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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4章 追索

2026-09-18 01:39:08 作者: 東有扶蘇

  今天的陽光並不算好。

  但對於顧家莊的莊民們來說,卻仍然是個極好的日子。

  田埂上,剛吃過早飯準備下地的莊民們三三兩兩地聚在一起,有的在討論著下個月能不能攢夠工分換個新犁耙,有的則是在眉飛色舞地覆盤著前幾天那場精彩的蹴鞠賽,爭論著到底是護莊隊猛,還是工坊隊更勝一籌。

  聊著今年即將到來的收成,也聊著那位無所不能的公子。

  甚至還有幾個孩童,拿著草編的蹴鞠,在水泥路上追逐打鬧,清脆的笑聲傳出很遠。

  一切都像是最完美的畫卷。

  秩序,安寧,富足。

  這是顧懷用無數個日夜的心血,在這片廢墟上一點一點搭建起來的世外桃源。

  福伯坐在議事廳的偏廳里,正對著一張禮單發愁。

  那是給陳家下的聘禮單子。

  「這對玉如意是不是太俗了點?少爺一向不喜歡俗氣的東西...」

  「還有這布匹,雖然是咱們莊子自己產的,但花色是不是太素了?成親嘛,總得喜慶點...」

  老人絮絮叨叨地念著,臉上雖然帶著愁容,但那眼角的褶子裡,卻藏不住笑意。

  那是看著自家孩子終於要成家的欣慰。

  「少爺今晚回來,得讓他再定奪定奪。」

  福伯放下單子,端起茶水,正準備潤潤嗓子。

  就在這時。

  砰!

  側門的方向,突然傳來一聲悶響。

  

  緊接著,是一陣急促、凌亂,甚至帶著踉蹌的腳步聲。

  門帘被猛地掀開了。

  刺眼的陽光隨著那個人影一同撞了進來。

  「啪。」

  福伯手裡的茶杯掉在了地上,摔得粉碎。

  茶水濺了一地,也濺在了那個闖進來的人的鞋上。

  那是一雙滿是鮮血和泥土的鞋。

  那個親衛,那個早上還精神抖擻地跟著公子出門的親衛,此刻就像是從血池裡撈出來的一樣。

  他的衣服破爛,身上有好幾道深可見骨的刀口,血正順著衣擺滴答滴答地往下流。

  但他似乎感覺不到疼。

  他只是死死地抓著門框,那雙平日裡堅毅的眼睛,此刻卻充滿了恐懼、絕望,以及一種讓人看了就心碎的死灰。

  「福...福伯...」

  親衛張了張嘴。

  福伯的身子晃了晃。

  一股巨大的、冰冷的寒意,瞬間從腳底板竄上了天靈蓋,讓他整個人都僵住了。

  他當然認得這個親衛。

  這是公子的貼身護衛。

  除非...

  除非公子出事了,否則他絕不可能獨自一人,變成這副模樣回來。

  「少爺呢?」

  福伯顫抖著問出了這三個字。

  親衛的膝蓋一軟。

  噗通一聲。

  他重重地跪在了地上,然後抬起手,狠狠地一巴掌扇在自己臉上。

  「公子...被劫了。」

  轟!

  外面的蟬鳴聲,打鐵聲,談話聲,在這一瞬間彷佛都消失了。

  福伯只覺得眼前一黑,天地都在旋轉。

  天。

  塌了。

  ......

  正在巡邏的護莊隊似乎接到了什麼命令,先是集結,然後湧出了那扇莊門。

  工坊停工,農田停耕,青壯們被集中起來,有些不安地等待著。

  議事廳的大門被死死關上了。

  就連窗戶也被拉上了帘子,隔絕了外面的陽光。

  空氣凝固得讓人窒息。

  莊子裡的幾根頂樑柱,此刻都聚齊了。

  李易,老何,孫老,還有一身黑衣、此時渾身散發著驚人殺氣的清明。


  他們圍在桌邊,看著那個跪在地上、已經給自己扇了十幾個耳光、臉頰高高腫起的親衛。

  沒有一個人說話。

  只有粗重的呼吸聲,和福伯那壓抑不住的、斷斷續續的喘息聲。

  這位為顧家操勞了一輩子的老人,此刻像是瞬間被抽乾了精氣神,癱坐在椅子上,若不是清明扶著,恐怕早就倒下去了。

  「別打了。」

  終於,一個聲音響了起來。

  是李易。

  這個平日裡溫文爾雅的書生,此刻臉色鐵青。

  他走上前,一把抓住了那個親衛還要自殘的手。

  「現在打死你自己,公子也回不來。」

  李易盯著那個親衛的眼睛,一字一句地問道:

