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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7章 傷兵

2026-09-18 01:40:22 作者: 東有扶蘇

  襄陽城下。

  中軍大帳。

  此刻,這頂象徵著百萬赤眉最高權力的巨大營帳里,只有些許燭火,在空氣中散發著忽明忽暗的光。

  帳篷正中央,懸掛著一幅細緻無比的襄陽堪輿圖。

  一個男人,靜靜地站在地圖前。

  大帳里明明坐著數個執掌生殺大權、手底下動輒數萬兵馬的赤眉大帥,但此刻,卻沒有一個人主動出聲。

  所有的目光,在觸及那個站在陰影里的背影時,都會下意識地移開,帶著一種近乎本能的敬畏。

  天公將軍。

  沒有人看清過他此刻臉上的表情。

  儘管他總是神龍見首不見尾,很多時候甚至連軍議都不會出面,而是放任手底下的這些大帥們去爭權奪利、去廝殺搶掠。

  但在這百萬赤眉之中,沒有任何一個人敢忘記。

  這席捲荊襄九郡,將那高高在上的大幹朝廷打得千瘡百孔的恐怖黑潮,就是眼前這個男人,在一手之間,掀翻了棋盤弄出來的。

  渠勝坐在左首的位置,有些不自在地扯了扯領口的扣子。

  這位在赤眉中以仁義著稱、性格溫和的大帥,此刻額頭上隱隱滲出了一層細密的冷汗。

  他覺得帳篷里的空氣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來。

  因為,最讓人感到恐懼的,往往不是一個暴戾、瘋狂、滿腦子只想著坐一坐皇帝寶座的傳統反賊。

  因為那種人有弱點,貪婪,好色,怕死。

  但天公將軍不是。

  渠勝曾在一個極其偶然的機會,近距離地接觸過這位將軍。

  他驚恐地發現,這位掀起了滔天血海的賊首,眼中沒有對權力的狂熱,沒有對金銀財寶的貪婪。

  他有的,是一種深沉到了極點、也純粹到了極點的...悲憫。

  那是真的對天下百姓被權貴如草芥般踐踏而感到的悲哀,是對這個腐朽黑暗的世道所產生的極致憤怒。

  

  他所做的一切,都是想要改變這個天下。

  但也正因為如此,他才變成了一個比任何人都要可怕的角色。

  如今,他手裡這把名為「赤眉」的刀,已經徹底失控,變成了一頭嗜血的怪物。

  他手底下的大帥、頭目,每天都在做著比當初的貪官污吏、土豪劣紳更殘忍百倍的惡業。

  燒殺搶掠,易子而食。

  天公將軍知道這些嗎?

  渠勝看著那個男人的背影,他想,天公將軍心裡應該是一清二楚的。

  只是他不在乎了。

  或許赤眉軍里的大多數人,從上面的大帥到底層的小卒,都不清楚,這位天公將軍,為了他心中想要的那份未來,他可以毫不猶豫地將這荊襄大地的一切,無論是秩序,還是人命...都付之一炬。

  「天公將軍...」

  坐在右側的一個滿臉橫肉、身上還帶著濃烈酒氣的大帥終於忍不住打破了死寂。

  「我的西營,已經快打空了。」

  「這襄陽城,咱們圍了這麼久,弟兄們死得太多,再這麼打下去,底下的崽子們怕是要譁變了!」

  「譁變?」

  另一個獨眼大帥冷笑了一聲,「誰敢譁變?」

  「打仗哪有不死人的?拿人命填就是了!只要把襄陽打下來,裡面的金銀女人,足夠讓他們閉嘴!」

  大帳內頓時響起了一陣爭吵聲。

  這場軍議,其實並沒有什麼具體的章程。

  兵出伏牛山,再一次傾覆荊襄,打到如今這個血肉磨坊的地步,所有的奇謀詭計都已經失去了意義。

  剩下的,無非就是最原始、最血腥的消耗。

  拼哪邊的人命更多,拼哪邊的骨頭更硬。

  所有人,不止是底層的小卒,甚至包括這些高高在上的大帥,都感到了疲憊和麻木。

  陰影中。

  天公將軍沒有理會身後的爭吵。

  他依然只是沉默地看著地圖上代表襄陽的那片墨跡。


  還要填進去多少條人命,才能把那條護城河徹底填平,才能把城牆上官軍的防守意志徹底磨碎?

