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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0章 血光

2026-09-18 01:42:39 作者: 東有扶蘇

  絲竹聲聲,管弦悠揚。

  枝江縣城中最為奢華的天然居,今日被包了場。

  三樓最寬敞的雅閣內,地龍燒得滾燙,將初冬的寒氣嚴嚴實實地擋在窗外。

  許良坐在主位上。

  他身上穿著一件用料考究、繡工繁複的暗紅色錦袍,這顏色穿在那些面如冠玉的世家公子身上,或許會顯得風流倜儻。

  但穿在他身上,配著那張雙頰凹陷、顴骨高聳的臉,還有那雙狹長陰狠的眼睛,就像是惡鬼披上了人皮。

  違和,且滑稽。

  但在座的人,卻沒有一個人敢笑。

  不僅不敢笑,還要陪著笑。

  因為如今在這南郡地界,誰都知道,這位相貌醜陋的讀書人,是襄陽那位手握重兵、剛剛受了朝廷招安的平賊中郎將身邊,最得寵、最受信任的謀士。

  此番大軍南下,那位中郎將坐鎮襄陽,卻單單把這位許書辦放出來巡視南郡各縣。

  

  這其中的意味,由不得這些地方上的地頭蛇們不去深思。

  是要強征糧草?

  還是要清算舊帳?

  於是,為了摸清這位的底細,枝江縣的縣令,夥同本地最大的幾家望族,一起出面擺了這場接風宴。

  大堂中央,幾個腰肢纖細、穿著輕紗的舞女正在胡旋起舞,身段妖嬈。

  許良手裡端著個白玉酒杯,身子軟塌塌地歪在椅里。

  他的眼珠子,隨著那些舞女水蛇般的腰肢轉來轉去,嘴巴微張,嘴角甚至還掛著一絲若有若無的晶瑩。

  活脫脫一個沒見過世面、色令智昏的市井無賴。

  坐在下首的枝江首富陸老爺,端著酒杯,藉著寬大袖袍的掩護,與對面的縣令交換了一個隱晦的眼神。

  眼神里,藏著毫不掩飾的鄙夷與輕視。

  原本以為襄陽派來的是個什麼了不得的厲害角色,他們這幾天還提心弔膽。

  今日一見。

  不過是個驟然乍富、爛泥扶不上牆的破落戶罷了。

  也是,那受了招安的賊首,終究根基淺薄,手底下除了那些只知道殺人的粗鄙丘八,還能有什麼拿得出手的正經讀書人?