  「告訴我們,詳細的過程。」

  「任何細節,都別漏掉。」

  親衛顫抖著,哽咽著,將官道上發生的一切,斷斷續續地說了出來。

  假扮流民的劫匪,突然暴起的襲擊,馬匹受驚,還有...公子被套索拖下馬背的那一幕。

  說到最後,親衛已經泣不成聲,腦袋磕在地上砰砰作響:

  「是我們無能...是我們沒用啊!」

  「我們該死!我們該替公子去死啊!」

  「公子被抓走的時候...還在吐血...他那身子骨,怎麼受得了...」

  「夠了!」

  李易猛地喝斷了他。

  他深吸了一口氣,強行壓下心頭那股想要殺人的衝動,轉過身,看向眾人。

  「都聽清楚了?」

  老何紅著眼睛,雙手瘋狂比劃著名,喉嚨里發出低吼,但沒人知道他到底在說什麼;孫老也是一臉的焦急,老實巴交的他又不敢冒然出聲,手都快要搓冒煙了。

  「咱們絕對不能亂!」

  李易重重地拍了一下桌子。

  「老何,你回去,把工坊的大門關好,告訴工匠們,公子有令,要趕製一批絕密的新貨,這幾天任何人不得出入,違令者逐出莊子!」

  「孫老,你去田裡,就說公子要整頓莊務,讓莊民們各安其職,沒事別在大路上瞎晃悠!」

  「還有,立刻派人去通知楊震,讓他帶著城防軍和團練,把周邊五十里...不,一百里!所有的路口,所有的山道,全部封死!」

  李易的語速極快,眼下公子出事,楊震不在,福伯六神無主,老何和孫老又都只熟悉他們的職責,也只有由他來扛起重擔了:

  「護莊隊已經撒出去搜尋附近的林子了,但眼下,這件事,必須爛在肚子裡!」

  「除了這屋子裡的人,絕不能讓其他人知道,公子...被劫走了!」

  「哪怕是陳識,哪怕是縣衙,哪怕是...沈明遠,也不能說!」

  「為什麼?」

  孫老有些不解,顫聲道:「這都什麼時候了?公子都被劫了!咱們不是應該趕緊報官,趕緊發動所有人去找嗎?!」

  「報官?」

  李易冷笑一聲,「孫老,你真以為,這江陵城裡,有多少人盼著公子好?」

  「公子在,這莊子就是銅牆鐵壁,是江陵的定海神針。」

  「那些流民敬我們,是因為公子給飯吃;那些商賈捧我們,是因為公子能帶他們賺錢;就連陳識,那個縣尊大人,也是因為公子能保他的官位,能給他女兒歸宿,才對咱們客客氣氣。」

  李易指了指外面:

  「可如果讓他們知道,公子出事了。」

  「這座莊子,瞬間就會變成一塊他們眼裡肥肉。」

  「那些眼紅我們產業的豪紳,那些被公子壓得抬不起頭的人,還有外面那些虎視眈眈的賊寇...」

  「他們會像餓狼一樣撲上來,把這莊子撕得粉碎!」

  「到時候,別說救公子了。」

  「咱們自己,這幾千號莊民,都得死無葬身之地!」

  屋內死一般的寂靜。

  福伯強行控制住了失控的情緒,他抬起頭,渾濁的眼睛看了一眼眾人。


  他是看著顧懷長大的,也是最了解這個家業來之不易的人。

  「李易說得對。」

  福伯用袖子擦乾了眼淚,蒼老的聲音也透著一股狠勁:

  「少爺是這莊子的天。」

  「如今天塌了,哪怕是裝,也得裝作少爺還在!」

  李易點了點頭,感激地看了福伯一眼。

  然後,他把目光投向了角落裡那個一直沒說話的少年。

  清明。

  暗衛的首領。

  「霜降呢?」清明突然開口,聲音冷得像冰。

  那個跪著的親衛身子一顫:「他...他追上去了。」

  「他沒死?」

  「沒...他箭術好,沒被近身,那些賊寇撤退的時候,他發了瘋一樣追進林子了。」

  清明點了點頭。

  那張總是沒有什麼表情的臉上,此刻卻露出了一絲...讓人心悸的猙獰。

  「很好。」

  「他是最好的獵手。」

  「只要他還在追,那些人就跑不掉。」

  清明轉身,走向門口。

  「你要去哪?」李易問。

  「去找人。」

  清明的手按在刀柄上,背影殺氣騰騰:

  「李先生,莊子,是你們的事。」

  「殺人,是暗衛的事。」

  「我會帶上所有的暗衛,沿著霜降留下的記號去找。」

  「然後把那些狗娘養的腦袋,全部砍下來!」

  ......

