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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7章 巡訪

2026-09-18 01:42:30 作者: 東有扶蘇

  一輛馬車碾過清晨尚未完全化開的白霜,緩緩駛出了襄陽城的城門。

  馬車內的空間很寬敞,一張固定死的紫檀小案擺在正中,案几上,分門別類地堆疊著如山般的卷宗與文書。

  角落裡的黃銅小爐里點著一塊安神香,裊裊青煙在微微搖晃的車廂內升騰、逸散,將外面那些初冬的寒氣盡數驅離。

  顧懷一襲白衣,坐在案前。

  他盯著面前攤開的一份簡牘,眉頭微蹙,筆尖在半空中懸了許久,終於還是落了下去,飛快地批了幾個字。

  將簡牘合上,隨手扔到一旁已經處理好的那一摞里。

  他向後靠在軟墊上,端起案几上那杯尚有餘溫的茶水,輕輕抿了一口。

  「還是得走這一遭啊...」

  他在心裡嘆了口氣。

  這些日子以來,大軍已經正式開拔,浩浩蕩蕩地向著南邊開去。

  而那幾條由他在府衙大堂上親自敲定的政令,也已經隨著快馬和公文,強行推行了下去。

  表面上看,一切都在按照他的計劃有條不紊地進行。

  襄陽府衙再次成為了荊襄北部的權力中樞,正在將觸角伸向治下的每一個角落。

  每天都有雪花般的摺子從各個縣城、鄉鎮飛進襄陽。

  上面寫滿了恭順的言辭,寫滿了對政令的貫徹,看起來好像對招安後的襄陽死心塌地了一般。

  但顧懷心裡很清楚,紙面上的東西,永遠只是紙面上的。

  歷朝歷代,下面那些當官的,或者那些掌控著鄉野的宗族大戶,欺上瞞下、陽奉陰違的本事簡直是刻在骨子裡的。

  更別說他現在在所有人眼裡,依然只是個披了層官皮的反賊。

  所以,這些紙面上的東西,十句裡面能有一句真話,都算是底下那些人良心發現了。

  地方上具體是個什麼情況?

  那些縣城的城防到底破敗到了什麼地步?

  

  歷經戰火後,實際存活的百姓究竟還有多少?

  那些投降留用的舊官吏,到底是庸才還是有真本事的能吏?

  地方糧倉里到底還有多少存糧?

  鄉鎮間的治安如何?匪寇有多少需不需要派兵清剿?財政是不是已經徹底崩潰了?

  等等等等。

  這其中的每一件事,都關乎顧懷接下來對於兩郡的長久安排,但他根本就不知道真實的答案。

  他不可能一直坐在襄陽的府衙里,靠著奏報和猜測去治理兩郡之地。

  所以。

  他才做出了這個決定。

  趁著陸沉帶著大軍剛剛開拔、還沒和荊南那邊真正接戰,趁著襄陽城內的秩序已經初步建立、有了一套能夠自行運轉的班子。

  他必須親自出來走一趟。

  當然。

  作為如今襄陽的平賊中郎將,江陵的別駕從事,實際上的兩郡之主,他的安危是重中之重。

  他可不會玩什麼白龍魚服、微服私訪的戲碼,這兵荒馬亂的,純粹是嫌自己命長。

  馬車的四周,有整整八百名披堅執銳、殺氣騰騰的騎兵在護衛,暗處更是不知道撒出去了多少斥候。

  而且,為了防止自己巡視中途接收不到最新的訊息,或者無法及時處理突發狀況。

  他還專門建立了一條嚴密的傳訊線,每隔三十里設一處暗哨,最精銳的斥候日夜待命,用最快的速度,將前線的戰報或者襄陽治下發生的重要政務,如同接力一般送到他的馬車裡。

  可以說,這一趟出門,他看似離開了襄陽,但實際上,這輛馬車依然是襄陽暫時的中樞。

  並不至於和襄陽,或者和前線的大軍脫節。

  但是...

  顧懷放下茶杯,眉頭又微微皺了起來。

  陸沉出征了。

  自己也出來巡視地方了。

  如今留守襄陽,就只剩下一個玄松子了。

  想起那個最近越來越不著調,總想撂挑子的道士,顧懷就忍不住有些頭疼。


  走之前,自己可是千叮嚀萬囑咐,在自己動之以情、曉之以理的威逼利誘下,玄松子眼下還是拍著胸脯保證了沒問題。

  總不至於...在他出門這段時間,整出什麼驚天動地的驚喜吧?