  居然淪落到用這種貨色來充當門面。

  陸老爺清了清嗓子,臉上堆起恰到好處的恭敬笑容,身子微微前傾。

  「許大人。」

  沒反應。

  許良的眼睛依然死死黏在那個領舞的女子身上,手甚至還跟著節拍在大腿上拍打。

  陸老爺臉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他只能稍微拔高了聲音。

  「許大人!」

  許良這才猛地哆嗦了一下,像是如夢初醒般轉過頭,那雙因為飲酒而有些渾濁的眼睛迷濛地看向陸老爺。

  「啊?陸老爺剛才說什麼?這曲子太響,在下沒聽清。」

  陸老爺強壓下心頭的厭惡,舉起酒杯。

  「呵呵,大人若是喜歡,這幾個舞姬,今夜便直接送到大人下榻的府邸,供大人慢慢賞玩,如何?」

  許良那雙狹長的眼睛頓時亮了起來,臉上的陰沉一掃而空,笑得整張臉都擠在了一起。

  「當真?」

  「老朽豈敢欺瞞大人。」

  陸老爺順勢起身,在許良身旁坐下:「不瞞大人,中郎將大人此番受了朝廷招安,實乃荊襄百姓之福。」

  「只是不知,大人此番巡視南郡,襄陽那邊...可有什麼要緊的政令需要我等地方鄉紳配合?」

  「若是軍中缺糧,我枝江上下,定當踴躍捐輸,絕不讓大軍餓著肚子替朝廷平叛。」

  話說的漂亮。

  但字字句句都在試探。

  試探襄陽的胃口到底有多大。

  許良聽完,大嘴一咧,那張醜臉上頓時揚起燦爛的笑容。

  他大喇喇地擺了擺手。

  「陸老爺客氣!太客氣了!」

  「什麼政令不政令的,主公...中郎將大人啊,就是操心的命。」


  許良打了個酒嗝,身子往前湊了湊,一副推心置腹的模樣,聲音卻故意放得不大不小,剛好能讓在座的幾個家主都聽見。

  「你們也知道,咱們襄陽剛受招安。」

  「朝廷那邊盯著呢,總得做做樣子,做出個接旨平叛的架勢來。」

  「可這已經入了冬,眼看就要下雪,誰願意去冰天雪地里跟那些赤眉余寇死磕?也就是帶著兵馬出去轉悠一圈,應付應付差事罷了。」

  「至於糧草嘛...」

  許良眯起眼睛,搓了搓手指。

  「襄陽確實緊巴,但也不至於把大家往死里逼。」

  「中郎將大人派我來,就是意思意思,大家隨便湊點,面面上過得去,在下回去了這摺子上也好寫,大家說是不是這個理兒?」

  席間眾人聞言,心裡懸著的那塊大石頭,瞬間落了地。

  原來如此。

  就是來走個過場,順便打秋風的。

  懂了。

  只要能用錢糧打發走的,那就不是事兒。

  他們最怕的就是那種仇視大戶、油鹽不進的泥腿子硬骨頭。

  氣氛頓時變得無比融洽起來。

  觥籌交錯間,阿諛奉承之詞如潮水般向許良涌去。

  許良照單全收,來者不拒,喝得面紅耳赤,放浪形骸。

  酒過三巡,舞女散去。

  閒雜人等被清空,雅閣的門被關上。

  陸老爺使了個眼色,身後的老管家立刻捧著一個紅木匣子走上前,輕輕放在許良面前的桌案上。

  匣子開啟。

  「許大人一路舟車勞頓,這點特產,權當是我枝江幾家的一點心意,大人若是不嫌棄...不妨收下,買杯熱茶暖暖身子也是好的嘛!」

  陸老爺笑得意味深長。

  許良的眼睛瞬間直了。

  他毫不避諱地伸出手指,在那些金條上摩挲著,喉結上下滾動,那副貪婪的嘴臉,看得陸老爺心中又是鄙夷又是放心。

  可是,摸著摸著,許良的動作停了下來。

  他抬起頭,臉上的笑容收斂了幾分,砸吧砸吧嘴。

  「陸老爺。」

  「枝江可是個好地方啊,沒怎麼受戰亂,又是魚米之鄉,商賈雲集。」

  「在下出襄陽之前,中郎將大人便千叮嚀萬囑咐,到了地方,多走走就行了,不得驚擾陸老爺這樣的良紳,這茶葉錢,在下收之無名啊...」

  此言一出。

  席間的幾個家主臉色都是一變。

  貪!

  這丑鬼的胃口居然這麼大!

  十根金魚兒,怎麼也不算一筆小數目了。

  陸老爺強忍著心頭的怒火,乾笑兩聲。

  「許大人說笑了...」

  可許良只是似笑非笑地看著他,那眼神中的意味太過明白,陸老爺只能咬了咬牙,不知從哪兒又摸出個箱子來,開啟一看,裡面又是幾條黃澄澄的金魚兒,被燭火一照,亮得人心跳加速。

  算了,算了,破財免災,只要這丑鬼拿了錢,能把眼下這局勢糊弄過去,這點錢,大不了以後再從泥腿子身上加倍搜刮回來!

  能看出來,許良也真的很滿意,他雖然還在推辭,但已經開始把玩起一條金魚兒來,話題也自然而然轉到了別處。

  雅閣內的氣氛再次恢復了之前的熱鬧與融洽。

  許良滿意地拍著這兩個匣子,笑得前仰後合。

  ......

  深夜。

  酒席散去。

  縣令與鄉紳們滿臉肉痛但又暗自慶幸地離開了天然居,那幾個舞女也在許良一番嬉鬧後被趕了出去。

  偌大的雅閣內,一片狼藉。

  許良靠在太師椅上,雙眼微閉,彷佛已經醉死過去。

  「吱呀。」

  門被輕輕推開。

  一股冷風灌了進來。

  就在門關上的那一瞬間。


  坐在椅子上的許良,陡然睜開了眼睛。

  哪裡還有半分醉眼朦朧的樣子?

