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車停在深巷盡頭,宗氏家主面無表情地掀起了車簾。
他很年輕,在南陽五姓的家主之中,他是最年輕的一個,甚至比許多家族中的旁系子弟還要年輕。
但穿上那件代表家主的深色服飾,頭上戴著代表宗族權威的高冠,整個人又透出股與年齡不符的沉重與古板。
他沒有理會巷子外那些警戒的護衛,獨自一人邁上長滿青苔的石階,走進了那座從外表看去並不如何顯山露水,卻在整個荊襄都擁有著無上權威的祠堂。
初冬的寒風被紅漆木門擋在身後,偌大的祠堂內光線幽暗,只有最前方神龕上供奉的一排排長明燈,散發著微弱昏黃的光暈。
另外四姓的家主果然已經到了。
他們各自坐在屬於自己位置的太師椅上,大半個身子都隱沒在黑暗裡,沒有交談,甚至連呼吸聲都輕不可聞,就像是四尊早已在此枯坐了百年的泥塑木雕。
宗氏家主沒有立刻走向那個唯一空著的座位。
一名老僕從陰影中走出來,雙手捧著一個黃銅托盤,托盤裡放著一塊用滾水煮過、又用名貴香料熏蒸過的雪白布帕。
宗氏家主拿起布帕,將其平整地覆在臉上。
滾燙的溫度隔著布料滲透進肌膚,將他這一路從府邸趕來的寒氣,以及這些日子以來壓在心頭的疲憊和焦躁,強行化解了幾分。
沒有人開口打斷這個過程。
儘管宗氏家主今天到得晚了一些,儘管在這座祠堂里的五個人中,他這個剛剛接任家主之位不過三年的年輕人,年紀是最小的。
但這便是世家。
延綿了數百年,經歷過王朝更迭、戰火洗禮卻依然盤踞在南陽這片富庶土地上的五大姓,有著他們必須恪守的、甚至顯得有些繁瑣的規矩和儀式感。
因為這種儀式感,能讓他們在做出任何決定整個家族生死的決斷前,保持絕對的冷靜,也時刻提醒著他們,頭頂上還有列祖列宗在看著。
宗氏家主取下帕子,放回漆盤。
隨後將雙手浸入旁邊的銅盆中,仔細地淨手,擦乾。
他走到神龕前,抽出了三炷香,在長明燈上點燃,然後插進了那尊青銅香爐里。
青煙裊裊升起。
做完這一切,他才轉過身,走到最末尾的那張空著的太師椅前,掀起衣擺,坐了下來。
他的身形同樣融入了黑暗之中。
「襄陽出兵了。」
最終還是最年輕的宗氏家主開口打破了沉默。
「胃口很大。」
坐在他對面的劉氏家主接了一句,作為南陽五姓中掌握著最多部曲私兵、行事也最為激進的一家,哪怕是在祠堂,他的聲音也透著股壓不下去的凜然殺意。
「看來不用再爭論了。」
岑氏家主的聲音從左側的陰影里傳出,「既然能對荊南四郡出兵,那麼對南陽出兵,也就是註定的事情。」
祠堂里陷入了短暫的沉默。
「這證明,我們之前看錯了。」
坐在最上方主位上的,是鄧氏的家主。
他的年紀已經很大了,說話的速度很慢,但他開口之後,其餘四人的呼吸都不由自主地放輕了一些。
南陽五姓,鄧氏為首,這不僅僅是因為鄧氏的英才最多,實力最強,更是因為歷代鄧氏家主,都擁有著遠超常人的深謀遠慮。
「是啊,看錯了。」
岑氏家主重複了一句,嘆息道:
「他接了朝廷的招安旨意,我們便以為,那個占據襄陽的年輕聖子,不過是個運氣好些、想要藉著這道旨意洗白身份的草莽。」
「再怎麼,也至少會安分守己一段時日,向朝廷表表忠心,或者陷入和赤眉舊部的內鬥里。」
「但可惜。」
「看起來,這不是一個會被區區一紙詔書就招安,會因為一個正五品的虛銜就心滿意足的人。」
「連回旨都還沒走到京城,他就已經悍然對荊南出兵了。」
「這意味著,他不僅看穿了朝堂上那些相公們的謀算,他還在利用這種謀算--披上了官皮,用朝廷給的名分,打著清繳赤眉殘賊的旗號,去名正言順地吞併荊南四郡。」
「好算計,好膽魄。」
又是一陣沉默。
「那我們該怎麼辦?」
王氏的家主忍不住問了出來。
在五姓之中,王氏是靠著商賈之事起家的,雖然論起庫房裡的現銀和物資,王氏或許是最豐厚的,但在五姓之中,王氏的地位從來都是最低的,尤其是這種涉及身家性命和家族存亡的廟堂博弈中,他的底氣總是顯得最不足。
「他這次動用的兵力不算多,兩萬精銳,加上兩萬民夫輔兵,」王氏家主快速地報出一串數字,「四萬人的糧草消耗,足夠拖垮他了,不是說襄陽的府庫早就被搬空了麼?所以他哪裡來的底氣去打一場跨江的遠征?」