  十萬?

  二十萬?

  他那張隱藏在黑暗中,看不清表情的臉上,也不知道會不會有一絲不忍。

  為了那個天補均平的未來,這種代價...或許是必然要付出的吧。

  「報--!」

  帳外,一名親兵快步走了進來,單膝跪地,雙手捧著一張粗糙的麻紙。

  「報天公將軍,各營的摺子送上來了。」

  在這個幾十萬人的大營里,每天都有無數的摺子遞上來,有討要糧草的,有表功的,也有互相告黑狀的。

  負責中軍文書的從事走上前,接過那一疊摺子,開始熟練地篩選。

  大部分都直接被扔到了一旁。

  直到,那名從事的目光,停留在了一張字跡格外端正、與周圍那些歪歪扭扭的摺子格格不入的紙上。

  他看了一遍,眉頭微微皺起,然後快步走到天公將軍的身後,恭敬地遞了過去。




  從事的聲音壓得很低:「是外圍一個運糧的雜牌營頭,叫大刀營,帶頭的是個女子,叫秦昭。」

  爭吵聲微微停頓了一下。

  雜牌營頭?女流?

  這種螻蟻一樣的存在,也配把摺子遞到中軍大帳?

  天公將軍緩緩轉過身。

  他伸出手,接過了那張薄薄的紙。

  目光在上面掃過。

  紙上的內容並不長,字跡更是極其規矩,甚至透著一種讓人舒服的韻律感。

  摺子上寫得很卑微,也很「赤誠」。

  大意是說:大刀營深知自己戰力低下,若上陣殺敵只恐拖累全軍,但又不忍看著赤眉同袍在後方傷重無醫、哀嚎等死,損傷了天公將軍的仁義之名,動搖了軍心。

  因此,大刀營五百餘口,甘願放棄一切做餌、運糧的軍功封賞,請命接管一處傷兵營。

  願為將軍分憂,願為受傷的同袍清洗瘡痍,端屎倒尿,絕不叫苦。

  大帳里安靜了下來。

  天公將軍看著這張摺子。

  他看了好幾遍。

  那雙冷酷的眼睛裡,並沒有因為這份「大義凜然」的同袍之情而產生任何感動。

  他太了解人性了。

  在這座每天都要死上成千上萬人的大營里,在這個為了半塊乾糧就能互相捅刀子的世道里。

  這種不求回報、主動去包攬最髒最累活計的行為,背後隱藏的,只有一種原因--

  求生。

  他一眼就看穿了寫這份摺子的人的真實目的。

  用一種看似無可替代的苦勞,來換取一張不用去搏命的免死金牌。

  但他沒有動怒。

  相反。

  他的眼底,罕見地浮現出了一絲波動。

  「有點意思。」

  他輕聲吐出四個字。

  ......

  丁字營區,爛泥地。

  當那名中軍的傳令兵,帶著幾輛裝滿陳年粗糠和發霉豆子的糧車,以及幾個滿臉不情願、手裡提著破藥箱的老頭,來到這片臭氣熏天的營地時。

  大刀營的五百多號人,全都驚呆了。

  秦昭站在原地,手裡死死地捏著那張蓋著中軍大印的批覆文書。

  她的手在抖。

  但這一次,不是因為恐懼,而是因為一種難以言喻的震撼和劫後餘生的狂喜。

  真的。

  竟然真的成功了!

  上面不僅沒有讓他們去填護城河,反而還象徵性地給他們撥了糧草、調了大夫,甚至允許他們把營地從這片爛泥灘挪到了稍微乾燥一些的南邊緩坡。

  他們,活下來了。

  「所有人,拔營!」

  秦昭的聲音有些發顫:「去我們的新駐地!」


  大刀營計程車卒們雖然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但看著將軍臉上的神情,也知道他們逃過了一劫,紛紛興奮地收拾起那些破爛的行囊。