  與此同時。

  距離莊子十里外的密林深處。

  「呼...呼...呼...」

  沉重、粗糙,像是破風箱一樣的喘息聲,在寂靜的林間迴蕩。

  一道黑影在林間瘋狂地穿梭。

  那是霜降。

  他跑得太快了。

  快得連臉上的樹枝劃痕都感覺不到,快得連肺部那種火燒般的劇痛都被拋在腦後。

  他的那身原本乾淨利落的黑衣,此刻已經被掛得破破爛爛,露出的皮膚上滿是血痕。

  但他沒有停。

  也不敢停。

  他的眼睛死死地盯著地面。

  那裡有著極其細微的痕跡--一根被踩斷的枯枝,半個陷在泥里的腳印,或者是一片被蹭掉的樹皮。

  對於普通人來說,這些痕跡很難讀懂。

  但對於從小在山裡長大、靠著追蹤獵物活下來的霜降來說,這就是指引。

  身體上的傷口和鮮血讓他有些渙散的神智重新凝聚起來。

  他抬起頭。

  那雙眼睛裡,充滿了暴戾與殺意,紅得嚇人。

  他在恨。

  恨那群賊人,更恨他自己。

  該死...該死!

  為什麼?

  為什麼第一箭會偏?

  那個距離,那個角度,他明明練習過無數次,他閉著眼睛都能射中自己要射的東西!

  如果是以前在山上打獵的時候,這一箭絕對會精準地鑽進那頭畜生的眼眶。

  可是今天,他卻失手了。

  就因為那一點點的偏差,就因為那一點點的遲疑。

  公子...被抓走了。

  他恨不得把自己的手給剁下來。

  淚水混合著汗水,模糊了他的視線,但他胡亂地抹了一把,繼續狂奔。

  腦海里,不斷閃過公子被拖下馬背的那一幕。

  那襲勝雪的白衣,在塵土裡翻滾,變得骯髒不堪。

  那張總是帶著溫和笑意、彷佛能包容一切的臉,在那一刻變得蒼白、痛苦。

  那是公子啊。

  是穿著白衣、笑得像春風一樣的公子。


  是給了他一口飯吃,給了他妹妹治病的藥,給了他一個不用再擔驚受怕的家的公子。

  在這個莊子裡,他第一次覺得自己像個人。

  第一次知道了什麼叫尊嚴,什麼叫未來。

  他還記得,那天在議事廳門口,公子對他笑的那一下。

  那麼溫暖。

  那麼乾淨。

  那是他這輩子見過的最乾淨的光。

  他怎麼能...怎麼能把公子給弄丟了?

  他該怎麼面對伸出手拉他一把的清明?面對永遠溫柔、會哄他妹妹的穀雨?

  他該怎麼面對暗衛裡面二百七十二個,因為公子,才有了家的少年少女?

  這世上最恐怖的不是永遠深陷在黑暗裡。

  而是,明明看見了光明。

  那束光,卻要消失了。

  「阿哥,莊子裡的糖好甜啊。」

  「阿哥,穀雨姐姐誇我學東西快呢。」

  「阿哥,你穿這身衣服真好看...」

  妹妹稚嫩的聲音在耳邊迴蕩,像是一根根針,扎得他的心都在顫抖。

  如果公子回不來...

  這一切,都會像泡沫一樣碎掉。

  那個溫暖的家,那個有著乾淨被褥和熱粥的屋子,都會消失。

  他們會重新變成野狗,變成流民,變成這亂世里隨時會餓死的兩腳羊。

  不。

  絕不!

  霜降猛地停下腳步。

  前面是一條山道分岔口。

  痕跡在這裡變得極淡,幾乎就要徹底消失。

  霜降蹲下身子,整個人幾乎趴在了地上。

  他的目光,落在了一片被踩斷的蕨草上。

  很細微的痕跡。

  只有幾片葉子翻轉了過來,露出了背面較淺的顏色。

  霜降撥開蕨草,看到了一個淺淺的腳印。

  如果不仔細看,根本發現不了。

  霜降重新站起身子。

  那雙原本黑白分明的眸子,此刻已經變得通紅,甚至瞳孔都有些豎立,像是一頭真正的狼。

  他不再是那個暗衛霜降了。

  在這一刻。

  那個這些時日用文明和溫暖一點點堆砌起來的「人」,正在迅速崩塌。

  取而代之的。

  是那個在深山裡為了活命可以吃生肉、可以和狼群對峙三天三夜的野獸陳阿四。

  「在那邊。」

  他看向左邊的密林深處。

  他從腰間拔出了那把短匕--那是他父親留下的,用來剝皮的刀。

  然後,隨手從衣擺上撕下一條黑布,系在旁邊的樹枝上--那是給後面的人留的記號。

  做完這一切。

  他沒有任何猶豫,一頭扎進了那片陰森的密林。

  不管你們跑到哪裡。

  不管你們有多少人。

  我都要追上你們。

  只要我還有一口氣。

  我就要把你們的皮剝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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