  那雙狹長的眼眸里,沒有貪婪,沒有色慾。

  只有一片令人如墜冰窟的清明與冷厲。

  他面無表情地直起身子,拿起桌上的茶壺,直接對著壺嘴灌了一大口冷茶,將嘴裡那股脂粉的噁心味道強行壓了下去。

  陰影里,一道身影悄無聲息地浮現出來。

  是個極其年輕、身材幹練的青年...不,或許該稱少年郎猜對。

  他穿著一身不起眼的灰黑色短打,沒有行禮,只是沉默著走上前,從懷裡掏出一本用油紙包裹的厚重冊子,雙手呈放在許良面前的桌案上。

  放完之後,男子一言不發,像來時一樣,迅速退回陰影中,消失不見。

  彷佛從來沒有出現過。

  許良盯著桌上那本冊子。

  眼神變得深邃。

  他沒有急著去翻開,而是伸出手,在那粗糙的油紙上輕輕撫摸著。

  主公的手段,還真是可怕啊。

  他心中暗自感嘆。

  這樣精銳、隱秘,彷佛無孔不入的暗探衙門,絕對不是襄陽城破之後才建立起來的。

  怕是早在主公還未拿下襄陽時,這根線就已經撒向了整個荊襄。

  自己,終究還是露面太晚了。

  許良的眼底閃過一絲危機感。

  隨著主公的地盤越來越大,手下的人才肯定會越來越多。

  能治政的,能統軍的,能安撫百姓的,那些正統的世家子弟、名臣大儒,遲早有一天會蜂擁而至,填滿那座襄陽府衙。

  到那個時候。

  他許良算什麼?

  他很清楚自己的定位。

  他是個毒士。

  他最大的優點,是敢想常人不敢想,敢做那些自詡清高的文人死都不肯碰的髒活。

  大局觀他有,但在那些真正的頂尖謀臣面前,未必能占到上風。

  至於落到實處的治政理民,那更是他的短板。

  一旦主公掃平荊襄,開始休養生息,行那堂堂正正的王道。

  那他這把沾滿了血的毒刀。

  就會顯得異常扎眼。

  雖然之前那一場談話,主公已經說得很明白了,但到時候的地位驟降,甚至被邊緣化,是絕對不可避免的。

  若是自己能早些追隨主公,掌管這等隱秘的暗探衙門,成為主公藏在最深處的影子,那地位才叫真正的穩固。

  可惜。

  錯過了就是錯過了。

  「所以,這一次,必須要辦得漂亮。」

  許良喃喃自語。

  那張醜陋的面容在搖曳的燭光下,顯得越發陰森。

  既然走上了這條路,既然主公真的有那等囊括天下的氣魄和胸襟,甚至看穿了他的自污還願意給他留後路。

  那他許良,就斷不能像前半生那般,渾渾噩噩地爛在泥溝里。

  許良撕開油紙,翻開了那本暗探呈上來的冊子。

  藉著燭光,他一頁一頁地翻看著。

  越看,嘴角的冷笑就越濃。

  主公囑咐過他,不許杜撰,不許憑空捏造罪名去殺雞儆猴。

  可是。

  在這亂世里,在這皇權崩潰的地方上。

  這些土皇帝一樣的鄉紳望族,哪裡還需要去捏造罪名?

  那一條條,一樁樁。

  觸目驚心。

  吞併土地,逼得大批農夫上吊自盡,或淪為佃戶;勾結官府,壟斷鹽鐵,暗殺行商;為了囤積居奇,將朝廷撥下來的賑災糧掉包換成發霉的谷糠,導致城外餓死流民無數。

  累累白骨,人血饅頭。

  「真髒啊。」

  許良合上冊子,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既然你們自己找死,那就怪不得我借你們項上人頭一用了。」


  許良站起身,理了理身上的錦袍。

  眼中,殺機凜然。

  殺雞儆猴。

  這隻雞越肥,猴子們才會越怕。

  枝江陸家。

  就從你開始了。

  ......