  然而。

  當他們真正來到那片被劃撥給他們的地方時。

  所有的喜悅與興奮,瞬間消失。

  因為這裡,才是真正的地獄。

  比他們之前待的爛泥灘還要恐怖百倍的地獄。

  這片所謂的駐地,其實就是幾個巨型營盤之間的夾縫區域。

  地上鋪滿了發黑的、黏稠的血漿,踩上去甚至會發出令人作嘔的「吧唧」聲。

  成百上千的傷兵。

  就像是被隨意丟棄的垃圾一樣,密密麻麻地躺在只架了個頂的營帳里。

  有的人被猛火油燒得面目全非,整個人像是一塊焦炭,卻還在微弱地喘息著,祈求旁人給他一口水喝。

  更可怕的是。

  在營地的邊緣,那條原本清澈的小溪,已經被染成了渾濁的暗紅色。

  溪水裡,甚至還漂浮著幾具已經泡發了的殘破屍體。

  這就是這個時代的戰爭。

  這就是這個時代的底層。

  一條人命,有時候甚至比不上一塊干硬的粟米餅。

  人吃人的世道,不僅僅是餓極了,會易子而食。

  更是這種對同類的苦難視而不見,將那些失去了利用價值的同袍,像扔掉一雙破草鞋一樣丟棄在這爛泥里,任由他們腐爛。

  到處都是哀嚎聲。

  呻吟聲。

  瀕死者喉嚨里發出的、類似破風箱般的抽氣聲。

  「老天爺啊...」

  二狗站在原地,雙腿直打哆嗦,胃裡一陣翻江倒海,猛地扶住旁邊的一輛破車,開始劇烈地嘔吐起來。

  柱子更是嚇得直接閉上了眼睛,連看都不敢看。

  秦昭的臉色也蒼白如紙。

  她雖然是山賊,也殺過人,但她從未見過如此大規模、如此慘烈的地獄繪卷。

  這幾千個躺在泥水裡等死的殘軀,那種撲面而來的絕望,足以擊潰任何一個正常人的心理防線。

  「這就是...我們要管的地方?」

  秦昭轉過頭,聲音發顫地看向了跟在隊伍最後面,依然坐在一輛板車上的顧懷。

  顧懷拄著木拐。

  他面無表情地看著眼前這片修羅場。

  那雙眸子裡,沒有恐懼,沒有噁心。

  甚至,連多餘的同情都沒有。

  因為面對這種極致的混亂與死亡。

  唯一能對抗的,不是話語,不是草藥,更不是什麼虛無縹緲的神明。

  而是--

  組織。

  「對。」

  顧懷淡淡地開口。

  他從板車上站了起來,木拐重重地駐在了一塊相對乾淨的石頭上。

  「從現在開始,收起你們的眼淚和噁心。」

  「既然要靠他們活命,就必須把這裡,徹底變成大刀營的地盤。」

  顧懷轉過頭,看著秦昭。

  「開始吧,用你的名義下令。」

  「把營里所有能動彈的人,全都叫過來!」

  秦昭下意識地挺直了脊背,點了點頭:「然後呢?」

  顧懷指了指眼前這片混亂到極點的爛泥灘。

  「第一步。」

  「分割槽!」

  ......

  對於大刀營的這些山賊和老弱病殘來說,接下來發生的一切,都挺讓他們茫然的。

  首先是那個平日裡總是溫和地幫他們寫信、算帳、講故事的「王先生」。

  什麼時候和大當家這麼熟了?

  「把這片區域,用木柵欄分成三塊!」

  顧懷坐在臨時搭建的木台上,面前擺著空白的帳冊,秦昭站在他的身後,手按著橫刀。


  「第一塊,甲區!」

  「所有只是受了皮外傷,或者沒有傷及筋骨內臟,還能走動的,全都趕到甲區!」

  「第二塊,乙區!」

  「傷勢極重,肚子被破開、或者高燒不退、已經開始說胡話、隨時會斷氣的,全都抬到乙區!」

  「第三塊,丙區!」

  「骨折的,或者傷口雖然深,但沒有惡化的,放到丙區!」

  五百多號人哀嘆著準備忙碌,李先生擔任起了具體的指揮,像個招牌一樣站在顧懷身後的秦昭默默地看著,嘴唇微動:

  「這是為什麼?」

  「輕重分流。」

  顧懷沒有抬頭,只是在帳冊上快速地畫著營地的規劃圖:

