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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8章 攻城

2026-09-18 01:40:24 作者: 東有扶蘇

  這一次攻城持續了很久。

  從黃昏到深夜,從深夜到黎明。

  而在這絞肉機最邊緣的縫隙里,大刀營負責的這片傷兵營,卻亮起了點點橘黃色的火光。

  那火光並不算明亮,但對於那些從死人堆里被拖回來的殘軀來說,這卻是這地獄裡唯一的一絲暖色。

  「水!開水還要多久?!」

  「丙區三號棚,那個傷了肩膀的開始發燒了,趕緊把洗過的冷帕子遞過去!」

  「手腳都麻利點!前面又送人過來了,別擋著道!」

  李先生的聲音響了一夜,這位老秀才此刻挽著袖子,滿臉都是被汗水打濕的灰塵,指揮得聲嘶力竭

  顧懷坐在土丘下的木凳上。

  他面前的桌案上,已經堆了幾寸高的木牌,每一個木牌,都代表著一個鮮活的生命,在過去這一夜裡,如何變成了隨時可能熄滅的燭火。

  「王先生...」

  二狗跑了過來,他那身衣裳此刻已經沾滿了星星點點的暗紅色血跡,但他似乎已經完全不在意了,只是喘著粗氣說道:

  「乙區...乙區快填滿了。」

  顧懷握著炭筆的手微微一頓。

  他抬起頭,越過營地的柵欄,看向南邊那個被特意隔開的「等死區」。

  在那裡,那些人靜靜地躺在乾草上,看著天色一點點變亮,然後在黑暗中,無聲無息地熄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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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就是他定下的規則。

  殘酷,卻必須執行。

  「把名字記下來。」

  顧懷的聲音依然平靜:「如果他們還有力氣說話,問問他們的家鄉在哪兒,家裡還有誰...就算以後沒辦法通知到,也至少記在冊子上。」

  「給他們一碗溫水。」

  顧懷補充道:「就算沒有藥,也要讓他們喝口熱的再走。」

  二狗點了點頭,咬著牙轉身又衝進了人群里。

  顧懷撐著木拐,緩緩地站了起來。

  他已經在這一張小小的桌案後坐了太久,戰事稍歇,也該起來走走了。

  既是為了監督那些規矩是否被執行,更是為了維持這支隊伍,亦或者自己,那快要到極限的心理防線。

  ......

  顧懷拄著木拐,慢慢地走在甲區的營帳間。

  他的傷腿依然不能負重,所以只能走得很慢。

  他的身後,秦昭按著橫刀,沉默地跟著。

  顧懷在一個年輕士卒的草蓆邊停下了腳步。

  這個士卒看起來只有十七八歲,臉上的稚氣還沒脫盡,但左肩膀卻被滾石砸得血肉模糊,整條胳膊無力地垂在身側,已經被厚厚的繃帶纏住了。

  他在發燒。

  乾裂的嘴唇不停地翕動著,眼眶深陷,呼吸急促。

  負責照顧這片區域的,是二狗。

  二狗此時正蹲在旁邊,見顧懷過來,連忙想起身。

  顧懷擺了擺手,示意他坐著。

  他彎下腰,用那隻算不得厚實、卻極其乾淨的手,輕輕覆在了小士卒的額頭上。

  很燙。

  「王先生...」二狗壓低了嗓子,語氣里滿是唏噓,「這娃子才十八,他家裡的爹娘都餓死了,就剩他一個。他今天沖城的時候,是幫同鄉擋了一石子才傷成這樣的,他...他還能活嗎?」