  顧懷想了想玄松子那張有點欠揍的臉,最後還是搖了搖頭。

  事已至此,再多想也是無益,襄陽的架子已經搭起來了,只要不出大亂子,按照慣性也能運轉下去。

  就在這時。

  「吱呀--」

  一聲令人牙酸的木頭摩擦聲響起。

  緊接著。

  原本行駛得還算平穩的馬車,車廂前方猛地往下一沉。

  顧懷面前的小案都跟著晃動了一下,案几上的茶水險些溢位來。

  外面負責拉車的兩匹健壯軍馬,齊齊發出了一聲不堪重負的哀鳴,前蹄在地上踉蹌了兩步,才勉強穩住身形。

  顧懷抬起頭。

  車門前的厚重棉布帘子被一隻粗壯的大手掀開了一角。

  王五那張粗黑的臉龐,出現在了縫隙外,閃過一絲尷尬。

  他現在的身份,既是顧懷的貼身護衛,又是這輛馬車的馬伕。

  身為護衛,自然不能離主君太遠,坐在車轅上是最合適的。

  只是可憐了那兩匹拉車的駿馬...

  他有些不自在地挪了挪屁股,儘量讓自己坐得輕一點,然後隨手揮了一下手裡的馬鞭,在半空中打了個響亮的呼哨。

  拉車的馬受了驚,這才老老實實地邁開步子往前拉。

  王五轉過頭,透過被掀開的車簾,看著坐在裡面正在看文書的顧懷。

  他的心情顯然有些複雜。

  半個月前,他還在心裡把車廂里這個人當成反賊,恨不得生啖其肉。

  而現在,他卻心甘情願地坐在了這裡,替這個人趕車,甚至隨時準備護衛這個人的安全。

  這種身份的轉變,讓這個一根筋的漢子,至今在稱呼上都有些轉不過彎來。

  他憋了半天,粗著嗓子問道:

  「將...將軍...」

  他想喊中郎將,又覺得有些拗口,停頓了一下,改口道:

  「大人...」

  顧懷看著他彆扭的樣子,放下手裡的卷宗,忍不住笑了笑。

  「叫公子吧。」

  「我身邊的人,在外大都這麼叫,聽著也自在些。」

  王五如釋重負地鬆了一口氣。

  「是,公子。」

  他看著前方岔開的官道。

  「咱們先去哪兒?」

  顧懷沒有立刻回答,而是從從案幾下拿過一張詳細的荊襄地圖,然後修長的手指在地圖上緩緩滑過,越過襄陽城,向著西北方向移動了一寸。

  那裡,有一個距離襄陽並不算太遠的小黑點。

  「谷城。」

  顧懷的手指點了點那個黑點,聲音平靜。

  「先去這裡看看。」

  ......

  谷城。

  距離襄陽不過幾十里地,騎快馬不過半日的路程,地處漢水之濱。

  這本該是個魚米之鄉、商貿繁盛的富庶小城。

  但是,也恰恰是因為距離襄陽太近,才導致這座縣城的命運,變得分外悲慘。

  在過去的整整三年時間裡。

  這裡,是赤眉軍和大幹官兵反覆拉鋸、瘋狂爭奪的地方。

  作為襄陽的西北門戶,誰占了谷城,誰就能在戰略上占據主動。

  官兵來了,強征糧草,抓捕壯丁修築防禦;赤眉來了,破城劫掠,裹挾百姓充當炮灰。

  這座原本還算富庶的縣城,在這三年的反反覆覆中,幾乎被徹底打成了一片白地。

  城牆塌了大半,護城河被屍骨填平,城外的良田長滿了半人高的荒草,草叢裡隨處可見風化的白骨。

  可想而知,這個縣的情況,糟糕到了什麼程度。


  說它是一座死城,毫不為過。

  但詭異的是。

  就是這麼一座連活人都快找不出來的廢墟。

  在襄陽府衙的造冊上,穀城縣的編制依然是完整的。

  更邪門的是--谷城居然還有一位縣令!

  這是個什麼概念?

  誰都知道,赤眉軍這種流寇,最恨的就是大幹的官吏和那些大戶。

  他們每攻破一座城池,最喜歡幹的事情,就是把官吏或者鄉紳們拖出來,開膛破肚,然後拿繩子吊在城牆上吹風。

  在距離襄陽這麼近、被赤眉軍反反覆覆梳理了無數遍的地方。

  一個大幹的縣令,居然能活過三年?