  「沒有足夠的藥,沒有足夠的人手,甚至連乾淨的水都不夠。」

  「如果把所有人都混在一起,那些原本能活的輕傷員,也會因為感染而死。」

  「更重要的是。」

  顧懷抬起頭,眼神冰冷刺骨:「放棄乙區。」

  「什麼?!」

  秦昭瞪大了眼睛。

  放棄--無非就是不管他們,讓他們去死。

  作為山賊的大當家,她當然沒有多高的道德底線,但看到顧懷如此平靜,如此果決地抹除掉那些人任何求生的希望。

  她還是不可避免地有些茫然和呆滯。

  「對,放棄。」

  顧懷重複了一遍:「然後集中所有資源,給丙區和甲區的人用。」

  「至於乙區的那些重傷員,給他們喝飽水,如果他們喊疼,就給他們灌點酒,讓他們在一個稍微安靜點的角落裡,安安靜靜地等死。」

  「不要在他們身上浪費哪怕一丁點藥材和人力!」

  「可是...」秦昭還有些猶豫。

  「這不是殘忍,相反,這是慈悲。」

  顧懷冷冷地看著她:

  「將軍,你告訴我,那些肚子被剖開的人,你能救活嗎?」

  秦昭語塞。

  「既然救不活,為什麼要把珍貴的藥材浪費在他們身上,而去剝奪那些本來能活下來的人的機會?」

  「慈不掌兵,義不掌財。」

  「先搞清楚,你現在不是在做善事,而是在這片地獄裡搶命!」

  這番話,殘酷,卻又令人無法反駁。

  秦昭咬了咬牙,擺了擺手:「聽他的!立刻去辦!」

  隨著秦昭的命令。

  大刀營計程車卒們開始硬著頭皮衝進了傷兵堆里。

  慘叫聲、咒罵聲頓時響徹雲霄。

  那些被強行抬到「等死區」的重傷員們,用最惡毒的語言咒罵著這些雜兵,甚至有人試圖用完好的那隻手去抓撓士卒們的臉。

  但分流,依然在強制進行。

  這是建立秩序的第一步。

  而在分流的同時,顧懷的第二道命令,也隨之下達。

  「去把所有的破布、繃帶,全都收繳起來!」

  「在營地邊緣架起大鍋,燒水!」

  「煮布!」

  二狗苦著臉跑過來:「王先生,連柴火都不夠了,燒那麼多水煮幾塊破布幹啥啊?」

  「這叫消毒!」

  顧懷眼神嚴厲:「告訴所有人,以後給傷兵包紮,如果不用在沸水裡煮過兩刻鐘以上的繃帶,誰敢私自用髒布去捂傷口。」

  「秦將軍!」顧懷看向秦昭,「抓到一個,抽十鞭子!抓到兩次,直接砍了!」

  「還有!」

  顧懷的聲音依然沒有停歇:

  「把所有酒和鹽,兌上水,不要給人喝!全拿來洗傷口!」

  「酒和鹽?」

  這下連一些士卒都急眼了:「使不得啊!上頭好不容易給了些物資,都是金貴物事,用來洗傷口又疼,太浪費了!」

  「不洗,他們就會爛死!」


  顧懷的決定沒有任何商量的餘地:「疼總比死好!照做!」

  「最後!」

  顧懷站起身,看著營地外圍那些堆積如山的斷肢和沾滿膿血的排泄物。

  「立刻組織五十個人,去下風口挖一個深坑!」

  「把這些污物全都扔進去!」

  「焚燒!」

  「從今往後,傷兵營里,誰敢隨地便溺,誰敢亂扔帶血的繃帶,嚴懲!」

  ......