  顧懷沒有立刻回答。

  他看著那小士卒那張寫滿了痛苦和迷茫的臉。

  這個年紀的人,本應該有大好人生,有無限的未來。

  卻在這裡,成了旗幟上的數字,護城河裡的填料。

  「去把兌了水的酒拿來。」

  顧懷淡淡地開口。

  二狗愣了一下,走了出去,不久後又拿著酒水回來。

  顧懷拿出一塊煮過的乾淨麻布,在酒水裡浸透,然後動作輕柔地,一點一點地擦拭著小士卒那張滾燙的臉,以及他的頸項和手心。


  這是最基礎的物理降溫。

  或許是那股涼意讓小士卒感到了一絲舒緩。

  他那雙渙散的眼睛,竟然慢慢地聚焦起來,落在了顧懷那張蒼白卻從容的臉上。

  「先...先生...」

  小士卒的聲音細不可聞:「我是...不是要死了?」

  顧懷停下了手裡的動作。

  他看著小士卒,眼神里沒有憐憫,只有溫和與堅定。

  「還沒死呢,想什麼死?」

  顧懷繼續給他擦拭著:「傷口已經洗乾淨了,繃帶也是煮過的。只要你今晚退了燒,明天我就能讓你喝上一碗帶肉絲的粥。」

  「肉...」小士卒的嘴角費勁地勾了勾,眼底深處突然爆發出了一絲驚人的光亮,「帶肉的...粥?」

  「對,帶肉的。」

  顧懷笑了笑,幫他掖了掖有些潮濕的草蓆:

  「所以,為了那碗肉粥,你也得爭口氣,別在這兒躺著等死。」

  說完,顧懷轉過頭,看向二狗。

  「每隔兩個時辰,就給他擦一次,若是燒不退,就給他餵兩口燒開的熱水。明白了嗎?」

  二狗拼命點頭。

  顧懷拄著拐,繼續朝前走去。

  所過之處,原本躁動、充滿戾氣的營帳,竟然奇蹟般地安靜了下來。

  傷兵們看著這個瘸腿的帳房先生。

  他們並不知道這個男人到底有什麼大本事。

  他們只看到,他會俯下身子幫一個瀕死的人擦去臉上的泥垢。

  他會耐心地聽一個斷了腿的老卒講家裡的老黃牛。

  他會用那種不急不緩的語速,告訴他們,哪怕成了廢人,只要活著,這天底下總還是有口飯吃的。

  這種平等的、不帶任何俯瞰姿態的交流。

  在這個講究尊卑、講究「誰拳頭大誰有道理」的亂世里,簡直不可思議。

  而大刀營的人們,在不知不覺中,也更認真了些。

  原本那些因為幹這種髒活累活而產生的怨氣,在顧懷的一次次巡視中,消散了大半。

  因為他們發現,連「王先生」這樣的讀書人,都能親自下手去碰那些膿血。

  那他們這些本就是爛泥里打滾的漢子,還有什麼可抱怨的?

  而且,畢竟是救人。

  比起殺人,要讓人心裡踏實得多了。

  ......

  顧懷用了大半個時辰才走完了甲區。

  他在每一個傷重但清醒的兵卒面前都會停下,問問名字,問問家鄉。

  他發現,當這些被當成「消耗品」計程車卒,被人叫出名字,被人問及家鄉的時候,他們眼中那種麻木的死志,竟然會悄然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極其微弱、卻又真實存在的求生欲。

  人之所以是人,是因為有根,有名。

  而不是城牆下那一堆堆無名的屍骸。

  巡視到乙區邊緣的時候,天色已經徹底暗了下來。

  乙區依然是死寂的。

  這裡沒有丙區的希望,只有壓抑到極致的各種哀嚎呻吟。

  哪怕顧懷已經極力改善了環境,但有些傷,在這個時代,依然是必死的。

  顧懷站在簡陋的柵欄外。

  裡面傳來了一陣極其微弱的歌聲。

  那調子極其古怪,像是某種家鄉的民謠,斷斷續續,卻帶著一種蒼涼的安寧。

  是一個老卒。

  他的半張臉都被火燒焦了,看起來只剩下了一口氣。

  顧懷沒有進去。

  他只是站在那裡,聽著那歌聲一點一點地低下去,直到徹底消失在夜風裡。

  然後,另一邊,戰鼓聲再次響起。

  顧懷站在原地,看著星空,聽著那在夜裡響起的喊殺聲。

  許久許久後,才輕輕地嘆了一聲。

  ......