「荊南四郡武備廢弛已久,承平多年,那些丘八連刀都未必握得穩,」劉氏家主冷笑了一聲,「更何況,他打著朝廷旗號過去,換做你是地方官員,你敢悍然動兵廝殺麼?」
「我擔心的不是荊南,縱觀那個帶兵的陸沉打過的仗,我覺得荊南落入他手裡只是時間長短的問題。」
劉氏家主猛地坐直了身子,帶動椅子發出一聲沉悶聲響。
「等他拿下了荊南,手握半個荊襄,地盤徹底連成一片,接下來,他一定會掉過頭來,看著我們南陽。」
「南陽是襄陽的門戶,也是荊襄最富庶的地方,人口百萬,良田萬頃,金銀、兵源、糧倉,哪一樣不是他們這些反賊做夢都想咬一口的肥肉?」
有人思索著問道:「那你怎麼想?」
「不如早些動手!」劉氏家主狠聲道,「精銳兵力南下,襄陽空了大半!若是趁其不備,全力攻打,說不定還能一戰而下襄陽!總好過他騰出手來,學著前些日子那東西兩營,再來南陽!」
岑氏家主搖了搖頭:「他現在畢竟還頂著平賊中郎將的名頭,主動進攻怕是不妥...真是可惡!朝廷早不下旨,晚不下旨,偏偏此時招安,憑空讓他多了層官兵的皮!」
「或許,倒也不必太過憂心?」有人說,「赤眉東西兩營不也試著圍攻南陽麼?可我們五家聯手,出私兵,開糧倉,還不是把那些反賊打得丟盔棄甲,最後只能乖乖繞道?說不定這次也...」
「荒唐!」
岑氏家主立刻出言駁斥,聲音嚴厲。
「你把事情想得太簡單了!」
「赤眉東西兩營算什麼?那不過是幾十萬裹挾在一起、為了找口飯吃的流寇!他們就像蝗蟲,攻打南陽,是因為南陽有糧,但他們沒有後方,沒有根基,一旦攻勢受挫,糧草不濟,自然會繞開去別的地方。」
「但襄陽那個人,一樣嗎?」
「別告訴我你不知道這些時日他做了什麼!占據雄城、建立法度、穩固後方,他已經有了諸侯之相!他圖謀南陽,是遲早的事!」
「流寇或許好擋,但這麼一個人,一個註定會死磕南陽的人,你拿什麼去擋?拿你莊子裡那些只知道種地的佃戶嗎?」
黑暗中的人被駁斥得啞口無言,冷哼了一聲,重新靠回了椅背里。
自從打破沉默開啟這場談話後,便一直沒有說話的宗氏家主,此時抬起了頭。
「其實,兵鋒之盛,尚在其次。」
這位最年輕的家主的話語,一瞬間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重要的是,他的態度。」
祠堂里再次陷入了沉默。
是的,態度。
在座的五位家主,沒有一個是蠢貨。
他們雖然從襄陽事變以來,就從來沒有主動派人去接觸過那個盤踞在廢墟上的赤眉聖子。
但他們卻一刻也沒有停止過對襄陽的情報收集。
當一個草莽在亂世中崛起,打下一片大大的地盤。
按照常理,他應該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派人來接觸近在咫尺的南陽世家。
無論送禮試探,還是威逼利誘。
他總要摸一摸底,總要試圖和這些龐然大物達成某種默契。
可是,那個人沒有。
他就像是不知道南陽有五大世家一樣,把所有的精力都放在了襄陽的內部整合上。
這太不合常理了。
更可怕的是他在襄陽和南郡推行的那些政令。
「地方連坐之法,保甲制度,用退伍的老卒去取代鄉紳對底層的掌控...」
宗氏家主緩緩念出這些情報上的字眼。
「流寇要的是錢糧,搶完就走。」
「官府要的是賦稅,只要我們交得足夠,地方上怎麼管,是我們的事。」
「但那個人,要的是掌控。」
「絕對的,不容任何勢力插手的掌控。」
祠堂里的空氣彷佛凝固了。
在座的每一個人,都是世家門閥的掌舵人。
他們太清楚這些政令背後意味著什麼。
這才是讓五姓家主真正感到如芒在背的地方。
這意味著,如果有一天,那個人真的帶著大軍來到了南陽城下。
他不會像過去的大幹官府那樣,和他們坐下來談判,用妥協換取他們的支援。
畢竟,無論是朝廷的賦稅,還是地方的勞役,最終都要透過他們這些盤根錯節的世族大姓、鄉紳地主去落實。
這構成了世家賴以生存的根基。