  這簡直堪稱大幹官場上的一個奇蹟。

  而答案也很簡單--這位名叫李平的縣令,處理政務的能力暫且不論,但在逃命這門學問上,他絕對有著常人難以企及的天賦和造詣。

  簡而言之。

  他的生存法則就是八個字:敵進我退,敵退我進。

  赤眉軍一來,風聲一緊。

  他絕對不會死板地抱著官印坐在大堂上等著殉國全節。

  而是毫不猶豫地脫下官服,換上破麻布衣,帶著妻子孩子和那顆沉甸甸的縣令大印,一頭扎進谷城外的深山老林里。

  而等赤眉軍搶完了、撤走了。

  他又會灰頭土臉地從山裡鑽出來,重新掛起大幹的旗幟,向襄陽上報「下官死守孤城,賊寇久攻不下退去」的捷報。

  日子,就這麼湊合著過。

  前些日子,赤眉軍主力盡出伏牛山,將襄陽圍得水泄不通。

  谷城自然也遭了無妄之災。

  李縣令熟練地帶著家眷,再次跑進山里。

  這一躲,就是整整兩個月。

  在山裡好不容易熬到了風聲小些。

  他本想著偷偷摸出來,看看城裡的情況,能不能回縣衙找點之前藏起來的米糧和金銀。

  結果出來一打聽,襄陽城,居然破了!

  荊襄的門戶,南北的咽喉,那座最大的堅城,被一股名叫「聖子親軍」的賊寇給占了。

  連襄陽都陷落了,他這個近在咫尺的穀城縣令,還能往哪裡跑?

  李平坐在山溝里,望著襄陽的方向,心如死灰。

  他琢磨著,自己折騰了三年,折騰出這麼個結果來。

  這下是真完了。

  自己就算不被反賊抓住砍頭,仕途也算是徹底走到頭了

  實在是堅持不下去了。

  他甚至都已經選好了地方,就等著糧食吃完,就把腰帶解下來,一家人齊齊整整地上路算了,總好過在外面被反賊抓住,或者僥倖逃出生天又被朝廷治罪。

  可是就在他即將把脖子套進繩套的前兩天。

  那些和他們一樣躲在山林里的百姓們不知道聽說了什麼訊息,一個個瘋了似的往外跑,李平拉住一戶人家一問,才知道到底發生了什麼。

  招安了!

  朝廷下旨,招安了襄陽!

  那位占據了襄陽的賊首,搖身一變,成了大幹名正言順的平賊中郎將!

  李平一時間淚流滿面。

  天不絕我啊!

  既然反賊成了官軍,成了大幹的將軍。

  那他李平,不就依然是大幹的穀城縣令嗎?

  但跑回縣城後,他發現。

  好像,也沒什麼可樂的。

  整個谷城的百姓,在這三年的折騰下,死的死,跑的跑,街上連半個鬼影子都見不到。

  縣衙的大門早就在上一次赤眉軍過境時被踹了個稀巴爛,只剩下一半門板在風中吱呀作響,也沒人修。

  門口的鳴冤鼓被戳破了一個大洞,裡面成了鳥窩。

  走進去,大堂里的公案被劈成了柴火,後堂的廂房漏著風。

  整個衙門裡空蕩蕩的,雜草長得比人還高。

  除了他這個光杆縣尊,衙門裡連一個活人都沒有。


  三班六房?沒有。

  捕快衙役?死絕了。

  什麼縣丞、主簿,早就跑得一個都不剩了。

  這就意味著,他成了一個沒有百姓、沒有下屬、沒有實權的「三無」縣令。

  更要命的是。

  縣衙的庫房裡空得連只老鼠都不願意光顧。

  沒有糧食,沒有布匹,沒有銀錢。

  朝廷的俸祿?他都忘記自己上次領是什麼時候了。

  襄陽府衙會發糧草嗎?

  做夢呢!不刮一層地皮就不錯了,再說誰會管一個連活人都沒有的空殼縣城?

  上無片瓦遮雨,下無寸土產糧。

  但他,居然還是沒跑。

  不知道是出於什麼執念,亦或是覺得這兵荒馬亂的世道,跑出去死得更快。

  這位李縣令發揮出了常人難以理解的樂觀主義精神。

  沒人發俸祿?

  那就不領了!

  沒糧食吃?

  自己種!