  襄陽城下。

  骨骼碎裂的聲音,血肉被擠壓發出的悶響,混合著成千上萬人瀕死前的慘叫,匯聚成了一股足以撕裂蒼穹的聲浪。

  雖然已經天明,但天空被濃煙徹底遮蔽了,看不見太陽,也看不見雲彩。

  「咚!咚!咚!」

  上百面蒙著人皮的巨大戰鼓,在赤眉軍的陣營後方被赤著上身的力士瘋狂地擂動著。

  每一聲鼓響,都像是敲擊在人的心臟上,震得那些本就麻木的流民和士卒渾身發抖。

  「沖!!!」

  「先登者,賞百金!封百戶!」

  「後退者,斬!」

  督戰隊揮舞著雪亮的大刀,砍翻了幾個因為恐懼而停下腳步的流民,鮮血噴濺在後面人的臉上,激起了他們心底最原始的獸性。

  沒有退路。

  退是死,進,或許還有活路。

  於是。

  那片黑壓壓的、彷佛沒有盡頭的人海,再次像洶湧的潮水一般,拍向了那座巍峨的襄陽城。

  寬闊的護城河,早已經看不見水的顏色,裡面塞滿了折斷的雲梯、破碎的衝車,以及層層疊疊、密密麻麻的屍體。

  後面的赤眉軍,就是踩著這些同袍的屍體,甚至踩著還在水裡哀嚎掙扎的活人,硬生生地蹚過了護城河。

  城牆上。

  大幹的官兵們也殺紅了眼。

  漫天的箭矢如同飛蝗般傾瀉而下,每一次齊射,都能在城下的人海中割倒一大片,但很快,那個缺口就會被後面湧上來的人填滿。

  「倒!!」

  城頭的一名校尉嘶聲力竭地怒吼。

  幾口燒得滾燙的大鍋被掀翻。

  金黃色的滾油,混合著散發著惡臭的金汁,順著城牆傾瀉而下。

  「啊--!!!」

  下面那些剛剛把雲梯搭在城牆上、正像螞蟻一樣往上爬的赤眉士卒,瞬間被澆了個正著。

  慘絕人寰的嚎叫聲,甚至蓋過了隆隆的戰鼓。

  皮肉在滾油和金汁的燙灼下瞬間翻卷、潰爛,散發出一種令人作嘔的焦臭味。

  無數個燃燒著的火人從雲梯上跌落下來,砸在下面的人群中,引起了更大的混亂。

  但即便如此。

  依然有無數的雲梯被架起。

  依然有無數的人咬著刀,紅著眼睛,踩著前面人的屍體往上爬。

  滾木、礌石,像是雨點一樣滾落。

  砰!

  一塊幾百斤重的巨石砸在一個赤眉士卒的頭盔上,連人帶頭盔瞬間被砸成了一攤肉泥,而那塊石頭去勢不減,又碾碎了下面好幾個人的骨頭。

  最終,在離李四隻有兩丈的地方砸下。

  李四也是這片黑色海洋中,微不足道的一隻螞蟻。

  他只是一個被裹挾來的流民,因為長得還算壯實,被發了一把生鏽的鐵刀,編入了衝鋒的先登營。

  他不想打仗。

  他只想回家種地。

  可他的爹娘都餓死了,村子也燒了,他沒有家了。

  此時此刻,他正咬著那把鐵刀,雙手死死地摳著雲梯的木檔,拼命地往上爬。

  後面的人在推著他,督戰隊的箭矢在盯著他。

  他不敢往下看。

  他也不敢停下。

  他只能往上爬。

  頭頂上,不斷有殘缺的屍體和斷裂的兵器掉落下來,擦著他的身體砸下去。

  近了。

  更近了。

  李四甚至能看清城垛上那個官兵頭盔上的紋路,能看清那個官兵因為恐懼而扭曲的臉。

  只要爬上去,只要殺了那個人,自己就能活下來。

  就能吃到白面饅頭。

  李四猛地一咬牙,單手攀住城垛,另一隻手抽出嘴裡的鐵刀,發出一聲野獸般的嘶吼,就要翻身而上。

  就在他半個身子剛剛探出城牆的那一瞬間。


  一桿長槍,隨著一聲呼喊,從側面陰毒地刺了出來。

  噗嗤。

  沒有遇到任何阻礙。

  冰冷的槍尖輕而易舉地刺穿了他身上那件單薄的破衣,扎進了他的右肋,然後從後背穿透而出。

  李四的嘶吼聲戛然而止。

  他呆呆地低下頭,看著那根穿透了自己身體的木桿,感受著體內某種東西正在隨著滾燙的鮮血飛速流逝。

  疼嗎?