  整個大刀營,在顧懷這種高壓、冷酷,卻又極其明確的指令下,開始瘋狂地忙碌起來。

  一開始,自然是充滿了抗拒和混亂。

  傷兵們不理解為什麼不用髒布給他們包紮,不理解為什麼要用火辣辣的酒和鹽水洗傷口,疼得他們鬼哭狼嚎。

  士卒們也不理解為什麼要幹這麼多脫褲子放屁的活兒。

  但是。

  這些命令都被秦昭用過往的威望和軍令強行推行了下去。

  然後,顧懷建立了「名冊」。

  每一個傷兵,只要進了甲區和丙區,就會被寫在一個木牌上,掛在脖子上。

  上面記錄了受傷的位置、用過的藥、以及負責照顧他的大刀營士卒的名字。

  他建立了「輪值制度」。

  大刀營的五百人被分成了三班倒。

  四個時辰一換。

  保證每個人都有足夠的休息時間,不至於被這巨大的壓力和惡臭逼瘋,同時也保證了傷兵營十二個時辰都有人巡視和餵水。

  隨著時間的推移。

  奇蹟,真的發生了。

  到了第三天傍晚。

  當那股焚燒斷肢和污物產生的濃烈黑煙,被風吹向遠方。

  當大鍋里的開水被咕嚕嚕煮沸。

  當那些傷兵驚奇地發現,被烈酒洗過、用煮過的繃帶包紮的傷口,雖然一開始疼得要命,但過了兩天之後,竟然奇蹟般地不再發臭流膿,甚至開始結痂了。

  這片原本充斥著死亡和惡臭的地獄。

  竟然硬生生地,被梳理出了一絲生機。

  雖然每天乙區依然有大量的人死去。

  但甲區和丙區的哀嚎聲,明顯小了下去。

  甚至有幾個輕傷員,已經能夠拄著木棍,在營地里幫著大刀營計程車卒去搬運木柴了。

  秦昭站在營地的入口。

  看著眼前這井然有序、雖然依然簡陋但卻乾淨了許多的傷兵營。

  她已經有些麻木了。

  她轉過頭,看向坐在木台上,正藉著夕陽核對名冊的那個年輕書生。

  為什麼,他什麼都懂?

  顧懷察覺到了她的目光,抬起頭,剛想說些什麼。

  突然。

  「咚!!」

  「咚!!!」

  一聲沉悶、巨大,彷佛能將大地砸出一個窟窿的戰鼓聲,從極其遙遠的中軍方向,轟然炸響。

  緊接著。

  是第二聲,第三聲。

  千百面牛皮大鼓,在同一時間被擂響。

  沉悶的鼓聲連成一片,在天地間迴蕩,震得人耳膜發疼,心臟都彷佛漏跳了半拍。

  營地里,所有的聲音都在這一瞬間消失了。

  那些正在搬運木柴的輕傷員,手裡的木頭掉在了地上。

  正在熬藥的赤腳大夫,呆呆地看著沸騰的藥罐。

  顧懷放下了手裡的名冊。

  他拄著木拐,慢慢地站了起來。

  然後。

  「嗚--!!!」

  悽厲的、長長的號角聲,撕裂了傍晚的寧靜。

  「殺!!!」

  這不再是幾百人、幾千人的喊殺聲。

  而是幾十萬人!

  幾十個連綿的營盤中,幾十萬如同螞蟻般密集計程車卒,在同一時間,發出了震天動地的咆哮。


  那種聲音,已經找不到任何語言來形容。

  它像是海嘯,像是地殼的斷裂,帶著一種彷佛要毀滅一切的力量,向著遠方的天空席捲而去。

  顧懷拄著拐杖,一步一步地走上了一個略高的土丘。

  夕陽如血,將整個天地都染成了一片暗紅色。

  在他的視線盡頭。

  那片黑色的海洋,動了。

  無數的攻城塔、雲梯、衝車,在數不清的人流推動下,緩緩地向著那座暗紅色的城牆碾壓過去。

  漫天的箭矢,在天空中交織。

  巨大的火球從城頭被拋下,在黑色的海潮中炸開一朵朵血花。

  但黑色的潮水沒有絲毫停滯。

  他們踩著同伴的屍體,踩著火焰,發瘋一般地向著那道天塹涌去。

  這像是一張沒有任何美感、只有最純粹的殺戮與毀滅的畫。

  人命。

  在這個瞬間,變得比草芥還要廉價。

  那是不計其數的鮮活生命,在為了一個虛無縹緲的「天補均平」口號,或者僅僅是為了能吃上一口飽飯,而奔赴死亡。

  秦昭站在顧懷的身後,渾身發抖地看著這一幕。

  她知道。

  如果不是眼前這個男人。

  大刀營的五百個兄弟,此刻,就已經在那片黑色的潮水中,變成了某一塊墊腳的血肉了。

  風,吹拂起顧懷的衣角。

  他靜靜地站在土丘上,看著這一切。

  攻城,再次開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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