但那個人,會毫不猶豫地刨了五大世家的根,將他們幾百年積攢的土地、隱戶、私兵,全部打碎,納入他自己的那套規矩里。
他和那幫流寇不一樣。
他甚至和當初打下偌大疆土的大幹開國皇帝都不一樣。
這才是最致命的威脅。
「或許...」
王氏家主想了想,聲音有些發虛地開口:「或許我們可以試著主動接觸他?」
這話說出來,祠堂里有幾個人都不著痕跡地皺了皺眉。
但沒有人出言斥責。
王氏家主繼續說道:「他現在畢竟已經是朝廷冊封的平賊中郎將了,我們南陽也是官府治下,現在去接觸他,名正言順。」
「先派人去送份重禮,探探口風,如果能用錢糧安撫住他,或者和他達成些默契,總好過將來真的刀兵相見不是?」
商人的本性暴露無遺。
「接觸了又能怎樣?」劉氏家主反問,「他若是個貪財好色的草莽,什麼東西我們都給得起,但他若是一心要吞了南陽呢?你這不是抱薪救火,與虎謀皮?」
「天下大勢,尚未可知,」岑氏家主沉聲說道,「朝廷的精銳雖然被拖在外面,但底蘊還在,這天下,真的就要徹底亂了嗎?」
「赤眉鬧得再凶,終究只是泥腿子,只要朝廷緩過這口氣,調集邊軍南下,他一個名義上的中郎將,難道還能翻了天?遲早要被清算!」
這是一種並不罕見的論調。
許多老派的世家,依然對大幹朝廷抱有一絲幻想。他們認為這只是一次規模稍大的叛亂,等風頭過去,世道還是那個世道,世家依然是那個世家。
「只怕,朝廷緩不過來了。」
宗氏家主搖了搖頭,語氣悲觀。
「中原糜爛,江南生變,大幹的根基,已經在動搖了,如果邊軍南下,北方難道就不管了?」
議論聲漸漸大了起來。
就在這時。
鄧氏家主抬起了頭。
他沒說話,卻奇異地讓原本皺著眉頭爭論不休的幾位家主都安靜了下來。
「天下大勢如何,不是我們在這裡爭吵就能得出結果。」
鄧氏家主目光掃過下方的四人。
「但早做準備,總是沒錯的。」
「畢竟,你們各家的藏書閣里,應該也有每一代家主留下的手書,你們應該很清楚,我們這五大姓,是怎麼走到今天的。」
王朝會滅亡,但世家要存續。
這就是他們唯一的準則。
「真正能讓我們做出決定的,應該取決於,他是個什麼樣的人。」
鄧氏家主蒼老的聲音在祠堂里迴響著。
「他要什麼,他怕什麼,他會採納哪一套規矩。」
「派人去襄陽。」
鄧氏家主一錘定音。
「不用遮遮掩掩,就打著南陽五姓的旗號去,去看看那座城,去看看他身邊的那些人,然後,去親眼看一看那位中郎將。」
眾人不再言語。
議事似乎到了尾聲。
香爐里的線香燃去了一大半,青煙在黑暗的祠堂上方盤旋。
各自的心思開始在黑暗中發酵。
打?還是和?
如果是和,又該付出怎樣的代價,才能在這個手段狠辣的年輕人手下,保全家族的利益?
突然。
黑暗中,一個聲音突兀地響了起來。
「我聽去過襄陽那邊的商賈傳言...」
開口的,是王氏家主。
他似乎是在斟酌用詞,聲音有些猶豫。
「那位一直留在襄陽的赤眉聖子,如今的中郎將大人...身邊好像沒有女子。」
「他好像,未曾娶妻?」
沒有人接話,祠堂內只有那幾盞長明燈的火光,在微風中輕輕搖曳。
但在座的每一位家主,腦海中都在同一時間,閃過了千萬個念頭。
他們太明白這句話背後的分量了。
未曾娶妻,就意味著正室的位置空缺。
就意味著,可以透過女人,透過血脈,將這個如今在荊襄局勢大好、有點不講規矩、試圖刨掉世家根基的草莽,強行拉入他們世家門閥的遊戲規則里。
如果他拒絕。
那就證明他不願意接受任何妥協,而他的一系列動作已經說明了他會是世家的死敵,南陽就算拼盡所有,也要將他擋在襄陽。
如果他接受...
過了許久,祠堂的大門再次被推開。
刺骨的寒風湧入祠堂,吹得那些長明燈劇烈地搖晃,彷佛隨時都會熄滅。
幾位家主各自走出了祠堂,登上了等候在巷子裡的馬車。
馬車向著五個不同的方向駛去。
每個人都坐在顛簸的車廂里,臉上的表情冷漠而深沉。
他們看著窗外的冬景,都在想著同一件事。
自己家族裡的那些適齡嫡女,有哪一個,容貌最盛,心思最巧。
最可能在這個亂世正在崛起的人身邊,爭下一席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