  好像不疼。

  只是覺得好冷,好累。

  那個握著長槍的官兵猛地一腳踹在他的胸口,抽回了長槍。

  李四鬆開了手,整個人仰面向後倒去。

  風聲在耳邊呼嘯。

  天空在視線中急速旋轉。

  他看到了那灰濛濛的天空,看到了無數像他一樣從半空中墜落的人影。

  砰!

  他重重地砸在了一具屍體上,骨骼發出令人牙酸的斷裂聲。

  他沒有死。

  至少,那一刻他還沒有死。

  劇烈的疼痛排山倒海般湧來,他張大嘴巴,想要慘叫,卻只能吐出大口大口夾雜著內臟碎片的黑血。

  周圍全是人。

  無數隻腳在他的身邊踩踏,有的人直接踩在他的身上,踩斷了他的手指,踩塌了他的胸膛。

  沒人看他一眼。

  他就像是一灘爛泥,被遺棄在這片血肉磨坊的最底層。

  「救...救救我...」

  他努力地伸出血肉模糊的手,想要抓住點什麼。

  不知道過了多久。

  一隻粗糙的大手,突然抓住了他的腳踝。

  然後,一股大力傳來,他整個人像是一頭死豬一樣,被人在泥水和屍體堆里倒拖著,朝著後方拉去。

  顛簸,摩擦。

  傷口在尖銳的石頭上拖曳,撕心裂肺的疼。

  但李四卻感到了莫大的慶幸。

  他知道,這是收攏傷兵的隊伍。

  他活下來了。

  至少,不用被成千上萬的人踩成肉泥了。

  拖拽的過程漫長又痛苦。

  他聽著耳邊的廝殺聲漸漸變弱,取而代之的,是一陣陣壓抑的呻吟和哀嚎。

  終於,拖拽停止了。

  他被像扔麻袋一樣,扔在了一片稍微乾燥些的泥地上。

  李四費力地睜開眼睛。

  視線有些模糊。

  但他依然能看清,這裡是一個巨大的營地。

  空氣中瀰漫著和戰場不同的、另一種更加令人作嘔的味道--

  濃烈的血腥氣、屎尿的騷臭味,以及一種刺鼻的、類似烈酒又比烈酒更沖的味道。

  這裡是傷兵營。

  「又來一個!」

  拖他來的那個漢子擦了把汗,沖著裡面大喊。

  很快,兩個穿著灰色短褐、胸口掛著木牌的漢子走了過來。

  他們沒有說話,只是動作麻利地剪開了李四肋下的衣服。

  其中一個人看了一眼那個貫穿的傷口,又看了看李四口中不斷湧出的血沫,眉頭微微一皺。

  「貫穿傷,傷了肺。」

  那人轉過頭,對著身後喊道:「王先生!這裡有個重傷的,您來看看分在哪區?」

  ......