  丑時。

  整個枝江縣沉浸在死一般的寂靜中。

  唯有打更人的梆子聲,偶爾在空蕩的長街上迴響。

  陸府。

  這座占地極廣、修繕得極奢華的府邸,大門緊閉。

  陸老爺躺在小妾溫軟的床榻上,睡得正香。

  今晚花出去了十幾根金條,雖然肉痛,但好在不是他一人出血,而且也總算是把那個貪婪的丑鬼給餵飽了。

  只要襄陽的刀子不落下來,以陸家在枝江的底蘊,隨便找幾個由頭加點地租,不出半年,這點損失就能成倍地收回來。

  穩了。

  就在他做著繼續兼併土地的美夢時。

  「轟!」

  一聲驚天動地的巨響。

  陸老爺猛地從床上彈了起來,驚恐地瞪大了眼睛。

  緊接著,外面傳來了雜亂的腳步聲、悽厲的尖叫聲,以及兵器碰撞的刺耳聲響。

  「走水啦!」

  「殺人啦!」

  陸老爺連滾帶爬地披上外袍,推開房門沖了出去。

  剛衝出內院,他整個人就僵住了。

  沖天的火光,將陸府的前院照得亮如白晝。

  但這火光不是走水。

  而是無數支燃燒的火把。

  在火把的映照下。

  一排排頂盔摜甲、手持明晃晃鋼刀的悍卒,已經徹底控制了整個陸府。

  陸家那些平時欺男霸女的護院家丁,此刻早就被嚇破了膽,要麼被砍翻在地,要麼跪在血泊中瑟瑟發抖。

  人群如同潮水般向兩邊分開。

  一個人影,在火光的簇擁下,不緊不慢地走了出來。

  暗紅色的錦袍,雙頰凹陷的醜臉。

  許良。

  陸老爺的雙腿一軟,險些跪倒在地。

  他顫抖著手指,指著許良,聲音裡帶著難以置信的恐慌和憤怒。

  「許...許大人!」

  「你這是何意?!酒宴之上,咱們明明已經說好了,東西你也收了,你為何要深夜帶兵包圍我陸家?!」

  「難道你不怕朝廷法度,不怕我枝江上下群起而攻之嗎?!」

  許良停下腳步。

  他看著如喪考妣的陸老爺,嘴角緩緩勾起,露出了一個極盡嘲諷的笑容。

  「東西?」

  「什麼東西?」

  許良拍了拍手,身後立刻有士兵將那個紅木匣子扔在了陸老爺腳下。

  「本官乃平賊中郎將欽命南郡巡察使,豈會收受你這等土豪劣紳的賄賂?」

  許良的聲音驟然拔高,「枝江陸氏,勾結縣衙,倒賣賑災糧草,逼死良民,侵占田產!」

  「樁樁件件,人證物證俱在!」

  許良從袖子裡抽出幾張寫滿了罪證的紙,用力地砸在陸老爺的臉上。

  「中郎將大人有令,肅清地方,平定叛亂!」

  「陸家罪大惡極,形同謀反!」

  陸老爺被那些紙砸得眼冒金星,但他還是拼命抓起來,藉著火光看了一眼。

  只是一眼。

  他身上的力氣就彷佛被瞬間抽乾了。

  完了。

  全都在上面。

  那些自以為做得天衣無縫的陰私手段,時間、地點、經手人,記得清清楚楚。

  但既然早有了這些,為何酒宴上...

  是了,在等調兵!

  這就是一場早就蓄謀已久的屠殺!


  那個在酒桌上貪得無厭的丑鬼,全都是裝出來的!

  「你...你好毒...」

  陸老爺癱倒在地,絕望地嘶吼起來。

  許良臉上的笑容徹底消失,眼神如刀。

  他沒有任何廢話,也沒有再給陸老爺任何辯駁的機會。

  直接抬起右手。

  用力揮下。

  「除了女眷婦孺。」

  「男丁,凡高過車輪者。」

  許良吐出一個冰冷的字。

  「殺。」

  刀光亮起。

  血水噴濺。

  ......

  次日清晨。

  濃烈的血腥味依然在陸府上空盤旋。

  陸家這尊在枝江盤踞了上百年的龐然大物,在襄陽軍伍的刀劍下,一夜之間,灰飛煙滅。

  陸家名下的所有糧倉被貼上了封條。

  堆積如山的糧食、數不清的地契、成箱的金銀珠寶,一車一車地被拉出陸府。

  許良站在陸府門外的石階上,看著那些裝滿輜重的大車。

  他的手裡,捏著一疊剛剛派人送來的拜帖。

  全都是昨晚一起喝酒的那些家族送來的。

  帖子上,言辭之卑微,態度之恭順,幾乎到了令人作嘔的地步。

  他們全都被嚇破了膽。

  他們主動獻出了家族一半的存糧,主動要求補繳過去五年的賦稅,甚至主動配合襄陽的政令清查隱戶。

  沒有一個人敢提昨晚送出去的錢,也沒有一個人敢給陸家求情。

  因為他們不想成為下一個陸家。

  許良冷笑一聲,將那疊拜帖隨手扔給一旁的人。

  「去。」

  「告訴他們,主公寬宏大量,只要配合,絕不濫殺無辜。」

  「讓他們把糧食裝好車,親自送往襄陽大營。」

  「至於下一站...」

  他摸了摸下巴,看向南郡的腹地。

  「又該去哪兒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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