  他脫下了那身象徵著朝廷威儀的官服,換上了一身粗布麻衣,在民居的廢墟里找出了幾把生鏽的鋤頭。

  帶著自己那位原本出身書香門第、嬌生慣養的妻子,以及才十一二歲、原本該養在深閨的女兒。

  在縣衙那原本用來升堂問案、威嚴肅穆的前院。

  吭哧吭哧地,開墾出了一大片菜地。

  從山裡找來些野菜種子,日出而作,日落而息。

  硬生生地,把堂堂大幹縣衙,變成了一個自給自足的農家小院。

  每天早上,這位七品大老爺都會準時起床。

  沒案可斷,沒政務可管,那就提著木桶,拿著水瓢。

  在自己開闢的菜地里,辛勤地澆水、施肥、除草。

  怎一個慘字了得。

  ......

  中午時分。

  顧懷的馬車緩緩駛入了穀城縣殘破的城門。

  街道上雜草叢生,馬蹄聲甚至能激起空曠的迴響,偶爾倒是能在街邊的廢墟里看到些躲起來的人影,但更多時候,會下意識覺得這是座空城。

  顧懷挑開窗簾,看著外面那死寂一片的景象,眉頭越皺越緊。

  他想過地方上會很破敗,但沒想到會破敗到這種程度。

  「公子,到了。」

  馬車停下,王五的聲音在外面響起。

  顧懷整理了一下身上的月白大氅,掀開車簾,踩著馬凳下了車。

  出現在他眼前的,是那座連大門都沒有的穀城縣衙。

  幾名親衛已經提前上前,分列兩側,警惕地按著刀柄。

  顧懷負手上前,跨過門檻,繞過那面畫著瑞獸、但如今已經斑駁不堪的照壁,來到了縣衙的前院。

  然後。

  他停下了腳步,整個人在原地,陷入了茫然。

  甚至於忍不住轉過頭,順著原路退回了門外。

  他抬起頭,認真地盯著那塊破牌匾看了好一會兒。

  「公子,怎麼了?」跟在身後的王五一臉疑惑。

  「沒什麼,確認一下有沒有走錯地方。」

  顧懷面無表情地回了一句,再次跨進大門。

  這真的是...縣衙?

  前院那片本該鋪滿青磚、平整肅穆的廣場,此刻被人用鋤頭刨得坑坑窪窪。

  青磚被撬起來堆在一旁,露出了底下的泥土。

  土裡,整整齊齊地種著幾畦已經冒出綠芽的冬菜,還有些像是野菜葉子一樣的東西。

  而在那片菜地中間。

  一個穿著破舊麻衣、褲腿挽到膝蓋、雙腳沾滿泥巴的男人,正背對著他,撅著屁股,從旁邊的一個破水缸里舀出渾濁的水,小心翼翼地,一勺一勺地,澆在那些菜的根部。

  動作熟練,神情專注。

  在不遠處的屋簷下,一個同樣穿著布裙的婦人,正坐在一個小板凳上,手裡縫補著什麼衣物。


  一個十一二歲、面黃肌瘦的小丫頭,正費力地抱著一捆柴火,朝著後院的廚房走去。

  這怎麼看。

  都像是一家子在亂世中相依為命、努力求生的貧苦農戶。

  可這裡是縣衙啊...襄陽的冊子上,不是說谷城的縣令還活著麼?

  他的目光落在那個忙著給菜澆水的背影身上,嘴角忍不住抽搐了兩下。

  他來之前,想過很多種可能。

  但怎麼也沒想到,迎接他的,會是這樣一幅...充滿了魔幻現實主義色彩的畫面。

  顧懷站在原地,沉默了許久。

  然後,他清了清嗓子。

  「請問...」

  顧懷看著那個撅著屁股的男人,聲音在空曠的院子裡迴蕩。

  「可是谷城李縣令當面?」

  正在澆水的男人身體猛地一僵。

  他似乎被這突如其來的聲音嚇了一跳,手裡的勺子一抖,把他的草鞋澆了個透。

  然後,他緩慢僵硬地直起身子,轉過了頭。

  那是一張滿是風霜、有些消瘦的臉,因為長期營養不良而顯得有些蠟黃,下巴上留著一撮稀疏的鬍鬚,上面還沾著些泥點子。

  他手裡依然緊緊地握著那個勺子。

  一人白衣無塵,外披月白大氅,身後鐵甲森然。

  一人滿身泥污,手執農具,呆立菜地中央。

  兩個人就這麼隔著幾畦菜地,大眼瞪小眼地對望著。

  屋簷下縫補衣物的婦人停下了手中的動作,呆呆地看著院子裡的不速之客。

  抱柴火的小丫頭也停在了原地,睜著大眼睛,有些害怕地往後縮了縮。

  冷風吹過破敗的縣衙,捲起幾片落葉。

  久久,無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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