  拐杖拄在硬泥地上,發出一聲輕響。

  一道修長的身影,擋住了李四眼前的陽光。

  李四努力地仰起頭。

  他看到了一張臉。

  那是一張年輕的、清秀的臉,和這個充斥著死亡和惡臭的傷兵營,有些太過于格格不入。

  只是,那張臉上沾著幾點血跡,眼底布滿了紅血絲。

  他穿著一件灰色的粗布短打,袖子高高挽起,露出的小臂上沾滿了各種各樣的血污。


  他的手裡,拿著一本已經有些翻卷的帳冊,和一根炭筆。

  顧懷低下頭,目光落在了李四的傷口上。

  貫穿,大量出血,內臟受損,伴隨氣胸症狀。

  在這缺醫少藥的時代,在這樣惡劣的衛生條件下。

  沒救了。

  顧懷的腦海里,瞬間得出了結論。

  「大人...救...救我...」

  李四看著那雙平靜的眼睛,就像是抓住了最後一根救命稻草,染血的手指拼命地想要去抓顧懷的衣角。

  顧懷沒有躲。

  任由那隻血手在他的褲腿上留下一個刺眼的血印。

  他甚至彎下腰,用那隻空著的手,輕輕地覆在了李四的眼睛上。

  「不疼了,很快就不疼了。」

  顧懷的聲音很輕,很溫柔,就像是春風拂過水麵。

  但他說出的話,卻冷酷得讓人如墜冰窟。

  「乙區。」

  顧懷直起身子,拿起炭筆,在帳冊上劃了一道。

  「給他餵口水,抬過去吧。」

  「是。」

  兩個灰衣漢子沒有任何猶豫,熟練地架起李四,朝著營地最深處那片只用破布遮擋的區域走去。

  那裡,是乙區。

  是等死的地方。

  李四沒有再掙扎,或許是因為力氣耗盡了,也或許是因為顧懷那句溫柔的「不疼了」起到了作用。

  他就那樣被拖走了,消失在那片絕望的哀嚎聲中。

  顧懷收回目光,看了一眼自己帳冊上那密密麻麻的名字和符號。

  焦頭爛額。

  這是他此刻最真實的寫照。

  他並不是因為看到這些死亡而感到痛苦,他早就過了那個會為了陌生人的悲慘而悲天憫人的階段。

  他焦慮的,是這失控的數字。

  太快了。

  傷兵送來的速度,遠遠超過了他的預期。

  襄陽城下的戰況,比他預想的還要慘烈十倍。

  那幾十個負責洗滌繃帶的婦孺,手已經泡爛了,可開水鍋里的髒布依然堆積如山。

  那些原本數量就不夠、只能拼命省著用的酒和鹽,幾乎沒可能再補充。

  大刀營的幾百個人,已經連軸轉了幾天幾夜夜,每個人的眼睛都熬得通紅,精神繃到了極限。

  但依舊杯水車薪,因為就連這一片傷兵營,此刻也已經被填進來了至少五六千人。

  「王先生!」

  二狗端著一盆混著血水的烈酒跑了過來,聲音裡帶著哭腔:

  「酒不夠了!丙區那邊還有三十多個等著洗傷口的,剛才有個人疼瘋了,咬掉了一個兄弟的耳朵,大家快壓不住了!」

  顧懷合上帳冊。

  「不夠就兌水!三分酒七分水!只要能沖洗表面,再纏繃帶就行!」

  他厲聲喝道:「告訴丙區的人,誰敢再鬧事,直接剝奪治療資格,扔進乙區等死!」

  二狗嚇得一哆嗦,端著盆轉身就跑。

  顧懷站在原地,深深地吸了一口這充滿惡臭的空氣,差點又被嗆得咳嗽起來。

  他轉過頭,看向依然在慘烈廝殺的城池方向。

  這場仗,如果繼續這樣打下去...

  顧懷沉默地思索著。

  按照現在的傷亡比例和赤眉軍的攻城烈度。

  最多再有三天。

  大刀營掌控的這個傷兵營就會徹底爆滿。

  到時候,酒鹽耗盡,繃帶不夠用,大量的輕傷員會因為無法得到及時處理而轉為重傷,重傷員會成批成批地死去。

  疫病,必然會爆發。

  現在雖然已經入秋,但氣溫還是很高,一旦疫病出現並在這幾十萬人的連營中蔓延開來...那將是一場比眼下慘烈的攻城戰還要恐怖百倍的災難。

  而這,還是他用盡了所有辦法,才能勉強撐到今天。


  其他幾處沒人管的傷兵營呢?

  他簡直不敢去想。

  而且。

  顧懷的眼神變得冷厲起來。

  他仍然不確定,那位天公將軍到底想做什麼。

  如果說,這真的是那個人押上一切的賭博。

  那麼這幾十萬的雜牌軍、流民,包括大刀營這五百人,還有自己,註定都會成為他最後的賭注。

  不破城,就玉石俱焚。

  在那之前,自己還能抽身離開麼?

  顧懷握緊了手裡的木拐,沉默地想。

  ......

