺得心中那口積攢了五天的鬱氣一掃而空,爽得天靈蓋都要飛起來了。

  他伸出髒兮兮的手,拍了拍顧懷蒼白的臉,哈哈大笑:

  「你還真他媽難抓啊!」

  「老子可是...」

  胡廣的笑容在顧懷昏沉的視線里變得扭曲而可怖:

  「想你得緊啊!」

  顧懷想要說話,想要掙扎。

  但黑暗如同潮水般湧來,將他的意識徹底吞沒。

  在昏迷前的最後一刻。

  他只剩下了一個念頭。

  媽的。

  大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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