  第三天。

  第五天。

  一次攻城。

  三次攻城。

  雙方徹底殺紅了眼。

  襄陽的城牆下,屍體已經堆得和城垛一樣高了。

  赤眉軍的精銳悍卒,踩著那些發臭的屍堆,幾次攻上了城牆,甚至一度奪下了南門的城樓。

  但很快,城內的守軍就像是瘋了一樣,不計傷亡地反撲。

  守軍甚至在夜裡,組織了敢死隊,縋城而下,藉著夜色突襲了赤眉軍的幾處前沿營盤,燒毀了十幾架剛剛打造好的攻城塔。

  你來我往。

  血流漂櫓。

  大刀營所在的傷兵營,躲在最外圍的角落裡,倒是幸運地避開了最直接的戰火波及。

  但那種戰爭帶來的絕望壓迫感,卻一分不少地落在了每一個人的頭上。

  顧懷站在營地邊緣,看著那些被源源不斷運送過來的傷兵。

  他發現了一個致命的問題。

  傷兵的質量變了。

  前幾天,送來的大多是老弱流民,是炮灰。

  但這兩天,送來的,越來越多的是穿著皮甲、甚至是鐵甲的赤眉精銳老營士卒。

  這意味著,炮灰快耗光了,天公將軍已經開始動用真正的底牌了。

  而更可怕的是。

  今天上午,顧懷親眼看到,一群原本在傷兵營「甲區」休養的、僅僅只是受了輕傷、剛剛能下地走路計程車卒。

  被幾個凶神惡煞的督戰隊成員,強行發了一把生鏽的破刀,驅趕著走出了營地。

  「你們幹什麼?!老子還有傷!」

  「老子為天公將軍流過血!老子不去!」

  抗議聲換來的,是督戰隊毫不留情的刀背。

  「大帥有令!凡能喘氣的,皆上陣拼殺!」

  「退後一步者,殺無赦!」

  顧懷看著那些被趕上戰場的輕傷員,又看了一眼身後那些正在熬藥的大刀營士卒。

  大刀營的漢子們,一個個臉色煞白,握著木柴的手都在發抖。

  到這一步了。

  連受了傷的老兵都被拉上去了。

  他們這群名義上是後勤、實際上毫無戰鬥力的雜牌軍,雖然躲過了一時,但又能躲到什麼時候?

  輪到他們,只是時間問題。

  也許是明天。

  也許就是下一個時辰。

  到了那時,所有人,都只能去那面暗紅色的城牆下送死。

  夜幕,隨著收兵的鼓聲再次降臨。

  這是一個難得的、沒有攻城戰的夜晚。

  但所有人都知道,這不過是暫時的寧靜。

  仗打到了這個份兒上,任何一次攻城,都可能是決定襄陽歸屬,也是決定這幾十萬人命運的最後一戰。

  顧懷沒有睡。

  他拄著那根已經磨得有些光滑的木拐,站在營地的一處高坡上。

  夜風吹拂著他那件單薄的短打,他仰起頭,看了半宿被煙塵遮蔽得只剩下一輪暗紅血月的夜空。

  不能再抱有僥倖了,他想。

  他轉過身,拖著傷腿,一步一步地走向了營地中間那頂帳篷。

  那是秦昭的營帳。


  營帳里透著微弱的燈光。

  顧懷沒有通報,直接掀開門帘走了進去。

  帳內。

  秦昭也沒有睡。

  她正盤腿坐在地上,面前放著一塊磨刀石。

  她手裡拿著那把陪伴了她多年的橫刀,正在一下一下、機械而麻木地磨著。

  她的動作有些僵硬,眼底是一片濃重的青黑,眉宇間滿是掩飾不住的焦慮和絕望。

  她同樣意識到了什麼。

  傷兵營的作用已經在慘烈的戰爭中消失殆盡,護身符已經快要過期,可能明天,可能後天,當赤眉軍和官兵任何一方顯露出敗相,那麼大刀營上戰場是註定的事情。

  區別只在於是衝殺還是逃跑。

  但就算是隨軍殺入城,整個大刀營,能活下來的人...又有幾個呢?

  聽到腳步聲,秦昭抬起頭。

  看到是顧懷,她沒有驚訝,只是自嘲地笑了笑,手裡的動作沒有停。

  「你來了。」

  顧懷看著她。

  看著這個被現實逼到絕路,已經心力交瘁的女人。

  他輕聲說:

  「不能再這樣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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